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突然想起了,走廊裏安得有廣角鏡頭的監控器,還是自己當初親自監視著安裝調試的。多次查看,不太寬也不算長有轉彎的走廊及各部門門口,全方位清晰可見,可以說連一隻蒼蠅飛過,也會蠅過留影,栩栩如生,效果良好。
葛副手裏還捏著一段不過幾分鍾,卻是十分寶貴的影像。
那是他手握大權之時留下的。
有次一早開過中幹會後,就到監控室了解相關情況,並有目的地選看一段錄像,以加深自己印象。那時的二個中年監控員,可不像現在,對自己是恭恭敬敬,有令必行的。
葛經理要了解情況。
監控員就熱情地幫其倒帶尋點。
可剛輪班的監控員,似乎還沒全方位進入工作狀態,搜尋幾次後,葛躍不滿意,就拍拍他手示意自己來。按理兒,這可是監控工作條例上絕對不充許的。
擬這監控工作條例的人。
就是葛躍自己。
作為保安防損部的頂頭上司,可以對部裏發號施令,卻不能親自動手操縱監控器的。要了解情況乃至調看監控,必須由該部長出麵陪同,一起調看記錄並簽字的。
如要提取。
還得必須由周總簽字同意。
當然,這是理論上和書麵上的,至於實際執行中,嗨!不說了,你懂的。那次呢,又恰巧丁胖開完中幹會後,直接到賣場巡查去了。
所以。
葛躍在即無丁胖陪同,也沒由監控員陪同,而是自個兒熟煉地倒帶尋點起來。
監控員呢,一如以往,趁機指指門外,拍拍自己肚子示意方便方便,溜到廁所抽煙玩手機去了。葛躍倒著倒著,忽然被一段錄像吸引住了。
但見。
明亮燈光下。
虞美人抓著一大迭手紙,匆忙進了女廁門。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晃,從男廁探出腦袋,鬼鬼祟祟的東張西望一會兒,突然低著身子,溜到了女廁門前,朝裏偷窺。
辦公區域的廁所。
位於會議室側邊,
中間隔開,分男女廁門進。當初修建時,用是的一次性的藍色密壓板,使用多年,也沒見其鬆動損壞,效果很好。可是,在安裝時,其門與柱的連接處,由於使用的不鏽鋼絞鏈,本著長期使用的宗旨,用的是最好質量的最大號。
結果。
使得其門與柱之間條縫甚寬。
門縫又都剛好對著一溜各三間的廁間,加之如廁者們各種生活習慣。如要著意偷窺,躲藏在男女廁門之後,就可以看到對方的一些意外。
這種不足。
其實葛躍當時就查覺了。
但那時手握大權,他的事兒格外多且重,稍一放鬆,這思路也就過去了。後來,楚婭也查覺了。說起來,楚婭的查覺很狗血。方便後,她從蹲位站起邊穿褲子邊出來,走到門邊的洗手台洗手,洗好後,就著台上的大鏡片,捋捋發,抿抿嘴,然後,慢慢轉動一圈兒,顧影自憐。未了,一轉身一抬眼簾,正好從門縫清清楚楚瞟到,正撅著屁股吹著口哨洗手的葛躍……
麵對楚婭的提醒。
葛躍頻頻點頭,答應馬上給供應(包安裝)聯係整改。
可一轉身,他忘了,楚婭也忘記了。如此反複多次,習慣成了自然,二人也就不以為然,除了自己如廁小心走光,慢慢也就淡漠了。
現在。
哼哼,是毛片看多了吧?
是誰呀?工作時間,工作場地,色欲攻心的偷窺,找死呀?但見該身影悄無聲息的搶上幾步,蹲在女廁門縫隙間,津津有味的偷窺著,偷窺著,居然還掏出自己那話兒,有板有眼兒的撫摸起來……
這時。
許是傳來了腳步聲?
身影一驚,驟然回頭瞧瞧,迅速起身貓腰重新溜回了男廁。就在他起身抬頭一刹那間,葛躍看清他臉孔,禁不住嗬的一聲,一個勁兒地直眨巴著自己眼睛。
第12章蹦跳撒歡
桐糾從扶著自己的二小夥嘴中,知道了那個儼然一副官相的中年女子,果然是個“公樸”。
是自己這個小科長,望塵莫及的街道辦和地區綜合辦主任,臉孔上便有不以為然的神情。
對桐糾來說,凡是比自己大的官兒,都值得研究和輕蔑。桐糾堅持認為,這個世道是不公平的,真正有本事的人,總是受到排擠,比如自己。要講,自己公司的那個經理,屁都不懂,仗著嘴巴甜,會來事兒,成了偉大光榮正確的,然後爬上了經理寶座。
要說,區商業局那個局長,也算個球。
仗著在部隊是個偉大光榮正確的副團級,轉來到了地方,被組織上任命為局長。
要論,我呸!糊塗,不說了,這世道就是這樣。你看看,超市出了事兒,我們作為家屬聞訊狂奔,是因為擔心自己的親人。這個街道辦和地區綜合辦女主任,聞訊而動幹什麽?難道她老頭兒也被砸在了裏麵?
我看未必。
還不是為了頭上那頂烏莎帽嘛。
所以說,但凡官兒都值得研究和輕蔑,蓋出於此。幾百米路,一大幫子老人孩子在工作人員們的攙扶下,終於跌跌撞撞的跑攏了。
跑攏了的桐糾,其實早己不喘氣了。
他真心謝了二小夥。
看看一邊兒的廳局級還累得蹲在地上,便上前扶他:“範處,到了到了。哎不行,公安消防拉起了警戒線進不去的。快看,大家都跑出來啦,包不準我們老太太都在裏麵呢。”
廳局級一下站起來。
力氣之大,神情之輕鬆,氣得桐糾在心裏暗罵一聲。
糊塗!好著呢,剛才靠著二個攙扶的小姑娘直喘氣兒,沒安好心,裝得可真像,我呸呸!想想扶著自己的是二個肌肉男,桐糾越發憤世嫉俗:“上不上?你不上我自己上啦?”
廳局級把他一拉。
“慢著,你怎麽知道我是範處的?我可一直沒告訴過筒子樓的宅老爺兒們。”
桐糾一楞,啊哈,歪打正著呢,我隻是順口,故意把你官銜往小的叫,煞煞你這個廳局級的威風,沒想到,原來真是個假冒偽劣,真還隻是個範處?
桐糾感到自己心理驟然平衡了許多。
範處嘛,隻不過比自己大一級,算什麽呢?
他忽然覺得這個範處什麽都看不順眼兒了,可出於禮貌,其實是潛意識裏顧著有事兒好喊人,仍然微笑回答:“你自己告訴我的,範處,你忘啦?”
老頭兒捋捋自己頭發。
拉拉自己衣襟,看來他平時十分顧及自我形象。
“多久?我記得沒告訴過。”“就是你的湯圓逃掉時,你叫我幫忙一起捉拿時。”桐糾不無惡意的咧咧嘴巴:“那時,你房間的神龕櫃前,還敬著佛香。”
範處恍然大悟。
“對對,就是那時候。我們還約好了有事相互幫助。”
桐糾點頭,拉拉他,二人向前慢慢跑去。前麵,老太太老頭們一堆堆一群群,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警察公安消防著裝整齊,垂手而立,每隔五米站一個,肅立在黃色飄帶的警戒線外,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遠方。
佩著“青年義務誌願者”袖標的年輕人和中年人,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
背著醫藥箱的白大褂們,正在給受傷的老人醫治,看熱鬧的,在草坪外圍得密密麻麻……
桐糾和範處像二隻沒頭蒼蠅,這兒湊湊,那裏靠靠,又到處站站,打聽著事情的最新進展,順便也找著各自的老太太。一個胖胖的老太太,捏著自己受傷的手指頭,在一大群人的圍擁下,背著二老頭兒,正在眉飛色舞的講著。
“……隻聽得哄的一聲,嗆鼻的硫酸味彌漫開來,我們全亂了,恐怖份子扔毒氣彈了啊!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老頭兒和兒子孫子了哇,嘩啦啦,幾萬老人當時就倒下啦……”
二老頭兒相互看看。
桐糾不高興斜斜瞟瞟那胖老太。
“什麽意思?幾萬老人當時就倒下了?哪有那麽多?說輕點,是信口開河。說重點,是散布謠言,這可和維護穩定的大局方針不符哇。”
範處也跺跺腳。
頗具憤世嫉俗。
“我看也是,這不是正能量,而是地地到到的負能量啊!不行,組織上教育培養這多年,作為國家幹部公務員,我們不能不管。桐科!“範處!”“你的意見?”
“正風氣,止謠言,跟我上!”
範處身士先卒,幾步上前就往人群裏鑽。
“請讓讓!請讓讓!”沒想到給人一肩膀擠了出來。到底是上了年紀的50後,被狼狽不堪的擠出來不說,還跌跌撞撞倒退好幾步,要不是桐糾眼明手快,就撲通向後跌倒了。
桐糾火了。
用力擠上前去。
“請讓讓!請讓讓!”又有肩膀用力擠他。桐糾畢竟比範處年輕一輪多,平時喜歡晨練,雖然隻是一套有點不輪不類,甩手點頭扭腰杆晃屁股的自創動作,時間也隻有每天半小時,可到底是在吐故納新,身體素質就比範處好多了。
桐糾向後仰仰。
挺挺胸,丹田一硬站住了,然後又往裏擠。
這次沒有肩膀頂了,桐糾順利的擠了進去。可他沒料到,自己進去了,範處也進來了,原來他一直緊跟在自己身後。“那陣仗哇,我還是在49年,解放軍進城那天看到過。”
“行了,老人家。”
桐糾陰沉著臉。
“你是幹什麽的?”胖老太一楞,扭頭:“我是,”一眼瞟到了緊跟其後的範處,一跺腳,河東獅吼:“現在才來呀?早幹什麽去啦?”範處上前一步,臉一下漲得通紅:“嘿嘿,我這不是來了嗎?”
群眾一下都笑了。
有人幸災樂禍。
“行了,老太太的家人來了,走吧,也就是這情況,幾萬老人全倒下了。”有人興高采烈:“老太太,回去罰他跪榻板。”桐糾也想起來了,這胖老太太是自己的對門,聽老伴兒說過她的厲害,據說管她老頭子比管小孩還嚴厲。
老倆口團聚了。
相互嘮叨埋怨。
桐糾離開了,他可沒心情看老倆口秀恩愛,他得找到自己的吉老師。說真的,盡管二人性格不合,可相處多年,咋一下沒看人,心裏還是空****的。
更不敢想像。
如果老太太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怎麽辦?
桐糾和中國所有老頭兒一樣,因為性格差異,兒子媳婦又不在身邊,老倆口的日子就越過越嘰歪,在一起是狗見羊,你看我不順眼兒,我瞧你醜惡猙獰,吵吵鬧鬧,相互揭短,甚至口出惡言,跺腳詛咒發誓,還時不時的拎著個小包裹鬧出走,可基本上又呆不到三天就屁顛顛的溜回來。
相愛相厭大輩子。
結果是誰也離不開誰。
就桐糾而言,短處更多,比如沒有老太太,自己隻有喝麥片啃饅頭。又比如,沒有老太太,偶而感冒吃藥都不知道怎麽辦?
特別是。
更煩人。
一想起皇城根兒城下的兒子媳婦,還有不久就會橫空出世的小孫了子/小孫女兒,如果沒有老太太,桐糾就覺得真到了世界未日……
“誌願姑娘,請問超市裏的人都出來完了沒?”
“大爺,全都出來了。哎大爺,您別急。你家老太太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模樣,我們幫您找找。”
“唉不啦,看你們忙忙碌碌累的,都不容易啊,我自己找,謝謝你們啦。”小科長就這樣一遍遍的在人群中找呀找,找呀找。終於,“誌願姑娘,請問超市裏的人都出來完了沒?”
誌願者姑娘和正說話的老太太一起回頭。
老太太笑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桐糾,我看你一定是來得晚,所以現在才找來。”“吉老師,這是?”年輕的誌願者姑娘,看著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好奇地猜測著:“你家,”
“我家老頭子!桐糾,這是小越姑娘,我的大包小包,就是她幫我拎出來的,還不快謝謝人家?”
桐糾就先對姑娘合合掌。
“小越姑娘,謝謝了。”再瞟瞟老伴兒腳下幾個大包小包。桐糾一路尋找過來,除了極少數,脫險的老人們在逃命中,基本上都扔掉或忘掉了自己的淘貨。可老伴兒居然拎著大包小包全身而退?
這讓桐糾真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好,再見。吉老師,大叔,祝你們越過越好。”
“再見!”老伴兒追著小越姑娘背影喊:“記得接我的電話哦,有事來玩兒哦。我們住在筒子樓3—1,很好找的哦。”中氣十足,聲音又尖又亮,引得大家都往這兒瞅。
“唉唉,行了行了。”
桐糾皺皺眉,急忙叫住她。
“人家都沒帶著大包小包,就你帶著,還毫發無損,也不怕人家笑話?”桐糾本來是想說“也不怕人妒忌”,可話出口,就改成了笑話。
其實。
如果他是用“妒忌”二字,老伴兒會驕傲笑笑,然後住口。
可改成了笑話,就給自己招來了反唇相譏。果然,老伴兒一仰頭:“笑話?我還怕人家笑話?你笑話了我大半輩子,還不是安之若素過來了?”
嘴雖然硬著。
嗓門兒可是降了八度。
“我說桐糾哇,怎麽什麽樣的話,在你嘴裏都變得不中聽?你來接我本是高興事兒,可你這麽一笑話,就損壞了我心情。你呀,我真不明白,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知道?”
老生常談!
總是從終點回到起點!
總是詞不達意,弄巧成拙!此情此景,此時此地,在老倆口大半輩子也曾閃光的生活中和記憶裏,何曾少過,變過和滄桑過啊!
要說桐糾不懂得變通和自省,不是真話。
桐科也曾暗自叮囑過,發誓過,和老伴兒說話要注意,表達要確切和辦事要顧及。
須知,二個表麵上相距最短,可心靈裏卻相距最遠的親人,這樣的朝歹相處,對雙方都是無形殘酷的折磨。由此可以推斷,每每於此,作為老伴兒的吉老師,心裏也未必不是如此?
可是。
性格性格性格!
可惡的與生俱來的融化在彼此血管中的性格基因,卻永遠主宰著一切。桐糾有些沮喪,更有些傷感:“唉算了,走,回家吧。哦對了,”準備彎腰提包的他,又直起身掏出了手機。
“早上我幾次打你手機時,你正在超市忙活?”
“對呀。”
一說起打折淘貨,老伴兒就興高采烈:“那些東西,才便宜喲,虎牌5公斤一袋的精米,比平時便宜6毛,有碘鹽,比平時便宜3毛,雕牌洗衣粉,比平時便宜將近二元。”
桐糾急忙岔開。
“知道不,我早上差點兒完蛋了。”
興致又一次被打斷,可吉老師忍了,畢竟才死裏逃生,又拎著這大包小包的,還累著。再說,肝火太旺,來不來就發火,損壞身體:“你哪次不是說,自己差點兒完蛋了?”
上前一步掐起了手指頭。
見勢不好,桐糾隻得鋌而走險。
一嗓子叫了出去:“姑娘誌願,口渴有水喝不?”戴著誌願者袖標的姑娘,跑了過來:“大叔,您好!我馬上替您拿好嗎?”結果,一聊之下,對方居然說好像認識自己?
桐糾瞟瞟老伴兒的似笑非笑。
這是一種他深為熟悉的默認狀態。
於是,桐糾放心一追問,在姑娘的提示下,終於想了起來。桐糾十分驚奇,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卻來了!比如白靜,自上午見了那小護士,自己心裏就一直沒停過,琢磨著到社區醫院刷卡繳費取藥時,如何找個恰當借口,向那小護士打聽打聽。
可白靜和小護士沒看到。
那件小小事兒卻舊事重提了。
那件小小事兒呢,在桐糾心裏的確是太小太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在公司裏,誰都知道桐科是個熱心人,還極富同情心。誰個同事有難,外麵天災人禍,組織上號召捐款,他總第一個和捐款最多。
上街遇到惡欺善,大欺小,多欺少或男欺女。
桐糾總是不顧自己的安危衝上去……
可他一回到筒子樓,不,是在老伴兒的嚴格管束下,就成了百分之百的宅男,然後變成了宅老爺兒們。所以,筒子樓的左鄰右舍,甚至於連他老伴兒也不知道,小科長是個怎樣的人。
“嘿嘿,那是小事兒呢,”
桐糾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揪揪自己不多的頭發。
“任何人見了,都會如此做的。”那個自稱叫“紅棗”的誌願姑娘,卻用敬佩的眼光,看著眼前這個桐大叔:“不是這樣!這世道雖然還是好人多,可庸人更成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物質社會,金錢第一。誰還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拎著沉重大包裹的農村老太太,奔走,行動和慷慨激昂的解囊啊?”
這時。
桐糾早就從眼角一直瞟著老伴兒。
看到吉老師臉上的肌肉似乎輕輕一抖,知道必須結束了,打斷了對方……一路無語!與此相反,接到自家親人的老太太老頭兒和青壯年,邊走邊說邊笑,或者邊憤世嫉俗,詛咒著該死的省省省超市和老板。
幾百米快走過。
本是多股的人流匯成了一股。
朝著在四周高樓大廈擠壓下,縮手縮腳呆頭呆腦的筒子樓湧去。從那些電梯商品房的窗口,零零散散伸出著黑呼呼的腦袋,在羨慕地看著這股歡騰的人流。
在筒子樓的各個窗口。
黑呼呼的腦袋猶如黑玫瑰盛開,在欣喜地迎接凱旋而歸來的大軍。
進了自家門,輕輕關上防盜門,來不及放下手裏的大包小包,桐糾就表白:“那姑娘,和我沒關係。”“和我更沒關係!”吉老師懶洋洋的回一句,一甩手進了臥室,砰的關上了房門。
桐糾呆呆。
搖搖頭,放下了手裏的包包。
然後閉眼深呼吸,又伸開胳膊擴擴胸,再試試吞吞口水,好!喉嚨處雖然還有點不舒服,卻沒了痛感,這說明上午那醫生是認了真的。
天下老人。
對醫生第一是防範,第二是不信任,沒有第三。桐糾也沒跳出這個思維。
可現在,他感到那醫生還行,特別是那醫生極其少見的無功不受祿,這讓鬱悶中的小科長,吃了顆定心丸。桐糾先摸摸自己貼身衣兜,那從自己喉嚨裏拔出來的5萬塊,還穩穩兒的睡著。
好!好極了。
在路上朝著超市蹦噠之時,有一刻桐糾眼前發黑,心裏發虛,腳步踉蹌,差點兒跌倒。
正好二小姑娘跑過來扶住了他。一個溫柔安慰道:“大爺別急,沒事兒的。”一個輕聲勸慰著:“大爺呀,我看老太太沒事兒的,正坐在省省省的休息室,閉眼養神呢。”
桐糾也就將錯就錯。
虛弱的順順氣兒回答。
“謝謝!謝謝你們!”其實,此時的桐糾焉能不著急,就差一點兒想揪著自己頭飛上天去:因為他突然想起了那5萬塊!糊塗,5萬塊啊!我怎麽現在才想起?摸也沒有摸到?
慢慢跑一歇。
桐糾借搔癢癢,又在自己胸前摸索摸索。
這次順利,手指頭觸到了那可愛的紙條兒,頓感滿月天彩霞,鳥語花香……現在,嗯,如果老太太鬧騰得實在太不過話,就全靠它啦。
當然羅。
能不拿出最好不拿出。
在用錢上,從來就沒有瀟灑過的小科長,己在心裏把5萬塊作了不同的安排。比如,自己看上的那個最新款式,重低音杜比降噪帶收音,插卡和藍牙功能的耳機,網上價389,比實體店裏的同類便宜一半,考慮購一個。
又比如。
更長遠的。
上個月聽公司內勤講過,如果現在自己一次性多繳5萬塊的養老費,明年正退後,每月的養老金就會比同年人多一些……桐糾一麵漫無邊際的想著,一麵把大包小包全打開,把淘貨一樣樣取出。
老伴兒有規定。
東西我負責買。
你負責拎進門拿出來攤在桌上,我再來分類放。可有好幾次,桐糾早餐所用的玩意兒全吃了,正想叫老太太網上購買。於是便按即定方針,在每次開口之前都要表現表現,為聊天氣氛熱身熱身。
可當桐糾把袋裏的東西放完,又把方便袋一一洗淨晾好。
正在弄飯的老太太,卻發火了。
“叫你等著我自己放我自己放,你偏強著來。你又隻知道吃現成不煮飯,不知道東西歸類後,供我自由取用多方便。這下好了,鹽巴放成了味精,醬油倒成了醋,還怎麽吃?故意整人哇?”
為了節約。
老太太絞盡腦汁作了一番調味後,押著老頭兒一起進餐,不準倒掉。
可憐的桐科長,吃著那四不像的飯菜,腦子裏隻浮著四個字兒的形容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多此一舉”和“聞醋識醬”“嗅鹽多味”。
可現在。
老太太的淘貨實在有點兒多。
計有,淘大醬油6瓶/500L瓶,加碘鹽10包/500克袋,虎牌5公斤袋裝精米8袋……這樣一樣樣排下去,弄得小小的廚房,有點兒像促銷大賣場,一樣樣的促銷逼著桐糾往門口退。
最後。
桐糾連廚房門也進不了啦。
進不了就不進吧,好歹總算把老太太的淘貨完全取了出來。桐糾洗袋晾好後,站在大房間中間,瞅著那一直擺到了廚房外麵的花花綠綠發楞。
糊塗。
這麽多的生活必需品,光我老倆口要吃到猴年馬月?
無所不在的超市,害人啊!“我缺鈣,我缺愛,我很壞,你們都給我小心點!”手機突然叫起來,桐糾急忙掏出卡住,一扭身進了廁所:“喂!”“怎麽回事?放鴿子啊?”
沙沙沙的確沙。
那嗓音兒像沒從吃飽過,尖著敲著破鑼。
“請問,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桐糾壓著嗓門兒:“你不知道出了大事兒?”他可了解自己這個老朋友,為人不錯,品行也行,就是特愛湊鬧熱,一聽到哪兒出了事兒,就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然而。
“什麽大事兒還有自己的養老金重要?”
沙沙沙吼叫起來:“你知不知道,全國各省市養老金缺口的最新排名,本省排到了最後?”桐糾的心,往下一沉。的確,對一個馬上就要全退的小幹部說來,還有什麽對自己全退後,每月到底能拿到多少重要?
本市本省。
本是農業大省,在過去吃糧吃菜是無需擔心的。
可事過境遷,天地巨變。在今天的高新科技網絡世界,昔日的農業大省,遠遠地落在了別省市的後麵。至於本城的實際情況,身為國家小幹部的桐科,縱然不明全部形勢,也比一般人知道得更多。
好在雖然養老金的缺口巨大,市領導一班人上求下援,左請右懇,兵分四路,八方協調,想方設法,還是滿足著本市養老金的按月發放。
可饒是這樣。
也難免有個閃失。
就在去年中秋,因資金一時沒到位,應該每月20號發放的養老金,暫時沒有到帳。緊接著,二天過去了,仍沒到帳。就等著買米下鍋的老人們頓時亂了套,不約而同匯聚到本市最大的“大同廣場”。
不一會兒。
自發匯聚的交頭接耳,變成了群情激憤的聚眾鬧事。
漢白玉的燈杆被推倒,大理石的群雕被砸爛,過路的勸說者被老人們圍著痛毆……警燈閃閃,警笛長鳴,公安武警特警如臨大敵……
鬧事兒的第二天上午。
養老金發到了大家的帳上。
“大同廣場”一片狼藉,無聲地訴說著新突降的危機。不客氣的說,這場危機給桐科類的待退之人當頭棒喝;盛世華年也有寒潮,物質社會更不可測!
畢竟。
理想道德抵不過每日三餐,勇敢堅韌抵不過身無份文。
從此,原本就有些憂鬱傷感氣質的桐糾,更陷入了濃鬱之中。“對不起,老沙,”桐糾依然壓著嗓門兒,拿出絕招:“我實在是來不到,老太太一直在發火。”
都是落難中人!
都是自負又可憐的老頭兒!
在家裏比桐糾還倒黴的沙沙沙,一聽就懂了,自然也就不好繼續冒火了,可仍壓不住內心的憤世嫉俗:“媽的,這是個什麽世道,老太太們都成精了!來不來就冒火,就喪臉色,就不弄飯洗衣帶孫子,我呸呀呸!依了我老沙的脾氣,唉算了算了,誰讓我們老頭兒,個個都是落水鳳凰不如雞啊!”
桐糾接上一句。
“現在就是沒落水的鳳凰,也不如雞!你給說說,到底怎麽了?”
沙沙沙卻狡黠的來了個所答非所問:“為了等你,我和草賊,假姑娘一直在廣場鬥地主來著,中午呢,”桐糾冒火了:“糊塗!不就是吃了三盒盒飯嗎?我還給得起。我給,說!”
沙沙沙這才不緊不慢的說了。
桐糾聽後,麵無表情嗒的關了手機,又上當啦!
這鬼沙沙沙,咋呼呼講來的,是自己昨晚在網上早看到了的。不過呢,難得有這麽幾個關心著自己的狐朋狗友,同命相憐,惺惺惜惺惺,給吧給吧,不就三盒盒飯?
頂破天也就五十塊錢。
不給也得給啊!
掐指算來,沙沙沙,草賊,假姑娘,一個後勤副科,一個司機,一個男文員,在崗時,就和自己情投意合,談得到一塊兒。自然在工作上,彼此之間的合作支持也不少。
可是。
很懷具。
在後來不久的下崗潮中,盡管自己拚命在背後活動,以權謀私,以物易物,三老兄仍不幸下了崗。臨別時,四個大男人頭挨頭的抱在一起,痛苦流涕。忐忑不安的同事們都麵無表情,匆匆忙忙的從其身邊走過……
“哎呀,這是怎麽回事?”
一聲驚咋咋的叫嚷,讓桐糾悄悄抹眼角。
轉過身來,老伴兒正驚愕的瞪著自己。桐糾聳聳肩:“放不下!”“放不下你不知道放冰箱,一層層的往上碼?”這擺明了是不講理兒了。
桐糾也不說話。
走到那些花花綠綠麵前,飛起一腳,踢飛了最外麵的5袋豆粉。沙!屋裏揚起一陣白粉雨。
桐糾看也不看,自個兒挪到沙發前,一仰身子躺了下去,慢慢也就合上了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桐糾被搖醒了,迎麵是小護士和老伴兒的笑臉。“桐大爺桐大爺,你好點了沒?”
小護士輕聲笑問。
“需不需要再吃一片潤喉片啊?”
桐糾一翻身坐起來,失聲道:“哎呀,我完全忘記了。對不起,讓你上門跑一趟。”一站而起:“走,刷卡。”小護士急忙解釋:“桐大爺,不是不是,我是路過順便來看看您老人家,不急的。”
桐糾走幾步。
就回頭曬笑。
“可我急!唉小姑娘,人老啦,身不由己啦,記著來刷卡,嘴裏還連聲念著,腦子就忘記啦,對不起呀,”一麵掏出手機瞧瞧:“差10分5點半,快走,還來得及。”
小護士的確是奉命前來催促。
有點不好意思。
真是的,一假客氣就說漏了嘴:“桐大爺,真沒事兒,就是晚上也能刷卡的。某醫生說,他在下班之前,要看到,”桐糾哈哈大笑。一直不做聲的老太太也笑了,柔聲催道:“行了,你個死老頭子,莫得了便宜還賣乖,是你自己忘記了嘛。還不快去?”
又對小護士親親熱熱。
罕見地替桐糾說好話。
“我家老頭子呀,是個好人,可忘心比記心大,對我和家裏都是這樣。你不是說,上午他都是那樣粗心又可笑嗎?小姑娘,你可莫多心喲。”
小護士姑娘挺會來事兒。
就上前抱抱老太太。
“放心,我多心也沒用,無職無權的。謝了,吉老師。”小鹿一樣跑到了桐糾前麵,在門邊的鞋架上,替他拿起外出的皮鞋:“桐大爺,給。”
自己就穿著藍塑布的鞋套。
興衝衝地跑出了門。
爺孫倆趕到社區醫院時,離得遠遠就看見站在台階上的某醫。近了,某醫迎上來笑道:“不好意思,桐大爺,讓你跑路了,來吧。”小護士就在一邊解釋:“這不怪某醫,是醫院規定,每個醫生得收完自己的診療費後,才能離開。”
桐糾在路上早擎卡和處方在手。
點點頭,直奔進門左側的收費處,遞了進去。
醫保卡刷完,那全市的醫保聯保係統,剛好在收據打下最後的時間,×年×月×日×時×分/秒!桐糾拿藥後一看,連上午的出診醫療費一起,不過才區區45元,這讓他很是滿意。
順便提提。
桐糾平時身體尚可。
基本上沒到醫院或拿過藥,個人醫保上的醫保金己有上千元了。收好醫保卡,拿著藥的桐糾告別了某醫生和小護士,慢悠悠地回了家。
他很感謝這意外。
從剛才出發時老伴兒的態度看,起碼她暫時己原諒了自己。
看來,來催繳的小護士,無意中把早上的事情講了。想想也是,人老了,誰沒得個意外?你個老太太就顧著整天淘貨,哪知老頭子在家裏出了意外?
小護士聲情並茂。
大約是把老太太嚇壞了?
哼哼,你也知道嚇著?老頭子不在了,看整天給誰看臉色去?想著,桐糾感到自己有了點底氣,那腰杆也硬了起來。他忽然記起去年的沙沙沙,不禁高興得啪的一聲,右拳愉快擊打在左手中。
要說曾經的後勤副科。
沙沙沙也曾經風光過。
沙沙沙本名沙亮,生得五大三粗,濃眉大眼,很有男子氣概。據說當年他老太太,就是看上了他這身皮囊,不顧爸媽的強烈反對嫁給的他。
和桐糾一樣。
前四十年的沙亮,毫無閃光點的活著。
有時還撒點小謊,出點小軌和闖點小禍,讓父母和老婆擔點小驚嚇,不提。可剛踏進不惑之年,幸運從天而降,沙亮居然被經理提拔成了後勤副科。
在國企,凡屬後勤類大小官兒甚至於一般員,可都是吃香喝辣的主兒。
不但如此,還絕對沒有一線科室,諸如業務科,市場科和辦公室等無處不在的風險。
那些一線科室看似風光無限,可都是被紀檢和群眾時刻關心著的,風險無處不在。事實也陸續證明了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