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了了事。

桐糾卻實在感到很痛苦。

筒子樓出去左前方幾百米,是計劃時代赫赫有名的江南棉紡廠區。那時的江南棉紡廠連職工帶家屬多達數萬人,不但撐起了這座原四線中小縣城的大半邊天,而且成為南中國數一數二的棉紡織工業基地。

隨著國家經濟戰略的轉型。

原來的棉紡織廠區,如淪落成了這一帶有名的貧民窟。

即是有名的貧民窟,在這做小生意時就得實實在在,否則隻有虧得一塌糊塗,灰溜溜地自個兒打道回府。因此,在這兒賣的饅又大又厚實,五個包成一袋,4元/8角1個。

桐糾吃慣了那兒買的饅頭。

每天早晨二個大饅頭。

再加上一碗麥片粥什麽的,不出門呆在家裏,直到下午近5點再吃飯,綽綽有餘。可吃了老太太買回的超市打折饅頭呢,中午一過,就開始發餓。

到二三點鍾時。

己餓得心慌不己,隻好跑到廚房下麵吃。

如果晚上老太太不煮飯,或者煮飯後他更麻煩,桐糾就得再下麵條,連同早飯這一天得吃三頓麵食,因為,可憐的桐科隻有麵條下得最好。

其他。

諸如蒸飯弄菜雲雲。

經常是連他自己也不願意多吃,就巴望著老太太弄菜時多弄一點,搭個順風車,撿個大便宜。問題還在於,桐糾年輕時被茅台五糧液和各種各地美食伺候得皇帝似的腸胃,嚴重拒絕麵食進來,並不斷給予主人拉肚子和總有嚴重餓感的警告。

第二個大饅頭下肚。

桐糾又想破口大罵。

可看看空****的廚房和屋裏,忍住了。畢竟是國企小幹部,那組織上曾經的培養和教育,化成營養蠕動在血管,時不時的督促他暗自內斂反省。

桐糾端起麥片慢慢喝著。

一麵想著自己為什麽越來越看不慣一切,一麵捉摸著今天幹些什麽?

年輕時也曾囫圇吞棗地讀過黑格爾,康德,孟德斯鳩的桐糾,承認自己就是個很可笑的矛盾體。想著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名揚千古,卻毫無聲息的坐了大半輩子辦公室。

想著正直原則,腰杆挺立,不卑不亢。

卻成了左右逢源,查顏觀色,唯唯諾諾的小吏。

想著娶個溫柔可人,琴瑟相和的賢妻良母,卻找了位處處針鋒相對的河東獅吼……糊塗!這生活怎麽總是和我強著來,過不去?哦不行不行,得學會控製自己。

記得上次。

老朋友介紹的朱教授說過。

脾氣是可以控製的,情緒是可以調製的,習慣是可以改變的,來不來就發火,動不動就看不慣,其實就是病人的內分沁失調,加上沒有教養基因等原因造成的……

聽聽。

我桐糾早就成了病人?

難怪總是和老太太吵個不停,內省到此,桐糾有點自我安慰,甚至於有濃濃的歉意。他相信,如果老太太在場,自己一定會像年輕時,輕輕撫撫她頭發,再用力摟抱抱,以示和解,溫情和愛情。

噢,不對!

這最後二字眼兒,怎麽提起有些別扭?

愛情?針尖對麥芒的我們,曾經有過愛情嗎?想想老伴兒和一幫子老姐妹,站在家門口肆無忌憚的大聲聊天,自己憤怒麵對她們的光脊背,不禁苦笑笑。

“我缺鈣,我缺愛,我很壞,你們都給我小心點!”

手機裏忽然繞起了口令。

桐糾皺皺眉,跑出去重新抓起手機,想想,還是按在了自己耳朵:“糊塗!什麽事兒?”繞口令變成了沙沙沙:“桐科,養老金出現了大問題,我們是徹底完蛋啦。”

“糊塗!造謠生事,又怎麽啦?我可沒這麽多閑心。”

“我說你才糊塗。”

對方一反常態,還焦躁地跺跺腳:“報上都登了,我剛好買了一張,你不來就算了。”桐糾提高了嗓門兒:“在哪兒?”“廣場公園。”“嗯,好吧,得稍為晚一點。”

其實呢。

網上關於養老金和延遲退休,一直就是熱門新聞,讓基本上呆在家裏的桐糾,足夠看飽。

可是,網上的東西信得嗎?關於這一點,桐糾和老伴都有血的教訓,比老頭子更執著的老太太,還差點兒成了“女魏則西”。

當然羅。

沙沙沙曆來喜歡誇大其詞,危言聳聽。

但是,但凡這類敏感事兒,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這是桐糾多年得出的心得體會。也是他自以為在低層次官場上,所學到的好東西之一。

這樣說吧。

10多年前的某年某月某日。

正幹得風生水起的桐糾,和老伴兒一起到她姐姐家吃飯。飯後照例來三圈。桐糾和老伴兒從不打麻將。因此,親朋好友津津有味擺開戰場後,老伴兒獨自上街淘貨,留下桐糾上網打發時間。

小科長曆來上網隻看新聞和聽歌。

忽然看到《聯合早報》上的一則二行小字。

本記者據悉,中國目前正在進行的反腐運動,己對某高級別人物展開了調查。這是繼薄以後更高層的貪官。桐糾一下被深深吸引住了,再三細讀琢磨,他覺得這一段不過區區五十個字,透露了一個特別重要的信息,不禁精神大振。

他悄悄告訴親朋好友和少數幾個鐵哥們兒。

大家卻都搖頭,根本不相信。

都說中國是在反腐,也許以後還要繼續反下去,可有些事和人,卻一定是動不得的,這是由中國的基本國情所決定的,不要相信外媒的胡端猜測和挑撥離間雲雲。

桐糾卻對此信息,卻堅信不移。

結果,以後形勢的一步步發展,到最終定審判刑,完全證實了幾年前那50個小字的真實。更重要的是,離全身而退不過僅僅隻有三個月了,桐糾不得不時常想到注意到,自己以後賴以生活的養老金。這可是比自己生命都還要寶貴的東東啊!

呼嚕嚕——嚕!

桐糾一仰脖,大半碗麥片喝進了自己嘴巴。

甚至也不像平時那樣嚼嚼,就直接吞進了張開的喉嚨。眼看大功告成,桐糾忽然揚著腦袋,撅著屁股,大張著嘴巴,瞪大眼睛,嘎的下一動不動了。

他感到一個軟軟又硬硬的東西。

卡在了自己喉嚨上。

桐糾脾氣雖然急燥,可遇到大事兒也知道冷靜。眼下,他眨巴著眼睛默默,又稍稍用力再向下吞吞,不行!明顯感到那玩意兒紋絲不動,一大半截己掉進了喉嚨裏麵。

喉管一吞咽。

就刮得自己喉嚨壁疼痛,還伴著嚴重的嘔吐感。

桐糾不敢再動了,汗水滲出了額頭:糊塗!我可知道這種看似簡單的哽卡,是致命的殺器,曆史上有多少死於哽卡的大人物啊!

我雖不是什麽大人物。

可要是不幸於這小小的哽卡,那就是天妒英才,上蒼無眼,太可惜啦。

桐糾又想起組織上的那些培訓,什麽黃金三分鍾,不要隨便移動雲雲,就保持著現有姿勢一動不動,感到果然好多了。哈哈,誰說國企這問題那問題?

雖說我們按部就班,毫無創新,缺乏生氣?

單就這不可多得的關於援救和自救的培訓知識,我就要高叫和高唱,我們國企亞克西!

不過,雖然亞克西了,可卡在喉嚨裏的玩意兒,總得要弄清楚到底是什麽?不然,怎麽對症下藥,被人援救和自救?桐糾停止了興奮,把仍緊抓在右手的手機,小心舉起對著自己大張的嘴巴,眼睛向下一低。

通過手機的鏡麵功能。

看見了卡哽在自己喉嚨裏的,原來是一條黃黃長長的紅條兒。

桐糾立即敏感地朝一邊桌上的咖啡盒瞅瞅,慢慢移過去抓住盒子,再小心旋開盒蓋,取出一條咖啡舉到了自己眼前。

關於這個咖啡。

得多說幾句。

桐糾裝慣中國酒中國菜的肚子,至少在知命之年以前,對所謂的洋派“馬尿”,從來是不屑一顧的。自從知了命後不久,桐科就感到自己精力漸漸不如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