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皺起了眉頭,指指外麵夜空,意思是你看多晚了,還有精神說這些屁話,省點口水養牙齒吧。
老太太當然也讀懂了。
指指自己基本上還健全的牙齒,閉了嘴。
可是,當桐糾洗完燥,進了臥室上床後,外麵的防盜門卻又響了起來。如果有幸看到老倆口的臥室布置,你會感到非常非常的不常見而直眨巴著眼睛。
小二室的擴大名兒。
正式稱呼是小二室一廳。
按當年學校修建此樓的規格標淮,其實的小二室一廳,本來就沒有那個“廳”。如果硬要這麽叫,就隻能把聯接小房間(臥室)和大房間那條大約半米長寬的過道,稱作“廳”了。
當然。
如果當年的吉老師工作經驗多一些。
或者是學校領導層有人幫忙說話,她就可以分到中二室一廳,乃至大二室一廳。這二種規格的“廳”,雖然從確切意義上講,仍不能全算作“廳”,卻也有長寬約一個平方,二個平方,勉勉強強也算得上“廳”了。
計劃經濟下的一刀切。
貴為書香之地和祖國明天的校園,也沒例外。
可倒黴的是,市場經濟轟轟烈烈,社會大動**大轉變,同樣又是人類良心及社稷重器的校園,仍是微塵浮動,基本沒變。就在筒子樓的在職和退休老師們,自我安慰,相互鼓氣和堅崗守望之餘,外麵的世界風起雲湧。
幾乎一夜之間。
四周林立的高樓大廈,就把孤單可憐的筒子樓,包圍成了老一代老師坎坷人生的句號!
因此,桐大叔吉老師的小臥室,便成了眼下難得少見的一景。大約8個平方米的屋裏,並排放著二張小床,按男左女右習俗,桐大叔左邊的小床,就被隻有一扇房門的右邊老太太的小床,完全封在了最裏麵。
基本上邊兒挨邊的二張小床之間。
拉著一張類似醫院住院部的大病房裏,從天花板直下床腳,離地麵僅限幾寸的防隔布簾。
請別誤會,這可不是當年的少女少年怕羞的習慣成了自然,而是由於桐大叔的呼嚕實在有得一比,吉老師為了自己能睡得著而拉的防呼嚕簾。
這樣。
二小床加一從天花板而降的大布簾。
一個破舊的立櫃,加一架眼下早看不到了的帶風扇的照明燈,加正麵牆上一台破舊的小一匹格力,最後再加一台樣式新穎的立式電風扇,就把可憐的小臥室,真正陳列成了“水深火熱萬惡的舊社會”。
外麵所謂的13個平方米大房間。
尋常標配。
長沙發,大液晶,小茶幾,同樣帶風扇的大照明燈,立式電風扇足矣。一個半平方米的廁間,擠著洗衣機,洗手台,洗澡水灑和便坑;二個平方米的廚房,四個平方米的小陽台,就購成了小二室30平方米(實際隻有28.5)的建築標配。
可要知道。
這樣的小二室在當時,卻是需要好幾條硬指標,才可以分得到手的。
順便提一下,自然,它是計劃經濟時代最後的恩賜:由老師家屬工作單位出證明,證明對方沒在工作單位分有住宿,然後提出申請,兩口子一起簽字,再隨繳上一萬元人民幣,經過嚴格的層層審核,滿足各項硬指標,才能最後分給你住。
看清楚了。
按教育部相關政策,你隻有住房權。
哪怕你光榮了你兒子住,你兒子離開了你孫子住,以此類推,一句話,你隻能住不能賣。因為這是學校的公房半福利房,不能上市交易的。
因此。
在這樣的居住環境裏,桐大叔要下一次床,比上三次床還難愛。
可就在桐大叔剛鑽進被蓋時,外麵的叩門聲響了。叩聲本不重,可在淩晨一點,卻比鞭炮還響。老太太倒還沒完全睡著,閉著眼睛想心事兒,可她也不願意動了,嘴唇一張:“開門!”
“是你的老姐妹們呢。”
老頭子半躬著身子擎被在手。
眨巴著眼睛,希望自己的這一特別提醒,可以喚起老太太平時的記憶。“開門!”看來,老太太忘記了自己平時不許老頭子開門的訓斥,依然舒舒服服的閉眼躺著。
沒聽到自己希望中的下床響動。
老太太略略偏偏腦袋。
“怎麽啦?”隨時準備又期望著的桐大叔,隻好憤憤的把被蓋用力一掀,窸窸窣窣的下床。在桐大叔家,下床是個純技術活兒,即要小心謹防踩著了老太太,又要注意自己不摔跟鬥,還要防著不要擠帶著的碩大的布簾。
因為。
那卡在二床之中的大布簾子,己經被桐大叔晚上起夜,不慎扯掉了好多次。
每次都得老太太給學校打上幾次報告,才請得來帶著超長梯子和衝擊電鑽的校工,一一安上後,再奉上不薄的紙幣或實物,假笑著和假話著簇擁著其相送出門。
現在,桐大叔身著大紅褲衩。
**上身的多了個心眼兒。
下床後先蹬上了睡衣睡褲,再從貓眼兒中瞄瞄外麵,丌自吃一驚,有點像是對門的胖老太,又不能確認,隻好隔著一層防盜門喝問:“誰呀?這麽晚了,有話明天說行不?”
外麵略一遲疑不決。
那走廊上的感應燈熄了,眼前一片漆黑。
可叩叩叩,敲擊聲重起,桐大叔隻好先開了自家門後的頂燈,然後打開了防盜門。一片鮮明的漆黑中,胖老太抽哽著撲了進來:“吉老師,鳴!”
頓時。
慌得桐大叔往後一閃。
大叫到:“對門的胖大媽找,你起來啊。”臥室裏響起老太太慌忙的穿衣下床聲:“哦呀,是胖大媽呀,我馬上來馬上來,先坐坐。”
可抽咽著的胖大媽顯然不願意坐。
咚咚咚地撲了進來。
“吉老師,鳴!”來不及穿蹬上睡褲的老伴兒,隻好呆坐在小**,一迭聲叫道:“任主任,怎麽了怎麽了?是計生政策又有了新變化,還是家裏出了什麽禍事兒?”
桐大叔則抱著自個兒的胳膊。
有點幸災樂禍的站在門口,瞅著憤怒且傷心的胖老太。
須知,對方絕對不是個尋常普通的家庭老太太,而是個比自己老伴兒還要厲害的主兒。可是,就這麽個家裏家外都讓老太太們嘖嘖嘖地羨慕不己的老太太,居然在這麽個初夏淩晨,頭發淩亂抽抽咽咽的跑來向老伴兒求救?
桐大叔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我要和老頭子離掉,各走各,各吃各,真的,這次絕不是說著玩兒的……”
胖老太跺著腳,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著,哭著。老伴兒則呆坐在被蓋裏,披頭散發的勸導著,打著比喻,不時想掀開被子下床,可又用力的拉拉,緊緊捂著自己下半身。
桐大叔又有些好笑地瞅瞅老伴兒。
他知道老伴兒和自己一樣,自認識起便是習慣於隻穿一條褲衩睡覺。
現在好了,赤著二條大白腿的吉老師,除了著急就是著急,別無他法。“我要和老頭子離掉,各走各,各吃各,真的,這次絕不是說著玩兒的……”
胖老太翻來複去。
可就是這一番話。
桐大叔注意到,先是驚愕同情和憤怒的老伴兒臉上,慢慢換上了煩悶鬱悶和嫌棄,嘴上卻依然勸著:“任主任,息息息息,我看範處平時還是多聽你話的,你叫一聲,跑得比兔子還快,是不是病了,喝了酒或者睡蒙啦?”
老頭兒聽得心眼兒一動。
喲!真看不出來啊!
平時老實得像孫子的範處,居然還敢把凶神惡煞的任主任罵哭,據說還差點兒動手打人?嗨!如果真像胖老太所控訴,那就說明範處真還有點血性,敢於在這麽個深夜淩晨挺身反抗胖老太,值得我敬佩和學習呢。
“好了好了,任主任,少來夫妻老來伴,兒大女成人的,一輩子都嗑嗑絆絆的過來了,我看也沒有什麽繞不過去的彎,跨不過去的坎。你給說說,到底是咋回事兒啊?”
吉老師扭扭頭。
猛喝一聲:“水!”
桐大叔就猛醒過來,慢吞吞的到廚房裏,端來二杯白開水,一起遞給老伴兒。老伴兒就先遞一杯給胖老太,自己再端一杯一飲而盡。
胖老太一飲而盡。
抹抹嘴巴就開講。
豎起耳朵聽著的桐大叔,這才聽明了老倆口鬧架的緣由。“鳴,當了大輩子的正處當傻啦,他非說我買回來的湯圓有腳,一放開銻鍋裏就自己逃掉了。要不,為什麽他每次打算煮幾個嚐嚐都沒有,隻留下一鍋黑水水?還說,今早上為此還特地問了你家老桐的,你家老桐也是這樣告訴他的。”
吉老師趁勢一扭頭。
就對著老頭子開罵。
“我看你,你也是當小科長當傻啦,那是湯圓有腳嗎?放屁啊,那是自己平時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老當老爺當慣了,缺了我們老太太自己活不了啦。”
當著外人威風掃地。
桐大叔有點受不住。
他氣衝衝的反問:“那你說怎麽回事?我看了的,的確是隻剩下一鍋黑水水,湯圓長腳跑掉了嘛。”吉老師更憤怒了,屁股一使勁兒,壓得小床嘎嘎作響:“放屁啊放屁!那是煮時自己沒掌握好火候,火開大了,湯圓煮化啦,煮散啦,散成了一包水……”
桐大叔眨巴著眼睛。
根本就不相信。
“湯圓煮化啦,煮散啦,散成了一包水?哄誰啊?別以為我不懂。這麽多年,那飯我就沒看到過,你給煮化啦,煮散啦,煮成了一包水。那炒菜我也沒看到過,你給炒化啦,炒散啦,炒成了一包水?”
直氣得吉老師一把抽出自己身後的枕頭。
猛一下朝老頭子砸過來。
桐大叔一把接住,不吭聲了。不過不吭聲,並不代表他就服氣,隻是習慣成自然不吭聲了。“還有呢,這次湊份子加建電梯,我說,老姐妹們都讚成,馮主明天就會擬出申請信,讓各家各戶簽字。我說對門吉老師老倆口都同意了,人家桐科還主動獻出了,珍藏多年的十萬塊私房錢。”
聽到這兒。
桐大叔暗地一樂。
啊哈,自己還主動獻出了珍藏多年的十萬塊私房錢?吉老師可真會要麵子啊!難怪胖老太一臉羨慕呢。“結果,範處聽了就大發脾氣,說我們隻是三樓,平時權當鍛煉身體爬爬走走罷了,用不著去湊這個熱鬧。”
胖老太前躬著身體。
右手拍打著自己左手。
劈劈啪啪的,而且頗具節奏感,仿佛在給自己伴奏:“還說,人家桐科好,你去跟桐科過嘛,他早受夠啦,早就想跳槽走人啦,受苦受累受壓了大半輩子,早就想重新享受新生活,找個黃花姑娘氣死你了……鳴!吉老師你給說說,這個老不死的,說的是人話嗎?鳴……”
桐大叔聽得又是暗地一樂。
哈,這個傻乎乎的範處,怎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心裏話給吐了出來?
須知,凡老男人們都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拜托拜托,這樣想想是可以的,卻千萬不能說出來,說出來非亂套不可。
比如。
你想當最大的官兒。
想當億萬富翁,想重新回到少年,還想當過去的皇上,左擁右抱年輕漂亮性感的三宮六院,等等等等都行,可你一公開說出來,大家不把你當神經病看才怪?
所以。
咱宅老爺兒們啦!
宅在家裏守望著外麵的花花世界,怎麽想都可以,就是不可以說出口。連這一點都不懂,還範處哩?我看就是純粹的裝處!
桐大叔正雲裏霧裏的。
猛聽得老太太又是一聲怒喝。
“水!這是第三遍了。”小科長楞楞,連忙又屁顛顛兒的跑進了廚房……老伴兒好說歹勸,好容易才勸走了芳鄰,等桐大叔送走胖老太關門進來,重新鬼鬼祟祟的爬上小床,吉老師早發出微微的扯憩聲。
照例。
晚上不管睡多晚,多年的教學習慣成自然。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爬了起來。往常呢,這時候的桐糾,正蒙著腦袋呼呼大睡,不到八九點不自動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