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楞,跺跺腳,嚎啕起來:“人呢?這是怎麽回事?”大約聲音也傳進了男廁,那中年監控員像隻公貓似的,噠噠噠的衝了出來,跑過葛副身邊時,一股濃鬱的煙氣臊氣撲麵而來,逼得他退後幾步,捂上自己的鼻子嘴巴。
饒是如此。
他還不忘替對方遮掩。
“丁部,剛才我路過時,正好人家內急,請我幫忙在門口看看。你看,不過才10多分鍾呢。”正衝著油膩中年咆哮如雷的丁胖,對葛副粗魯的一瞪眼:“少來,這些套路我懂。一定是你一來,他就溜號,”
身上猛然一抖。
想起了什麽似的眨眨眼睛。
隨後朝葛副揮揮手:“行了,葛大副,沒你的事兒,玩兒去吧。”葛副氣得也瞪圓了眼睛:“你讓誰玩兒去?丁胖,說話莫這樣大套,謹慎倒血黴。”
丁胖一楞。
畢竟葛副是店副經理。
不比得整日坐著看屏幕的油膩中年,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堆起了假笑:“對不起,葛頭兒,我罵我的人急了點,沒別的意思,你老別放心上,空了我請你老人家品茶。”
葛副鼻子哼哼。
“就你,也說品?你該說喝才對。”轉身離去。
快下班時,令狐海歸問:“散會就跑掉,到哪兒啦?”早有準備的葛副哼哼嘰嘰的:“到處看看唄。”“還行吧?”“恢複得不錯,大家都在努力嗬。”
葛副故意不瞧對方。
他想令狐海歸一定在看著自己臉色,希望從中找出答案。
真是奇怪,不打自招,他這麽在意我的動作,不正說明他心裏有鬼?的確,令狐海歸狐疑的看看對方,向後一靠:“聊聊吧,有什麽想法和打算?”
“表麵上的不報複,我看是可行的。”
葛副就看著他。
一如倆人平時工休間聊天:“可是,”令狐海歸直直身子,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朝後麵看去。作為經理室和辦公室合二為一的行政辦,是麵積僅小於會議室的大辦公室。
正副經理二張大班桌相拚。
旁邊擺一張可拉出來睡覺的大皮沙發。
沙發二則是正副的專用工作立櫃,飲水機。房中間呢,隔著半人高的藍色高壓密度板,那麵,就是辦公樓主任和內勤相拚的辦公桌(注意,不是大班桌),靠牆頭一張要拉出來午間休息的大布藝沙發,飲水機,高速複印機,檔案櫃辦公用具用品保管大立櫃等。
也就是說。
一間房,二套班子。
如果辦公雙方,要相互湊近小一點嗓音說話,另一方要聽清楚很困難,並且基本上是聽不清楚。楚婭不在,小內勤正抓著鼠標盯著電腦屏幕,聚精會神的打著會議記錄。
初稿出來。
先由楚主審看簽字。
楚婭再站起行幾步,隔著藍色隔板遞過去。
正副看後分別簽字,再走幾步遞過來,非常方便。因此,這種格局雙方都滿意。看看正在全神貫注工作的小內勤,令狐海歸才對葛副做了個繼續的手勢,自己依然往後一靠,右肘支在大班椅的椅背睛,叉開雙指襯著自己右下巴,直直地盯著對方,作若有所思聆聽狀。
葛副平時就最討厭對方這種樣子。
見他又拿出這一套,有意當著他麵皺皺眉。
然後才說下去:“可查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卻是必須的。所以,暗地裏我們還需要做些調查。”“嗯,不過,首先我們要弄明白,究竟想調查些什麽?”
令狐海歸紋絲不動。
黑眼睛裏浮著一縷血絲。
“知彼知此,才能百戰不殆,不打冤枉仗,費冤枉力。我記得我說過,”“你是說過,”葛副搖頭:“對方也早做好了各種應對措施,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此撒手不管,總得要有所動作,可以小小的,輕輕的,慢慢的,以不影響目前的限期整改,但要對方明白,我們對他們恨之入骨,決不放手不管。”
對方如是說。
令狐海歸不作聲了。
他慢慢放下了叉開撐著自己下巴的右手。但吱嘎吱嘎輕微地擠壓大班椅的響聲,足以說明他內心是對葛副不滿的。葛副也不管他,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自己桌上的文檔文件,思忖著下班後的眼福。
來到小城近二年。
習慣成自,葛副己形成了自己一套生活方式。
超市無房,可給中幹以上管理人員發房貼。房貼加上自己出一點錢,葛副在離超市不遠處的居民住宅區裏,租了個五樓的小單間。
小單間設備設施齊全。
離超市不過十多分鍾路程,生活和上下班都方便,葛副十分滿意,自得其樂。
在小單間推開窗,就可以看見十幾米遠樓下的一個人工湖,大約足球場般大小的湖麵上,總是一半碧綠清澈,一半漂著浮萍。一座被有意彎成之字型的人工玻璃棧道,在湖麵上穿過,直抵人造假山的二岸。
人工湖右麵。
是個真正的籃球場。
場二頭立著高大的投籃架,場中間劃著中場線,投籃比賽中的半圓型禁區。實際上,居民們很能少用來打籃球,而是晚七點一到,成了老太太們的壩壩舞場地。
表麵上看。
葛躍整天忙碌碌,進進出出。
生性耐不住寂寞,下了班也是如此,飯後一準抹抹嘴巴,就往街上的熱鬧之處和花花綠綠裏鑽,不到夜半三更不會回屋。
其實呢。
葛躍是一個標準的宅男。
下班回到小單間後很少外出,簡單飯後,最喜歡的是坐在窗前,雙手枕著或冰涼或溫熱的鋁合金窗沿,默默地看著窗下窗外……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
葛躍的目光,被人工湖中間的小亭子吸引了。
典型中國建築風格的小亭子,八角型狀,飛簷碧瓦,八隻挑簷上各係著一個小銅鍾,風吹來,常常發出隱隱約約的叮叮當當鍾鳴。
八角亭裏。
一圈兒朝外斜欄的寬紅漆木椅。
供居民們小坐休息,也總是坐滿了各種各樣的老人。大約是自上月未吧,暮春的傍晚中,一個豐腴高挑的年輕姑娘,成了這座無燈小亭子的常客。
從小單間望去。
葛躍看不到她的臉。
卻能看到倒映在湖水中居民樓的燈火反照出的姑娘,常穿著淺紫色睡衣睡褲的背影。姑娘總是拿著手機和平板,如果葛副看到她身邊亮晶晶的反光,就知道姑娘一定是在玩手機。
如果暗淡無光。
就明白姑娘一定是在玩平板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不知不覺,姑娘背影就成了葛小夥眼中一道迷人風景。
所以。
葛躍心裏惦念著的,是下班回家後,憑窗而賞的那個姑娘背影。
單身狗單身漢,生活簡單化。早上出門上班途中,順便買三個大包,一杯菜稀飯,邊走邊呼嚕嚕的吃掉,到得省省省大門外,剛好揩淨手指嘴巴,打著飽嗝或嗬欠。
然後呢。
慢吞吞。
或者快速地走進那員工通道,打卡,方便,進辦公室坐下一氣嗬成,基本上比規定的上班時間提前5分鍾。中午,正副包括楚婭和小內勤,和同事們一樣,拖拖拉拉,慢悠悠地來到超市背後的夥食團。
方團長。
還有二個小工。
三人照例笑盈盈的站在玻窗裏麵,接過每個員工遞進來的飯卡,劃掉當天,手中的勺子揮揮:“哪樣?”免費中餐,不論男女老少當官還是平民,一律兩素一葷白米飯管飽,靠牆的長條桌上,放著免費可口的鹹菜,灑著點綠衝子的熱湯……
晚上呢。
就是大家自個兒解決了。
來此工作後的第三個月,葛小夥認真一清點,發現自己的帳務支出有了點小問題,每月基本工資加獎金和提成過萬的總收入,一個季度居然存不了一萬元。
這可不行!
想想逃離上海灘那間格子間時,自己立下的誓願,葛副心裏不禁有點發虛。
小城打工的月總收入,雖然比上海灘少了三分之二,可工作強度也輕了許多,活得勉強像個人樣兒了,但也不至於差點兒又成了月光族啊!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英勇地逃離北上廣深又有什麽意義?
為此,葛小夥掐指細細查找原因,駭然發現,原因竟大半在自己的晚餐。形式上的北上廣深雖然逃離了,可習慣和意識裏的北上廣深卻依然存在。
江南小城,風光綽約。
美食誘人,小吃多多。
點一份淡黃油亮,外表軟綿,裏邊粉色紅嫩,微辣略麻的阜陽粉雞,讓人回味無窮。粉雞有兩種,一是炸粉雞,一是煮粉雞,做工精細,價格不菲,常令葛小夥難以取舍。
於是乎葛小夥兒。
指頭在菜譜上叩叩。
“一樣一份。”飯前,嚐一籠噴香撲鼻,酥軟透亮的麻油小包(早上是大包)權當開胃菜,接下來,再是寬湯多型,碧綠誘人的過橋米線,活色鮮香的宮保肉丁,乳白濃稠的沙煲母鴿……
仍生活在習慣和意識中北上廣深的葛小夥,恍然大悟。
緊急收縮,發誓節約,並且立竿見影。
第二個季度,他餘額寶裏的存款,第一次突破了五位數。春節回家,破天荒給爸媽捎帶了過節禮物,並在爸媽的語重心長中,充滿信心地回到了小城。
不久。
葛小夥發現了一個節約的小秘密。
如果免費中餐時用點力,晚上下班時肚子就不會太餓,不太餓就吃不了多少甚至不吃,每月支出最大的晚餐費,就會相應的減少。
以此類推。
這可是一筆意外的儲蓄。
最多不過因為中午撐得太飽而坐起難受,可以借口到賣場巡查消化雲雲……所以,葛小夥現在不但想著下班回家,憑窗欣欣賞那個姑娘的綽約背影,而且琢磨著小單間的抽櫃中,還有沒有方便麵,老幹媽和涪陵榨菜?
中午吃得太飽。
現在一點不餓。
不過,經驗告訴他,最多撐到晚上九點多鍾,一定得加餐,不然無法入睡的。順便提一句,不太喜鹹辣的葛小夥,是看了×網站上那篇關於方便麵,老幹媽和涪陵榨菜,取代海鮮大餐成了北上廣深白領一族的最愛的著名文章後,才毅然“下海”。
其實。
省省省裏的這三大樣,早就在超市促銷的生活必需品上,獨占鼇頭,大放異彩。
隻是葛小夥那時,還活在自己習慣和意識裏的北上廣深,沒注意罷了。啊哈哈!讀史明智,讀詩靈透,讀一篇好文章呢,使人得到啟發!
於是乎。
葛小夥的出租房抽屜裏,從此多了這三樣神器。
可遺憾的是,他總是記不清它仨到底還有多少?此刻,他照樣回憶不起,它仨還在不在?心裏想著,雙手忙著,窸窸窣窣一歇後,葛小夥還是決定,不管抽屜裏還有沒有它仨,反正要買,剛好趁限期整改之機,再現買一些回去算了。
“說得有理!”
令狐海歸終於慢吞吞的開口。
“何不趁下班後,去溜溜看看?”葛副一楞,你去,還是我去?可無論誰去,折折折的人都認識。要發生點什麽意外,這邊兒還沒把氣喘均勻,那邊兒又添新恨,忙得過來嗎?
又一想。
令狐海歸的話也點理兒。自己不正是如是說麽?
遭此猛烈一擊,對手的高層不躲藏在屋裏舔自己傷口,反而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不正好打草驚蛇,表明其強硬態度?“這樣吧,”令狐海歸站起來,下班的鈴聲也同時響起:“今晚我先去看看,明天碰頭。如無大礙,明晚你去。畢竟,報複也要分層次,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超市高層(含中幹),因工作時間與賣場不同步,周省便采用了輪流值班製。
七大將由辦公室公示掛牌輪值。
輪值時間,自然是上午九點半——晚上十點半,全天13個半小時(輪值時,上午可以晚來半小時)。今天呢,又剛好輪到三朵花兒中的財務主管姚了了。
所以。
令狐海歸說完,葛副看著他,氣氛有點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