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糾不解地抬抬頭。

“好玩兒?哦對了,是好玩兒。”

逐把受傷登記的事兒講了。話沒聽完,老太太就蹦了起來:“我是在陽台上看到都往前麵去哦,正思忖著呢,原來是登記,去,怎麽不去?”“可是,”桐糾猶豫不決。

按說呢。

擔心老伴兒沉不住氣,和胖老太吵將起來。

可不說,要是在街道辦碰到了胖老太,前區計生委主任那千錘百練的脾氣,當場鬧將起來,連見怪不怪的自己,心裏也有點發虛。

吉老師何其精明?

立即睜大了眼睛。

“有什麽意外嗎?”桐糾隻好吞吞吐吐講了。誰知,吉老師不以為然:“此一時彼一時罷了,而且,對門芳鄰的,我料她隻是過過嘴癮,不敢公開喧鬧的。”“然而,”桐糾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你哪兒受了傷?我先看看。”

老太太也不含糊。

指指自己後腦勺。

“跑的時候,重重撞在牆頭上,差點兒倒地,幸虧二手拎著東西,顧著心疼,強忍著拚命跑了出來,直到現在都還,時不時的隱隱約約發疼呢。”

可桐糾看看她。

搖搖頭。

“我看還是算了,不過就二十五塊錢。”老太太鼻子哼哼,掰起了大指姆,桐糾一看不好,又要一二三四五的,隻好直說:“你看你的精氣神兒,一看就知道反映快速,思維敏捷,靈牙利齒的,”“這呀,”老太太癟癟嘴巴:“好辦,不難。你快些吃。”

桐糾楞楞。

他可從來沒想到要陪老伴兒去的。

“楞什麽?該你上的時候就上,”吉老師威嚴的瞪著他:“不然,真成凡事躲在後麵,盡享勝利果實的宅老爺兒們了?老實說,這二十五塊錢我還沒真正看上眼兒,可它代表著我家的尊嚴和價值,懂嗎?”

桐糾掃掃她。

心裏說,糊塗!屁的個尊嚴和價值,胡扯嘛!

等老頭兒吃完洗漱收拾好,老太太走前麵,老頭兒跟在後,出門下了樓。大概老倆口是筒子樓最後出去的,全樓很安靜,沒有平時的喧鬧,陸陸續續的關門開門聲和腳步聲。

快到地區街道辦時。

桐糾看到街道辦的大門前,熱鬧非凡。

慢慢走近一看,原來是街道辦在門前的空地上,放置了許多小塑凳,老人們坐在凳上,或交頭接耳,或聽著一個中年婦女在講著什麽。

大門左側。

擺著二張大條桌。

上麵放著登記表和多支簽字筆,二大迭印刷品端端正正的放在條桌上,格處顯眼。走在前麵的吉老師還沒走攏,同時就有筒子樓的好幾個老太太站起來招呼:“吉大姐,這兒來,給你留著位呢。”桐糾看看,筒子樓的退休老師們基本上全到齊了,正集中坐在中間。

其他的。

大約是各高樓大廈的老人,黑壓壓一片,

街道辦準備的矮凳不夠,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忙著找那些飯館店鋪借來凳子,整齊劃一的放著,讓陸續趕來的老人們就坐。

看到老伴兒過去在老姐妹們中間坐下了。

桐糾也不著急,就站在原地不動地聽著看著。

他認識正在講話的中年婦女,那是地區街道辦和綜合辦秦主任,出事兒自己跑向省省省找老伴兒,在路上遇到後才知道的。“……所以呀,大爺大媽們,別不好意思,受了傷的,就請到桌邊兒去登記”秦主正在耐心的講著:“至於什麽算是受傷?傷在哪兒?我想,大爺大媽們自己心裏有數,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些年,經過改革開放……”

秦主口才很好。

滔滔不絕,時不時的還引經據典,詼諧幽默,逗得老人們嗬嗬直樂。

桐糾看在眼裏也直暗樂,好個秦主,大約是按照她自己的審美標準和道德要求,來要求這些大爺大伯了。等會兒有你好瞧的。

桐糾又看看門側邊的桌後。

二個一看就是街道辦女工作人員的小姑娘。

一個有點麵熟,好像在哪兒見過的故作深沉的小夥,一個很漂亮神情安詳的姑娘,小夥兒坐最左邊,三姑娘坐右邊,四人一字兒的排開等待著。

再看看筒子樓的芳鄰們。

居然是以吉老師和胖老太太為中心而坐。

大家都伸著頸脖,眨巴著眼睛,聽兩老太小聲地講著什麽,那陣勢,與四周鬆散漫不經心的老人們,成鮮明對比。隔得有點遠,桐糾看不清前區計生委主任和吉老師的臉孔,可從兩老太不時交談和頻頻點頭的身影上看,至少現在兩老太還相互引為芳鄰,聊得甚是投機。

這讓桐糾一直懸著心。

放下了。

他在筒子樓的老人們中。

沒看到前處座。

想想這一對兒,基本上都是夫唱婦和,婦走夫跟,算得上筒子樓秀恩愛的一流水平。可今天這麽大個事兒,怎麽會獨獨缺了前處座?

難道胖老太怕與別人幹將起來。

前處座跟著搗蛋或是出意外,把老頭兒鎖在家裏了?

驀地,桐糾背心被人用指頭捅了一下,桐糾回頭,前處座眨巴著眼睛:“你也不落座?”“你不也沒落座?”桐糾笑:“我還以為,被胖老太鎖在家裏了?”

“是鎖了。”

前處座老老實實回答。

“可忘記了從外麵反鎖,等她走遠後,我一扭鎖便開了,這不就出來啦?”“還沒開始?”“正在動員哩。”桐糾朝秦主揚揚下巴:“街道辦的秦主任。”前處座點頭:“上次見過,”“你還記得?”桐糾有些訝然。

別的老頭兒記不記得無所謂。

可如果對門芳鄰的記憶超群,對自己卻不是什麽好事兒。

前處座又捅他一下:“像什麽?”“槍口。”“對,就是槍口!”前處座半開玩笑半當真:“你再這樣問話,謹防我斃了你。難道我就該記不得?我很老很健忘很招人嫌棄?”桐糾閉閉眼睛,糊塗,這是哪跟哪?這老倆口怎麽一個德性?

“……好了,我的話講完了。”

老人們報以熱烈掌聲。

“下麵,請省省省超市的葛副經理,給大家講講,大家歡迎。”掌聲中,坐在桌後在左邊的那個小夥子站起,走了過來。小夥子瘦削稍高,身子看起來很單薄,可眼珠子卻骨碌碌的直轉,一看就是屬於那種機靈過人,常於思忖的年輕人。

小夥子站定。

先作了自己介紹。

然後是代表超市的自我批評,超市正在進行的限期整改進度說明,最後才著重提到了受傷登記的相關事項。桐糾認真聽去,感到小夥的思維挺快,口才一般,態度端正。

也難怪。

出事方來的代表嘛!

就該這麽謙虛謹慎,取得群眾諒解,才不負其使命。小夥子講完回到座位上,秦主就請老人們開始登記。出乎桐糾意外,並沒出現老人亂紛紛一湧而上,工作人員應接不暇的場景,反而是一片冷靜的觀望和交頭接耳。

直到秦主和那個葛副,又一次懇請老人們上前登記領信。

才陸續有幾個,四周高樓大廈電梯商品房的老太太老頭兒,到桌前登記領信。

早知道這事兒的桐糾,就一扭身,緊走幾步,擋住一個老頭兒,要看他手中的信件。老頭兒毫不猶豫遞給了他:“老弟,你是哪樓的?”“筒子樓!”

桐糾邊答邊一目十行。

嗯,致歉信倒寫得不錯。

原以為不過就是虛假客套的模式化而已,可現在看來,超市也的確費了一番心血,寫得客觀動人,甚至有些感人。當然,大家都最感興趣的是,憑這封致歉信免費領一袋5公斤的虎牌精米。

桐糾揚揚手裏的致歉信。

然後還給老頭兒。

“不是憑此免費領米嗎,你怎麽不領就走啦?”老頭兒回答:“我是想領,二十五塊錢呢,頂三天菜錢啦。可兒子和老伴兒都說沒這個必要,超市出了事兒,受的損失比我們更大,做人要有,”“問題是,”桐糾打斷他:“你究竟受傷沒有?驗傷沒有?”

“受了的。”

老頭兒指指自己後腦勺。

“你瞧瞧,逃命時,被人擠著撞到了牆頭上,現在還有點疼哩。”哈!怎麽和吉老師一個口徑哇?桐糾想笑,可抿抿嘴巴強忍著:“還有,那個超市的葛副經理怎麽問你?驗傷沒有?”老頭兒搖頭:“我說我受了傷,小夥就讓我簽字,我眼睛花簽不了,他就幫我簽,然後給了我一張這信,讓我憑信一個月內到超市免費領去,就這樣。”

前處座湊上來。

“老弟,你不要,給我吧。”

老頭兒就把信給了他,自己顫巍巍的走了。可剛走二步,又返回:“老哥,我雖不認識你,可我也知道,筒子樓住的都是退休老師。老師老師,退了休也是老師,你自己看著辦哩。”離開了。

桐糾斜著前處座。

有些不高興地問。

“你拿那玩意兒幹嘛?我們都知道,你家老太太左手中指受了傷,還當場讓誌願者包紮了的。現在你拿了,她還上不上去呢?”前處座樂嗬嗬的字斟句酌地念著致歉信,聽到芳鄰如是問,也不抬頭:“兩回事,各歸各。這信寫得好,我得拿回去存著,沒事兒慢慢念念,消消寂寞。”

桐糾不信。

“你不可以上網?網有的是新聞頭條,國內外大事兒,夠得你消遣的。”

前處座搖搖頭:“網上?網上的東西信得嗎?你還年輕,你不懂。我們可是過來人嗬。”他看看桐糾,揚揚手中的致歉信:“說真的,每天花錢買報看,劃不著,全是馬屎皮麵光,裏麵一包糠,報喜不報憂。到老人閱覽室坐坐,難得出門。”

他有些難堪的笑笑。

桐糾低低頭,頗有同感。

莫說比自己大一輪多的他,就是還沒全退的自己,在家一拿起報紙或者看電視,不到十分鍾,就搭拉著腦袋呼呼大睡,老了啊,真是身不由己。

“上街閑逛逛,滿眼兒都是商品廣告,你根本就看不到一個真正有味道的東西。這不?”

又揚揚手裏的致歉信。

“雖然是鉛印的,可至少是人寫的,桐科老弟,你說對不對呀?”桐糾點點頭,可心裏仍半信增疑,他可知道,前處座可是人物,從他嘴裏蹦出的話,十句有半句是真的,就不錯啦。

“哎大爺大媽們,你們快上來登記呢。”

秦主又一次走到老人們麵前,催促著。

“憑信可在一個月內免費領米呢。”於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老人,陸陸續續上去登記。然而,筒子樓的老人們卻一個也沒動,仍圍著吉老師和胖老太嘰嘰喳喳,交頭接耳的。

這二個領軍老太。

穩坐著,時不時的相互湊近咕嘟咕嚕,扭過頭和身邊的老太太老頭兒說幾句。

桐糾和前處座都看在眼裏。前處座有些發急了:“要登就登,不登就走,坐著不動玩深沉呀?”桐糾也暗想,早上還說自己後腦勺受傷,現在怎麽穩起不動了?

哦,老伴兒這個人呀!

就愛麵子,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該領就領唄!當然羅,家裏也不缺這25塊錢,可有總比沒有好吧?幹坐著熬時間,搞什麽名堂?終於,在秦主和葛副的又一次催促下,筒子樓的老人中,有幾個站了起來,邊看兩老太的臉色,邊慢慢往前麵移動。

這時。

胖老太鼻子哼哼,別過了臉,幾個老太太就重新坐下了。

一直在注意觀察的秦主,終於認定了筒子樓老人中的兩老太太,是兩個核心人物,就帶著葛副經理笑容可掬的走了進來。二老頭兒一看,也急忙擠了過去。

“任主任,吉老師,你們好嗬!”

街道辦主任彬彬有禮的招呼道。

“你倆老看,時間不早了,大家都等著呢。”胖老太佯裝訝然:“等著什麽?該登就登呢,這關我們什麽事兒?”葛副畢竟年輕,忍不住了:“老太太,聽說你當時是左手中指受了傷,還當場包紮了的,你怎麽不來登記嗬?”

胖老太就伸出自己左手指。

在半空抖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