如果不是考慮到不久前,那卡在自己喉嚨嚇人的紙條兒,渴極了的桐糾,要連所有的茶葉一起喝下肚子。燒水,這這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兒,本是老太太分派給桐糾,桐糾也樂此不疲。

在桐糾看來。

隻在把大水壺洗淨。

如果水壺裏有了水垢,還要倒點醋進去浸上一會兒,然後用沒沾油的鋼絲球伸進去擦洗幹淨,盛上幹淨水就放在天燃氣上,開了也就可以啦。

然而。

正當桐糾幹得快快樂樂之時,卻意外被老太太剝奪了燒水權。

理由:為什麽我喝水總有一股醋酸味?為什麽你燒的開水倒出來,連手指頭都可以浸在裏麵?為什麽不按網上所傳授的燒水秘決,即水燒開後,一定要開最大火力繼續燒三分鍾以上?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總之,算了,不讓你個死老頭兒燒水,老太太我自己燒啦。

這樣一來,可憐的桐糾,今天是第N次沒水喝啦。又說了,這人天生有墜性。不讓燒我就不燒唄!樂得輕閑的小科長為被無情剝奪的燒水權,僅僅憂傷了半分鍾,便陷入長久的高興。

可長久的高興後。

卻給桐糾帶來了無盡的煩惱。

老太太不在家,自己就沒水喝,人不吃不喝還可以活上一個星期,沒水喝,一天也撐不過去啊!那就燒吧,可久不燒水,不是忘記時間就是水灌得過滿,弄得灶具和電水壺都一片狼藉。

這自然難不倒桐科。

一番認認真真打掃。

可問題是,每次他費盡力氣和心思打掃後,老太太總能發覺,發覺後就伴著劈頭蓋臉的嘲弄。大家都知道,老師嘛,傳道解惑,訓練有素,那種凡夫俗子般的破口大罵,是沒有的,那種家庭主婦樣悲痛欲絕的撒野撒潑,也是沒有的。

有的。

隻是中國女老教師特色的音量適中的嘲弄嘲諷。

雖然桐糾希望老伴兒憤世嫉俗發火時,仿佛凡夫俗子譬如家庭主婦,可是很不幸,小科長偏偏遇上了退體女老師。呆了一會兒,桐糾還是決定用電水壺燒上半壺,一是口渴還要喝水,二是半夜繼續口渴怎麽辦?三是明早泡麥片下饅頭所用。

前車之鑒。

曆曆在目。

為了保險,桐糾拿著手機,守在了電水壺前。照例是看看新聞,看看今日×條。隨著日益臨近全退,桐糾從以前的逐條逐句的細讀,變成了一目十行和專拈自己感興趣的閱讀。

特別好的呢。

也有意在腦子裏記記。

本打算記上較長時間的,可也不知多久就忘得一幹二淨了。嗯,比特幣,區塊鏈,平台和超級個體又出來啦?記下記下,這可是網絡時代的新潮流,自己要學會跟上。

咦!喪文化,低欲望,單身族?

這,又是些什麽新鮮玩意兒啊?

細讀幾句:如果一個人秒回了你,隻能說明這個人在玩手機。世界上幾乎每個人都看電視,但沒有一部電視劇呈現的是真實的人生。你要是每天花30%的時間看電視劇,那你會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越來越失望。

哦,有點玩世不恭嘛!

但我,怎麽覺得有理兒。

再讀讀:“什麽是低欲望?一種神會病:對日本社會影響最深遠的就是少子老齡化,大街上年輕人的身影很少,人口都轉移向大都市了。

另外,由於人口銳減,地方社會經濟蕭條。

不少商業街的店鋪都倒閉了,房屋空置率也很高。社會已經缺乏活力了。

目前,日本65歲以上的老年人占比超過27%,年輕人不願意結婚、也不願意生孩子,即便有這種想法和意願,也由於各種原因不太容易實現。

這些,都是目前日本社會的一個大背景。

在這樣一個社會裏,年輕人跟他們的父輩就不太一樣了,其突出表現就是“欲望較低”。

比如現在很多40多歲、50多歲的人,在不動產高價時購買住宅,至今仍為了償還房貸辛勞不已。二十多歲、三十多歲年齡層的人住宅自有率下滑,他們不選擇購買住宅而是租屋,這些孩子是無憂無慮生長起來的。

他們不為衣食發愁。

更加重視自己的內心感受。

注重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而不是像父輩那樣,做“企業戰士”,犧牲掉自己的家庭幸福,為企業奉獻,他們已經不太認同這種價值觀。

現實壓碎了青年人們的雄心。

他們無法對未來保持樂觀。

不認為自己能夠取得父輩那樣的財富,隻需要小小的娛樂就能夠滿意。一個普通穩定的職業,物美價廉的商品,就是所謂的“小確幸”。

有些女孩子。

甚至在上完大學之後非常後悔。

為什麽要為了上一個“沒用的”大學而背負上如此之高的債務,擔心“對方應該很難接受自己有如此高的債務”而嫁不出去,“還不如讀完高中就嫁入普通家庭,普普通通的過完一生。”

桐糾的眼睛。

驟然睜得大大的。

啊喲!有道理啊!這些話,可都是我平時想著又沒法說出來的嘛!不錯,正因為如此,我就是個經典的老年低欲望,我想不止於我,包括我們筒子樓所有的老頭兒老太太,哦不慢點兒,不能包括老太太。

老太太們。

譬如我家裏這個吉老師。

平時不是忙著看房,淘貨或八卦,就是嘖嘖嘖地羨慕,某某家女婿是個烏龜博士,年薪上百萬,某某家又買了避暑房,每年一到六月,全家就自駕車到高寒地帶避暑……

所以,充滿生活熱情和幻想的老太太們。

非但不能算低欲望,連高欲望也不能算,隻能算天上的欲望了。

要說,我們宅老爺兒們,才能算是真正的低欲望。年輕人再低欲望,也還有自己的生活和生存之道,譬如窩在**玩手遊叫外賣啦,和朋友們聊八卦啦和不買房光租房啦,多著呢。

可我們宅老爺兒們?

唉唉唉,說起就傷心啊!

說什麽低欲望?我們就連低欲望也沒有哇。屬於我們宅老爺兒們的,隻有無盡的黃昏和灰色的遲暮,就盼著不生病,不聽老伴兒的聒噪,幫兒女帶孩子不受氣……唉唉,扯得遠了,我怎麽越讀越感到氣頹沮喪哇?

低欲望!

就算我沒看過也不知道罷啦。

手指頭輕輕點點又點點,怎麽全是廣告哦?現在的網上,假廣告橫行,不看也罷。哦慢點,這條新聞值得看看。看完,桐糾一拍腦門,哎喲哇,那三個家夥不也可以這樣嗎?

桐糾迅速跑到大房間。

啪地打開小台燈,再從抽屜裏抓出紙筆,認真勾劃起來。

不到半小時,桐糾的策劃就擬好了。他拿在手裏認認真真反複地琢磨著,修改著,思考著,直至自己認為可以了,才珍惜地收折好放進抽屜,啪地按熄了小台燈。

現在。

喝水吧,渴死人啦。

桐糾美美的站起走進廚房,腦子一驚,電水壺又燒幹啦?幾步衝過去關掉電源,他來得正是時候,壺裏大約還剩下最後小半杯水,正在灼熱的電流中死命掙紮著。

要是桐糾再晚來幾分鍾。

一準又像以前燒得幹幹的。

而燒幹後留下的水痕,隨便怎麽擦洗也洗不掉。其實,桐糾是知道也多次建議過,重新買一種水開自動斷電的電水壺,可老太太就是不同意,提多了,反問過來:“重新買可以,你拿錢?”

開始。

桐科還理直氣壯。

“我不是每月隻留了500塊零用,其他的全給你了嗎?”後來,在老太太有力有理有詞兒的一連數落下,隻好不開腔了。

雖然如此有紮心窩火。

可桐糾暗地裏也隻得承認,老太太也難!

在小語高教職位上全退的吉老師,在國家逐年增加全國退休老人的養老金惠民政策下,到今天,吉老師的退休金也有6200塊了。

如果再加上自己每月給她的1800塊(自留500塊零花)。

倆老口加起來剛好8000塊,比起那些企業退休工人家庭,也算是可以的了。

然而,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兒子戀愛用錢,結婚用錢,首付更要用錢,更可怕的是,不久將橫空出世的第三代,更是燒錢大戶……最後,聽得可憐的小科長眼前金星亂竄,耳邊悶雷炸開,彷徨無計,惶恐不安,終於吼將起來。

“糊塗!一輩不管二輩事,關老子屁事兒啊?煩死了!”

吉老師不笑不哭也不吵鬧。

隻是冷冷地反問:“桐科長,你多久成了外國人?你死了埋在哪個國家?是誰在喊你爸爸,公公和爺爺啊?”說完,老太太無聲的哭了。

雖然是無聲。

可老淚縱橫。

一把老淚沿著皺巴巴的臉孔無聲淌下,卻滴答滴答滴到了地板上。桐糾看得心疼,再怎麽著,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自己這一輩子讓她哭過無數次,可這樣無聲而悲痛地老淚縱橫,卻是平生第一次。

桐糾本想走上去。

抱住她的頭,替她輕輕擦掉眼淚。

可人老了,年輕時輕而易舉的自然動作,變得生疏僵硬,甚至還有點兒不習慣。未了,他隻好煩亂的搖搖頭:“唉,依你依你都依你,存吧節約吧勒緊腰帶吧!我們這一輩子,都造了什麽孽喲?越老越得不到解脫。”

就這樣。

沒有自動斷電功能的老電水壺,一直保留了下來。

奇怪的是,這台老倆口誰也說不上來,是多久買的老式電水壺,質量卻特別好,秒殺現在那些包裝精美,樣式新穎和多功能的所謂高科技產品,雖然桐科對它又恨又愛。

這不。

完蛋了吧?

明兒個老太太回來一查看,老頭兒又得挨罵啦。唉,罵就罵吧,就當她在外麵受了氣,我是她的出氣筒罷了,可這水,卻總是要喝的。

可憐的桐科。

隻好老老實實的守著燒水了。

水開後,先灌滿暖水瓶,再灌滿大茶杯,待水變得涼了,慢慢飲盡……臨睡前,桐糾又把自己的策劃,認真讀了一遍,然後重新放回抽屜,撅著屁股爬上床,躺在幽暗中思忖著策劃的各項細節,實施可能以及會出現的錯誤,直到腦袋慢慢歪到了一邊兒。

老太太一早就回來了。

照例邊哼歌兒邊朗誦,一麵掏出鑰匙開門。

很好,這次準確無誤,防盜門應聲而開。“我等待我想像我的靈魂早已脫僵/馬蹄聲起馬蹄聲落oh yeah oh yeah/看見的看不見的瞬間的永恒的/青草長啊大雪飄揚oh yeah oh yeah!”

老太太節奏鏗鏘的朗誦著。

把拎著一大包東西,重重甩到廚房灶台上。

繼續往屋裏邊朗誦邊健步走來,居然還沒把沉睡中的老頭兒驚醒。“我等待我想像我的靈魂早已脫僵/馬蹄聲起馬蹄聲落 oh yeah oh yeah/看見的看不見的瞬間的永恒的/青草長啊,嘎然而止。

不對!

有情況!

老太太警覺地把脫了一半的外套重新放下,狼一般豎起耳朵聳動鼻孔:聽這桐科睡得如此安詳,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

老頭兒從來都是深更半夜。

才踩著自己的腳杆,窸窸窣窣爬上裏側小床,然後翻過來倒過去的。

經常是自己不耐煩的喊一嗓子:“你個死老頭子,你不睡,別人就不睡呀?”才懵懵懂懂的睡去。不到天亮,老頭子又開始了折騰,待自己真正醒來,他又閉上眼睛似睡非睡的扯著呼嚕。

當然羅。

我可從來沒計較過他的。

我知道,天下老頭兒都是這樣,也是人上了年紀,無法好好入睡的緣故。可是,今天這會兒應該是閉上眼睛,似睡非睡扯著呼嚕的老頭兒,居然會睡得如此沉靜香甜?

不對!

有情況!

昨晚上在避暑勝地的臨時客房裏,老姐妹們恰好議論到這事兒呢。無數經典事實說明了,獨居在家的老頭兒,與獨身在外的年輕姑娘一樣危險。

當然。

這種危險也是分層次檔次的。

比如我家桐糾,說老不算太老,說窮也不算最窮,恰恰屬於老頭兒類的危險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