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身體向前一俯,拉開茶幾的小抽屜,抓出裏的麵的紙筆,筆走龍蛇,唰唰唰一揮而就。

然後。

氣度十足啪的將簽字筆擱在桌上,抓起紙張,遞給小護士。

照理兒,他應該遞給醫生的。可是,經這麽一折騰,原來對醫院深抱同情和理解的桐糾,也到底有點兒生氣了。唉,為人應該有底線。不錯,你們有權利也應該知否患者是否醫保?因為這是與你們自身經濟利益緊緊相關的。

市場經濟。

眼下生活。

嗯,我也理解。可凡事總得有個度,有個變數麽?糊塗!從你們進屋到現在,都過了個把鍾頭啦,一直在觀望,思忖和討論,真不像話!

我桐糾好歹也是個科長。

是堂堂正正的國家幹部。

這大半輩子我沒罵過怪話。可事至如此,我忍不住了也要爆爆粗口了:嗯,一幫屍位素餐,占盡公共優質資源卻不真正為民著想的家夥,你媽媽的,你是嫌老子沒錢沾著你們啦?惹毛了,老子拿人民幣出來,砸死你個狗日的……

小護士接過看看,笑了。

“字寫得不錯嘛,一看就是常簽批‘同意照辦’的處級。某醫,”

遞給醫生:“大爺說他有醫保,讓我們放心治。”醫生接過細看看,臉上浮過一抹笑容,緊接著,又變成了疑惑,仍不馬上動手。桐糾真急了,用力跺腳,憤怒地瞪起了眼睛。

也怪。

仿佛他這一跺腳,一瞪眼睛,把醫生驚醒了一般。

某醫向前幾步,跨在了桐糾麵前,重新伸出了右手。小護士敏捷的打開一直背著的醫藥箱,在眾目睽睽下,先把一把閃亮的醫用尖嘴鑷子,在消毒水中浸浸,再取出熟練地輕甩甩,穩妥的放在醫生手裏。

醫生接過看看並不動手。

而是側側頭。

由小護士把一盞類似牙科醫生用的頭燈,穩妥地佩戴在他頭上,一扭開關,雪亮的燈光直射出來。醫生點點頭,再低低頭,桐糾朦朦朧朧的嘴巴裏,頓時變得雪亮。

“好,患者注意了,穩住不要動,也不要呼吸。”

說罷,閃亮的鑷子尖頭,小心地伸入了桐糾的嘴巴。

己逾花甲的桐科,還從沒有過此種經曆,瞟見閃亮尖尖的鑷子一進嘴巴,心裏一緊張,喉嚨禁不住一收縮,一大口酸臭氣撲麵而出。

似桐糾這類內分沁失調,越來越一激就怒的老頭兒,嘴裏就從來沒有好味兒。

有時他說話不注意,連老太太也趕緊一把捂住自己鼻扭過臉。

還一麵嫌棄的嚷嚷道:“我不聽我不聽,一說話就是一口酸臭,看你還能說出些什麽好話來?”要說醫生經驗豐富,也早隨時做著避讓的準備。

閃亮的鑷子尖進了患者嘴巴。

他就停住不動。

並有意識的往一邊兒側側臉孔。要說他側躲得也及時,可桐糾口中那酸臭實在多且濃,仍一些不由自主的撲進了他鼻孔。醫生一哆嗦,倒是迅雷不及掩耳地閉住呼吸穩住了。

可那小護士到底年輕。

這方麵的經驗嚴重缺乏,結果可想而知。

漂亮的小姑娘就毫不顧忌地捂著自己鼻子,轉身打著幹嘔。物業一幹人好歹離得較遠,雖然多多少少都薰了一些,都還隻皺皺眉,忍住了。

鑷子還在患者嘴裏。

這可是最關鍵之時。

醫生也顧不看上小護士了,全神貫注的繼續醫治。要說這類治卡哽小手術呢,說輕鬆也輕鬆,說嚴重也嚴重,這得全看患者與醫生的默契配合。

老道的某醫是沒說的。

桐糾卻的確有點緊張。

隻要鑷嘴尖一夾住那條兒尾,他老兄就禁不住本能的吞吞喉嚨。他喉嚨一收縮,醫生就老道地停停,輕聲安慰道:“沒事兒,別緊張,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的。”

如此反複好幾次。

鑷嘴尖到底牢牢的夾住了條兒尾。

“瞧大爺這氣質,一定在家是個淘氣老頭兒啊?”醫生說笑著轉移著患者的注意力,一麵加大了鑷子力度。可是不太妙,就在他拔出條兒一大半時,深陷在桐糾喉嚨挺硬的條兒尾,刮著了他柔嫩的喉壁。

桐科大張著嘴巴。

正隨著鑷子向上力度慢慢前傾。

這時忍不住含混的慘叫一聲:“啊,啊,停停,痛!”可醫生聞生一喜,好極了,患者能發現較清晰的叫聲了,說明卡哽物快出來了。

這個時候!

嗯,這個時候哇!

“糟糕!”醫生一聲大叫:“廁所的水龍頭沒關,好大的水聲。”大家聞一怔,都扭過頭去聽著。桐糾更是一楞,大睜著眼睛也向左麵瞟去。

緊接著。

他“啊呀!”一聲清晰的叫出。

醫生趁他注意力分散一瞬時,拔出了卡哽條兒,嗒地聲扔在閃亮的醫用衛生盤上……物業小姐老姐小夥兒和小護士,七手八腳的圍著桐糾,遞水的遞水,拿帕子的拿帕子,打扇的打扇,好一會兒才讓桐糾靜下來,重新靠在了沙發上。

再看醫生。

滿頭大汗,虛弱而自得的癱坐在沙發上。

小護士這才急切過去,抓起醫藥箱裏的棉莎,替他擦拭晶亮的汗珠。醫生一麵任由她揩著,一麵側頭玩笑:“大爺,你可真有能耐,別人就是想吞也吞不了,你卻一下吞進了大半截。”

脫離險境的桐糾活動活動。

嘴巴喉嚨並無不適。

也感謝地玩笑道:“某醫。我聽說,醫生都喜歡收藏,是不是把那玩意兒送給您嗬?”二雙手,緊緊握到了一起:“那得看看,到底值不值呢?不過我得認真提醒了,這麽長硬的條兒很危險。豈不聞一根小魚刺致人死地?以後真要注意了。”

“謝謝謝謝!當然要注意,再來一條就沒命啦。”

物業領導和大家,都露出了歡欣的笑容。

桐糾對大家真心感謝後,就掏出醫保卡遞給醫生。醫生認真看看卡上的人像,高興的還給他:“好,是真人,不是假冒偽劣。你這事兒開點潤喉片就行了,自己注意保養。”

他接過小護士手中的處方。

唰唰唰一揮,遞給了桐糾。

“等會兒去拿藥吧。”一麵拿起鑷子夾起那條兒,在鋼盤子的消毒水中洗洗甩甩,然後攤在桌上:“我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哦,折著呢。”鑷子嘴動動慢慢拉開,大家都俯頭去看,禁不住都發出聲驚叫:“哎呀,中了獎。因禍得福呀!”

桐糾急忙雙手一抓。

舉到了自己眼前。

果然,上麵一棵金色咖啡樹,下麵是一連串和說明和獎項。金色咖啡樹,正是某某廠家本次促銷活動的大獎——人民幣5萬元!

桐糾呆呆。

刹那間,臉色滾燙,下意識的抬頭看看醫生。

醫生也看著他,二道目光相對,又都飛快滑開,氣氛立即變得尷尬起來。倒是置身之外的物業幾人,相互看看,開始了擠眉弄眼。

桐糾瞧科在眼。

渾身一熱。

慢慢拈起那大獎,遞給了醫生:“我說過送給您,收下吧,這是您的了。”眾目睽睽下,醫生接過,溱近自己眼睛仔仔細細的看看,想想,再貼近自己嘴巴吻吻:“好家夥,5萬元!好極了,錢是好東西,可是。”

重新還給了桐糾。

“無功不受祿,這不是我的。”

桐糾不接:“我當著眾人說過,這是您的。”“大爺!聽我說,”醫生把大獎放在桐糾手裏:“錢是好東西!可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我們還年輕,隻要有工作就有收入。大爺,我擔保,你比我更需要它。謝謝!心意我領了。隻是,下午記得去劃卡取藥。”

桐糾的眼睛有些發熱。

使勁兒的握握他的手。

“放心,一定去!”啪啪啪!物業管理人員全鼓起了掌。

在紅棗的催促下,杏子到底過來簽了字。

紅棗也代表老板簽了自己大名。

然後以郵件形式,給那邊的葛副發了過去。第二天早上,兩則廣告都順利見報,兩閨密都鬆一口氣。按公司規定,加了班,第二天可以休息。

因此。

第二天的兩人,都在各自**睡懶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