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倒也別有一番趣味。然而,桐糾斷定老太太打不開門。

因為。

拈錯鑰匙開不了門,是老伴兒的標配。

吉老師不比一般的家庭老太太,自幼天資聰明,頗具個性,思路開闊,反映敏捷,、踏踏實實,凡事親力親為。桐糾記得很清楚,從自己認識她起,她就有個顯著特點,衣兜裏總是放著一串鑰匙。

當然。

隻說鑰匙不準確。

因為,她同時還有諸如小剪子,挖耳勺,指甲刀,小木印章和很可愛的塑絞花。特別是那小巧伶瓏可以對折的鋁合金小剪子,基本上是60後70後那一代人的青春標配。

桐糾自小就喜歡簡單。

最好是空手悠哉爐哉。

就問她,怎麽總是帶著這麽一堆玩意兒,不重不煩嗎?梳著兩條朝天衝的17歲少女,就認真回答:“首先,這不是玩意兒,而是責任。其次,我大姐工作忙常值夜班,我大哥在農村工作,所以,我得把家裏所有東西都帶在身上。”

一席話。

讓剛滿20周歲的桐糾搔著自己後腦勺,好不自漸形穢。

現在想來,或許就是從那時起,在桐糾心裏種下了對老伴兒權威認可的芽子?時光匆匆,流水無情。少女變成了老太,小夥也變成了老頭。

然而這變那變。

老伴兒身上那串玩意兒,卻從沒變過,反而越來越多了。

這讓桐老頭兒越來越納悶,按說現在生活快節奏,商品小巧多樣化加高科技網絡手機什麽的,老伴兒隨身那一串隻能簡化,不可能增加,怎麽麽倒越來越大串啦?

老頭兒的忍受也有限度。

終被其一掏出就稀裏嘩啦聒噪得實在忍耐不住了。

有一次問之。老太太答日:老姐妹都老啦,腦子越來越不夠用啦,就像你一樣記心好忘心大啦,不是出門忘了鎖門而開門揖盜,就是鎖門後開不了門,因為鑰匙鎖在屋裏了啦,於是,我就把她們的鑰匙統一保管起來,以備老姐妹們急切時用!

老頭兒聽了。

差點兒當場崩潰。

老天爺啊,你都是丟三落四的,你還替那些老太太們保管鑰匙,開什麽玩笑啊?這不,窸窸窣窣,稀裏嘩啦,一準又是在一大串各式各樣的鑰匙堆裏,迷了路。

無奈之餘。

原本不想動彈的桐糾,還得起來開門。

不然,老太太就該在外麵連擂帶叫啦。桐大叔剛站起,那防盜門就咚咚咚的響徹雲霄了,摻雜著熟悉的叫喊:“雄,雄糾糾,開門來,我知道你沒睡著,精氣神兒好著哩,開門來呀!”

咣!

桐大叔很生氣地拉開了防盜門。

雙拳掄在半空的老太太一楞:“喲,還生氣呢?嚇,我都沒氣,你倒先氣上啦?”桐大叔隻好一把將她拉進來,緊緊關上了門。

小走廊的燈,沒開!

老頭子將前麵的老太太一擠,自己快步扔進了沙發裏,直直地瞪著幽暗中的老伴兒。

他知道,老太太也直直地在瞪著自己。二人例常的吵吵鬧鬧,又開始了。不過,一個是小語教師,一個是半退的小科長,二人都算是知書達理之人。

因此。

老倆口吵嘴也有點特色。

不像青天白日鍛煉身體般放開嗓子,而是猶如二個穿越回來的摸金校尉,相互鬼鬼祟祟地壓著嗓門兒鬥嘴。鬥一會兒,照例是老頭兒主動敗下陣來,身子一扭,斜在沙發上生悶氣。

老太太呢。

則嗒的按開了全屋電燈,一片燈火通明,富麗堂皇。

老太太哼著歌兒(謝天謝地,這首歌裏沒朗誦詞)洗好澡,己經56歲的小語教師,居然還有著一頭雖然花白卻是豐茂的頭發,她一麵捋著發上的水滴,一麵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挨著老頭兒坐下。

可桐糾是整個兒的躺著。

而且一點不想移出點空隙。

老太太火啦:“你讓不讓?”隻這麽一句,老頭兒閉著嘴巴,使勁兒往沙發深處移移,吉老師順利地坐下了。坐下也不說話,就一個勁兒的捋著自己的濕發。

於是。

那水珠兒就不斷甩到桐糾臉上,冰涼冰涼的。

有二滴還剛好甩到了老頭子眼睛裏,桐大叔頓感二眼濕澀澀,癢酥酥的。真是,士可殺,不可辱!老這樣可不行:“你又想幹嘛?”“你說是幹嘛就幹嘛!”

老太太製服老頭兒一整套。

還早著哩。

“雄糾糾,我可告訴你了,”“我叫桐糾”桐大叔不耐煩的糾正:“這屋裏沒有叫雄糾糾的,別弄錯了。如果累,就自己上床睡覺。”

“喲,當著那個紅棗姑娘,桐糾不是變成了雄糾糾嗎?”

老太太拎拎繩頭兒。

把老頭子自己套上頸脖的繩子,勒緊了一點點:“想當年,老太太17歲像朵花兒時,桐糾不是也變成了雄糾糾嗎?”桐大叔隻能無奈地朝天花板,翻翻白眼皮兒:“唉,別亂鬧了,你到底想咋的?”

說實話。

桐糾雖然一直文化不高,卻真的是一個忠於自己承諾的人。

17歲20歲的鄰家少女少年,都純淨得超級可愛。可少女自古就比少男多愁善思,一次,二人偷吃了禁果後,少女不禁嚶嚶兒哭了起來。

少年不知所措。

自然滿臉通紅,惶恐不安。

少女哽咽著問:“我把我自己全交給你了,你以後不會變心吧?”少年則咣咣咣地拍打著自己胸膛:“放心,我一輩子都要你,以後你給我洗衣服,做飯做好吃的辣炒回鍋肉,我洗碗。”

然而。

直到少女少年都進入了遲暮之年。

當年的少女卻從沒有給過當年的少年,洗衣服,做飯做好吃的辣炒回鍋肉,甚至連茶也沒替對方泡一次。倒是當年的少年一直堅守著自己的承諾,洗碗和一直守望著對方……

“好吧,總算問到正題上了。”

老太太滿意地停止了捋發。

那不斷甩濺在老頭兒臉上眼中的小水珠兒,也嘎然而止:“老實說,我對你那個紅棗姑娘,十十十十,吃吃吃,”老太太大約是為了表示自己極端的不滿意,因此連用了四個數量詞,結果因為押韻,一不小心就自己給自己繞上了。

“不是,是十分的不滿意。她到底來幹什麽?桐科長,你真以為老太太老啦,不會思維比喻啦?我靈機一動封她個誌願者大隊長,就是故意的……”

桐糾聽得暈頭轉向,隻好耐心的做了解釋。

未了,為徹底打消老太太的疑心,便把自己好容易盼到有人要貨,自己幫忙方便在中間吃點價差想法講了。老太太聽了,自然高興:“這想法好!值得一試。畢竟到處要錢。如果真有了點閑錢,加上我們原來那點積蓄,一起扔進餘額寶。當然,小百姓存錢的速度,永遠跟不上房價房租的上漲。有了錢,得先把兒子顧了來,如果媳婦明年一懷起,就是用錢的包包了。桐科長,你知道不?”

“知道什麽?”

桐糾煩躁的一扭身。

腦袋朝裏,眼前黃呼呼一片:“我什麽都不想知道,提起錢,不自然!”“不自然也要提,你桐糾又不是生活在真空。”老太太不急不燥,娓娓道來:“現在上海的下隻角,請一個月嫂,起價每月一萬三……”

老頭子的確心裏煩躁不願意聽。

老太太也就轉了話題。

這是當年的少女,現在的老太太馭夫手段之一,話,總不說得老頭兒實在不想聽。嘮叨,也不至於嘮叨得老頭兒想出走。

水滴石穿。

繩鋸木斷。

老太太以一個小語教師的慎密精明和耐心,校正著老頭兒,**著兒子,嗬護著媳婦,駕駛著家庭之船,盡量平穩地駛向彼岸:“我們幾個老姐妹商定了,不管有人同不同意,都必須加建電梯。”

哦,這呢,倒還行!

桐糾麵對棕色的微破的仿皮沙發,眨巴著眼睛。

畢竟都是21世紀高科技網絡時代了,這麽高一座的13層樓,居然還靠人工爬上爬下的,實在太落後啦。因為沒住過商品房,桐糾對電梯不懂,可畢竟身為科長,有時到同事和平級家裏走走,也看到過電梯房的好處。

那就是樓下樓下十分隔音。

如果不是有意,根本就聽不到彼此的聲響。

如果要加建電梯,想必還得有些附屬設備設施一起設計加建。那樣一來,筒子樓現在最大的弊病,就會隨之消失了,這才是令桐糾最感興趣的一點。

“我己經替代你表了態,我們老倆口堅決支持。”

說罷,一種窸窸窣窣的東西,蓋在桐糾臉上。

正舒張著身子,一條腿高高攀著沙發背的桐糾嚇一跳,急忙用手去撥弄:“什麽玩意兒?“年輕時,你就問我什麽玩意兒?現在還這樣問,你一抓,不就明白了?”

老太太的語氣裏,帶上了一股明顯的溫柔。

桐糾的心裏,也有一股暖流**過。

他抓拿的動作,明顯輕了許多。結果,一看之下,桐大叔大喜,三張百元大鈔票,新嶄嶄的,還帶著老太太身上的體溫。桐大叔屁股一聳,坐了起來,捏錢在手:“什麽意思?”

“這次我家出的電梯錢,應該夠了,這是你的回扣。”

桐大叔明白了。

丌自捏著那三張紅色的挺括紙片兒,有點哭笑不得:5萬==300塊,這差價也太大了吧:“怎麽發現的?我還以為被你洗掉了呢。”“是差一點兒,”老太太老老實實承認:“放了洗衣粉,正要放水,我猛丁瞟到你那翻過來了的背心,小口袋裏鼓鼓的好像有東西。”

老頭兒就委曲的號叫起來。

“拜托!五萬塊啊!那可是我哽得喉嚨差點兒廢掉換來的啊!”

老太太把中指靠近自己嘴唇:“噓!快12點啦,嚎什麽嚎?不要影響別人。”“可是,”“可是你原來,準備是藏私房錢的,對不?”

桐糾一下又被擊中了軟肋。

眨巴眨巴眼睛。

在精明的老太太麵前,任何狡辯和解釋都是多餘,還不如沉默是金,這是經老倆口之間漫長瑣碎和習俗的一生事實證明了的。“總算你桐科壞事兒還沒做絕,上天睜了睜眼,要不,後悔去吧。”

“然而,”

“然你個妹啊!”

老太太居然出口成髒,一下就又把躍躍欲試的反抗者,鎮住了:“你真以為吉老師態度好哇?說你胖,你就開喘了?這套路,少來!還有我問你,剛才那句‘拜托’,是誰教你的?”

桐糾暗自叫苦不迭。

曆史的教訓提醒過他。

凡是自己越裝得木納落後守舊,就越能讓老太太好感和高興,然後,語重心長,正兒入經和恨鐵不成鋼地勸導:“你呀,桐糾哇,老大不小了,怎麽對學習越來越沒有興趣?孔夫子說,活到老,學到老,人越少,越要老,越老越要學習,一輩子才過得好……”雲雲。

這讓桐科聽起來總感到可疑。

孔夫子當然認識。

那“活到老,學到老”名言警句,自小就知道,現在也沒忘記。可後麵緊跟著的幾句,好像不是孔夫子說的哦?反之,凡是自己對網上線上的新潮事物,詞兒或名言警句,發表自己的意見(還根本不敢什麽發揮),老太太就不高興。

然後。

同樣語重心長。

正兒入經和恨鐵不成鋼地勸導:“你呀,桐糾哇,老大不小了,怎麽對這些玩意兒越來越有興趣?這不對哦,老了有老了的樣子,為老不尊,是自取其辱……”雲雲。

“說呢,裝聾作啞可不行,老太太不是那麽好哄的。”

桐糾堅決不承認。

“我知道,你又想斷定一定是那個紅棗姑娘教的。可我認真告訴你,不是!”老太太大約累了,這次居然順其自然:“好,就算是吧。這麽說,你明天一早就要和那紅棗姑娘見麵?”

桐糾做了個無可非議手勢。

表示自己不值得回答。

可吉老師仿佛根本就沒看到,繼續著自己的思路:“好吧,見麵就見麵吧,可我得認真提醒你,別當耳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