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沒想到,老太太不按常規出牌,反而一拍灶台,咣:“我說不行,就不行。”桐糾心裏暗暗叫苦,有點不知所措。他倒不怕老太太發火,而是怕老太太一旦強上了,纏著自己非要爭個明白輸贏。
年輕時不覺得。
在卻越來越痙痛苦地感到,老太太這一手太厲害,太精明!
一旦被她強上纏上,老太太的思路會越來越清晰,話鋒會越來越尖銳,表情會越來越痛苦,直到聲淚俱下,搖搖欲墜。
而自己呢。
卻會思路越來越糊塗,話鋒越來越遲鈍,心裏越來越慌亂。
特別是當她最後開始搖搖晃晃之時,那種發自自己內心的忐忑不安,痛苦不堪和惶恐不安,簡直要使自己想從這三層樓的窗口跳下去。
如此。
桐糾心裏明白,其實自己是深愛著老太太的。
畢竟青梅竹馬難忘,不敢忘。再說,如果真離了老太太,自己除了會蒸個饅頭,煮個雞蛋和泡碗麥片填自己肚子外,什麽都不會料理,豈不隻有活活給餓死凍死和折騰完蛋……
而且。
現在不過才八點多鍾,自己的肚子就餓得不行了,真是怪事兒!
想當年,我桐科(長)走南闖北,為了工作餓上一天也絲毫不適是常事兒,怎麽剛過59歲大關,就這般經不住餓啦?聯想到剛才在廁所的扯淡,真是男人到59,就該打屁股了喲?
桐糾攤攤雙手。
開始委屈求全。
“什麽不行?總得給個明白話吧?再說了,我是開玩笑的,人老了,老這般正經可不行。”“少廢話!”老太太放下雙手,桐糾心裏一喜,原來故意嚇我哦,老太太也,我怕!
“這與開玩笑沒半毛關係。”
老太太捋捋自個兒鬢發,白他一眼。
一麵重新蓋上小鍋蓋,一麵說:“我說不行,”“慢!”桐糾故意吊她胃口,一步竄上,輕輕替老太太拈掉了一根白發,然後,誇張地舉到她眼前:“看,白頭發,還好,隻有這一根。”
這純屬超級的大馬屁。
直拍到了老太太的心坎兒上。
老太太立時眉開眼笑,一把搶過老頭兒手中的白發:“算你有孝心!還好,隻有一根,要是多幾根啊,那可就真的老啦。”桐糾看看她一頭的花白,皮笑肉不笑的點頭。
“真的老了又有什麽,不是還有我嗎?”
“有你?除了惹我生氣又有什麽用?”
老太太己是眼波婉轉,溫柔可人了:“好吧,看在你的態度端正上,知道我為什麽說不行嗎?”老頭兒感到自己周身一麻,雞皮子疙瘩竄了出來,渾身上下癢癢的,可他強忍著,笑問道:“不知道。”
“就是這個呀。”
老太太點著鍋裏的二個大饅頭。
“我算過,一個饅頭重一兩五,一塊錢一個,也就是說,”桐糾連忙移開話題,指指大屋:“好像是你手機在響?”唰!老太太驕健的衝了出去。
桐糾笑笑。
重新蓋上了鍋蓋。
端著瓷碗開始舀麥片,再伴上三顆紅棗,一把枸杞,一支三七粉和一支咖啡,等開水漲後倒上攪拌,合著饅頭雞蛋,就是自己每天的早餐了。
這一切準備好後。
桐糾就候著老太太回來,還要弄清楚那電梯事兒呢。
他也不怕老太太繼續算帳,因為一般來說,老太太給自己這麽一攪和,那思路必定會改變,這是老伴兒的特點。老太太拈著手機,喜孜孜的回來了。
“多虧你耳靈,要不漏過了多可惜。”
“什麽事兒?不會是兒子打來的吧?”
桐糾敏感的問:“要不,我咋耳根子就發熱呢?”老伴豎起自己的一根指頭對老頭兒摔摔,一麵在牆上的袋兜裏窸窸窣窣的翻騰:“言簡意賅,好好聽著,我隻說一遍:省省省超市搞半年慶優惠打折購買活動。,我和樓上約好了,馬上趕去淘寶。”
話音未落。
一手早拈出幾個大塑袋,順手一捏,窸窸窣窣捏成一團,就往外走。
桐糾急切地端起灶台上才打好的豆漿:“不吃啦?新鮮最營養哦。”前幾天傍晚,幾個老太太在自家門站咕嘟咕嚕一歇,然後匆忙且神秘的轉身,一窩鋒的的的噠噠下了樓。
晚上快九點。
一輛標著“省省省超市”字樣的麵包車,嘎地停在樓門外,的的的地按著喇叭。
正在閉目養神的桐糾被吵得心煩,起身衝到小陽台上探頭一看,老伴兒正衝著自己招手:“沒聽到呀?下來下來,快下來搬東西。”
桐糾嚇一跳。
這一般意味著老太太又在超市淘了不少便宜貨,手拎不動,超市專車送回。
桐糾就恨恨的跺跺腳,暗地罵著:“狗日的省省省,不要錢嗎?就會哄老太太上當。”拉開門下樓。要說這個省省省超市,筒子樓的居民都不陌生,因為它就在樓的左前方百把米。
超市促銷做得好。
做得精明和及時。
每天筒子樓的居民一睜開眼睛,基本上都聽見超市咬詞清晰有力的促銷聲:“優質大米/××元一公斤。品牌三不加醬油/××元一瓶,加送一小瓶。進口特輕柔原木槳卷紙/××元一提,20個/……”
筒子樓住著56家居民。
基本上都是學校的退休老師和家屬。
還有不少買不起房和父母擠在一塊兒的第二代,一句大實話,都是緊巴巴捏著鈔票過日子的主兒。因此,在省省省不間斷轟炸式的**下,基本上都成了超市忠實的顧客。
要知道。
這些在崗或退休老師及家屬,可不是容易上當受騙的。
可以這樣說,省省省每天廣播出的商品,都有筒子樓的有心人牢記在心,在本市各大小超市暗暗對比。你別說,省省省的各種商品,還真是比別的超市新鮮,價低(哪怕低一分錢)。
有一款據說是進口的中老年環保內衣罩。
自動殺菌除味除汗漬雲雲雲雲。
一經播出,筒子樓的老太太們,就相互邀請約著傾巢出動,一邊奔向百米外的省省省,一麵還吼著撅著嘴巴,有氣無力吊在後麵的老頭兒和兒女走快點。
結果,毫無懸念。
幾乎筒子樓的56房居民主婦人手一件,樂嗬嗬的。
隻是苦了一幹對此並不感興趣的老頭兒們和兒女,因為家庭主婦們在搶購環保內衣罩的同時,順便又買了一些家裏廚櫃裏還存放著的生活必須品,讓老頭兒們和兒女提著拎著,一大群老老少少浩浩****而歸。
那麽。
今天又是什麽進口的中老年綠色環保玩意兒?
桐糾即心痛老太太亂花錢,又心痛老太太這麽胡亂折騰而傷了身子。桐糾慢吞吞下得樓一看,七台某某品牌破壁機,神氣十足的蹲在麵包車裏,頸肚子上還係著條紅絲帶。
“德國進口,平時1280塊,今天商場打折優惠,隻要整數。”
老太太高興的告訴著老頭兒。
“天上不掉,地上不長,一下節約了近300塊錢,值呢。”想想老太太平時也算節約,而且嘮叨了多年的破壁機一直沒買,桐糾壓住心中的不快,一彎腰抱起了重達20多斤的破壁機,晃晃悠悠回樓。
在他身後。
抱著破壁機呼呼喘著粗氣,東倒西歪的老頭兒們排成一條線,沉重而默默的向上攀登。
自從有了破壁機,筒子樓每天清晨便有了一種怪響,由小到大,由輕到重,嘩啦啦啦的響徹雲霄。如果哪天恰巧幾房人家同時打豆,又都沒關門的話,那陣勢,那響聲,直弄到老頭兒們(其中更包括桐糾)懷疑人生,差點兒集體發瘋。
老太太有了破壁機。
便如虎添翼成了精。
以前早上常常是喝一杯牛奶,伴一塊在省省省打折時淘回的手撕麵包就過一頓的,改成了喝新鮮豆漿。當然,她也同時叫老頭兒一起喝。
不過桐糾一搖頭。
她也樂得省事兒就自顧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