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整天在通紅的炭火上眯縫著眼睛,慢慢兒移動著烘烤著,而且還負責收錢入袋。沙老太整天穿著的長袖圍腰和大深的衣兜,也與三老頭的圍腰截然不同。

三老頭的圍腰雖是長袖。

可兜小而淺。

沙老太的長袖圍腰大腰兜,就成了個流動的保險櫃,大約上廁所也不解下的。可是,沙沙沙送餐去了,按規定,這一角得由桐糾頂上。

酮糾有些心慌。

這可開不得玩笑,算錯了讓人笑話啊?

沒等他開口,假姑娘站了起來,在桌上數數簽簽,迅速報了出來:“××幾串,每串××錢,一共×元×角×分。”小夥兒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過去,假姑娘接過照例隔著灼熱的烤箱遞給了沙老太。

沙老太則眯縫著眼睛。

額頭上滴下汗珠,掉在通紅的炭火上,滋滋作響。

“××元,零頭就免了,下次請再來。”桐糾聽了,低頭默默,有些吃驚,這樣每個客人都免下去,一天得減少多少元的損失,沒必要嘛。

兩小夥點點頭。

接過沙沙沙轉交的找補揣進衣兜。

又掏出了一張紙和簽字筆:“請在這兒簽個字。”假姑娘低頭看看,叫道:“桐科,你來看看。”正撅著屁股煽火的桐糾立起腰,過去低頭看看,原來是一張飽了沒飲餐外賣公司質量考查表。

一共是十大項二十小項。

什麽微笑服務,態度端正。

菜品衛生,操作人員個人衛生,工作場地一清二洗三消毒雲雲,基本上全用紅簽字筆打著勾,唯有在“工作場地一清二洗三消毒”大項和三小項,全打著叉,並注明:建議提升場地衛生和改換新場地。這張表上的總分是100分,扣除“工作場場”九分,實際得分91分,下麵是二小夥兒的簽字。

桐糾明白了。

高興的笑了。

先握著二小夥兒的手搖搖:“謝謝!你倆好,我是桐糾。”一小夥兒不解眨巴著眼睛:“桐糾?桐糾是誰?”另一個小夥卻馬上回過神來:“哦,你就是那個老帥哥?”

桐糾春風滿麵。

“就是我!中午那小夥兒不錯,是你們的優秀送餐員對吧?”

二小夥都笑了:“豈止是優秀送餐員?老帥哥,告訴你吧,那是我們公司總經理,大股東。”桐糾愕然:“總經理?總經理怎麽?”“今天是星期幾?”“星期三!”“每周星期天,是公司幹部參加送餐勞動日。”

小夥兒說完。

指指質量考查表。

“這字呢,得由你們的負責人簽,老帥哥,你是嗎?”沙沙沙回來了,桐糾便指著他:“他是,他叫沙亮,我們都是沙亮的好朋友,誌願幫忙的。沙沙沙,”“什麽事兒?”桐糾還沒說話,假姑娘高興的說:“質裏考查通過了,讓你簽字呢。”

沙沙沙用汗浸漬漬的手擦擦自己額頭。

在額頭上抹出二道黑黑的汗漬。

“通過了?好啊!”一把抓過看看,隔著烤箱遞過了老太太:“總經理,簽字。”桐糾咧咧嘴巴,以為沙老太太要照例自我解嘲:“我什麽總經理喲,莫亂喊。”

沒想到。

老太太威嚴的說句:“拿好!”

一麵繼續烤著。一麵細細的閱讀著。桐糾眨巴著眼,啊哈哈!老太太挺有總經理範兒呢,唉,讀得完嗎?可老太太卻一絲不苟的讀完了。

然後。

騰出右手。

“筆!”沙沙沙就把簽字筆又遞給她,一麵把順手抓起一個裝串串被吃空了的銻盆,倒過來在自己圍腰上擦擦盆底,再用幹淨的盆底,緊緊抵住表格簽字欄的後麵。

沙老太緊抿著嘴巴。

猶如簽暑重大曆史文件一樣,一筆一劃的簽完字和年月日。

將筆一扔,取過左手的串串又開始烤起來。老太太這將簽字筆隨手一扔,差點兒扔進了炭火。幸虧沙沙沙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在自己圍腰上擦擦,再雙手把表和簽字筆還給了二小夥兒。

走時。

二小夥兒對著桐糾笑。

“明白了,你是總經理助理,顧問和軍師。難怪我們總經理叫你老帥哥。最多明下午就會通知你們,請做好準備。”桐糾問:“準備什麽?”“法人身份證,個人食品衛生證和場地經營許可證。”

“法人身份證沒問題。”

桐糾解釋道。

“可是,”他環顧四下苦笑著:“你們也知道,這樣的小巷攤點,在本城各大街小巷裏雨後春筍,目前都沒辦兩證。”兩小夥點點頭:“明下午等通知吧。”離開了。

這一歇忙下來。

就此沒有停息。

四個老頭兒還是在快九鍾時,才抽空輪流吃的晚飯。沙老太有些過意不去:“桐科呀,幫我們忙了一整天,你老伴兒還不知道吧,是不是給她說一聲啊?”

桐糾搖搖頭。

“不用,我就是一個月不回家,她也不會問的。”

假姑娘草賊一起笑:“和我們一樣,越老越各耍各,最後來收屍。”沙沙沙也接上:“我也,”被老太太一瞪,吞了回去。沙老太說:“桐科,剛才我簽字時,你眼睜睜的把我看到作什麽?是擔心我認字認不全對吧?”

桐科楞楞。

想不到自己的小動作和小心思,會被老太太全看在眼裏?

本想否認,可想想又沒必要,就老老實實的點點頭。沙老太繼續道:“的確,那上麵的字兒,我隻得到一小半,可我有個決竅,上麵全打了紅勾的,說明是好的,我簽。更何況是事先經過你審看了,所以我才敢簽字。你說,老太太聰明不聰明啊?”

桐糾和三老頭一起大笑。

看看手機。

王總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好吧,我看差不多啦,紅棗姑娘,”他看著站起來的閨密倆,加重了語氣:“我知道,杏筆聽你的,因此,我也不能久等,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想想怎麽樣?請!”

他帶頭出來。

走到門口,那個剛才領二人上樓的製服姑娘正等著。

“派黑大奔送吧,勞斯萊斯我馬上要用。”“好的!”製服姑娘點頭,並引著閨密倆下了樓。下樓後的紅棗捏捏杏子的手,然後對製服姑娘婉言謝絕:“謝謝,我們還要到別處辦點事情,不用了。”

製服姑娘略一堅持堅持。

就笑而點頭。

自己把閨密倆送出公司大門,一直送到了保安亭外。夕陽歇在高樓之下,赤白一片中蟬聲如雨,當西曬的威力無比,剛才在王總辦公室的涼爽與舒適,一掃而光。

一直鬱悶不快的杏子。

便煩躁地抹抹自己額角。

“有車不坐,舍近求遠,還散步回去呀?”紅棗對她狡黠一笑:“笨蛋,跟我走!”不一會兒,閨密倆找到了雄雞的售房部。

寬大的售房部正中。

擺著巨大的售房電子模型。

四周用厚玻璃圍著,其間,縮小了百倍的別墅洋房,草地流水,茂樹繁花,青石小徑,花花綠綠,栩栩如生……閨密倆進去時,沒有平時常見的男女置業顧問,熱情洋溢,笑臉相迎,反而是一片人聲鼎沸,吵吵鬧鬧。

紅棗拉著杏子擠進人群。

好幾個購房者情緒激昂。

正揚著那張小數點右移的促銷廣告,氣勢洶洶的責問著,幾個男女置業顧問,都抱著自己的胳膊,站在一起冷著臉不吭不聲,聽著一個經理模樣的西裝小夥兒,聲嘶力竭,氣極敗壞的解釋著,爭辯著……

聽一歇。

紅棗又拉著杏子擠出來,轉身就走。

在出門時停下,原來,售房部大門左側,正張貼著一大張顯然是連夜緊急趕製出的廣而告之:……因此,致使原““每平米友誼加推價11.008元””,變成了“每平米友誼加推價110.08元”,責任原因我們正在加大力度追查,一定會在短時間內,給消費者一個滿意的解釋和說法雲雲。

紅棗掏出手機拍下。

然後,拉著杏子急速離開了。

一踏上主幹道,杏子就往地上一蹲,哇的聲哭了起來。閨密這一失態,強忍了很久的紅棗姑娘,竟再也忍受不住,也往地上一蹲,抱著杏子抽抽泣泣……

四野無人。

寂寥無聲。

隻有歸鴉在空中嘰嘰喳喳的叫喚,配合著越來越密集的蟬聲,把灼熱灑向四麵八方。閨密倆哭一歇,感到渾身無力,腿一鬆,二人都坐在了地上。

好在雖是無人。

可因為是主幹道,那環衛清潔車也把清潔做到了這兒。

黑油化的大街幹幹淨淨,寬敞的人行道上雖然布著落葉,並沒有拉圾果皮紙屑。閨密倆跌坐在一片淺黃的落葉之上,被路旁高大濃鬱的樹蔭罩著,舒適又涼爽,再被樹蔭之外的赤白襯托勾勒,宛若一幅絕妙的寫意畫!

良久。

杏子帶著哭腔問。

“紅棗,怎麽辦呀?”眼神迷漓的紅棗,卻輕輕歎口氣。“我再也不玩茶道了,這都怪我怪我,鳴,爸爸媽媽,鳴!”杏子捂著臉,咕嘟咕嚕著又抽泣起來:“我再也不玩茶道了,我要好好工作,我再也不犯這個低級錯誤啦!這麽大一筆錢,怎麽賠償得起?把我杏子賣了也賠不起啊!”

紅棗聽在耳裏。

並不製止任由閨密喃喃自語。

這個杏子呀,是該要猛醒猛醒了,這樣下去,自己毀了不說,把伯父伯母也毀了。這事兒呢,看來是真的了,我還以為沒有那樣嚴重哩。

想想剛才售房部。

那一幫子經理和男女置業顧問。

幸虧不認識自己,要是認識啊,非當眾撕碎了我們不可。血的教訓啊,閨密倆漫不經心的一個小失誤,會給企業造成多麽重大的損夫?我紅棗今天算是親眼看到了。

可是。

這事兒怎麽結束?

哭訴和痛悔都解決不了實質問題,難道,我們隻能答應王總加盟?別說,聽了王總一番肺腹之言,我懂得了不少,真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與本性貪大求洋以致於被趕驢子上架的王總相比。

不吭不聲的趙南,可真是絕頂聰明能幹。

想想他平時的大智若愚,裝瘋賣傻,苦心經營,紅棗有一種悟透人生,看盡人心之感……等紅棗拉著杏子爬起來,驚訝的看到,趙南和網絡寫手正站在自己麵前,一邊兒停著寶馬。

趙南的眼睛。

在越來越沉重的暮色中,閃閃發光。

“你倆走後久不回來,我們一直擔心著,就找來了。紅棗,看樣子,閨密倆都很傷悲,一定事情不妙?”網絡寫手上來扶住紅棗:“一定是那老色鬼,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紅棗,堅強些,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沒什麽大不了的。”

杏子聞言大笑。

“嗬嗬,說得好輕鬆,真是站在幹坡上哦。你來試試,天文數字啊!”

網絡寫手也冷笑:“你杏子現在知道天文數字,早幹什麽去啦?我們都知道,說實話,這大禍是你闖下的,連累了紅棗,人家沒躲沒推,而是和你一起勇敢承擔,你不僅不感到臉紅內疚,反而還是一副玩世不恭樣。杏子杏子,別以為你自己玩世不恭,這世道就怕你不成?現在,報應來了!”

杏子呆呆。

一跺腳尖叫起來。

“關你屁事兒啊?我玩世不恭?我看你才是玩世不恭。自己沒了男人,心裏空虛,就來把老板吊到,”說時遲那時快,網絡寫手一聲怒喝,撲上來就揪杏子頭發。

杏子沒注意。

被她狠狠揪著往地下按。

一麵按一罵:“你個小女痦子,來不來沒意思,動不動我還年輕,老娘早就看不慣啦,老娘今天,”“放手!”紅棗撲了上來,頭一低,嘴一張,牙齒抵在網絡寫手的手腕上:“放不放?不放我咬啦。”

“小李,快放手。”

趙南也喝到。

隻是不好上前拉扯,在原地跺腳打轉:“就事論事,你胡扯些什麽東東?”網絡寫手終於鬆開了雙手,杏子抬起頭,正要破口大罵,紅棗連忙把她抱住:“算了算了,不和她一般見識,我們有錯在先,我們走。”

趙南就把杏子一拉。

本就氣得周身無力的杏子,就給他拉上了寶馬後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