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驚膽戰的十月懷胎。
提心吊膽的一朝分娩。
結果，桐糾歡喜，吉老師憂鬱。兒子辛辛苦苦的養到了18歲，一舉考到了皇城根兒下，從此天涯海角，一年回家一次。直至兒子畢業，結婚，待產，倆口子才恍然大悟，原來，父子情母子愛，也就隻有十八年啊。
剩下的。
就是各自觀念的碰撞和不同生活的延續。
如果不是雙方血管裏的那股基因，隻怕也和路人差不離了。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直至退休，吉老師萌發了認一個幹女兒的念頭，自然遭到了桐糾的堅決反對。
“那好，桐糾桐糾我問你。”
老太太拍著自個兒手背。
就像當年麵對學生揮動著教鞭：“你我都老啦，走不動啦，我弄不動你，你也弄不到我，病了咋辦？摔倒了咋辦？中了風咋辦？腦梗塞咋辦？鑰匙掉了咋辦？家裏被盜了咋辦？”
一直不以為然的桐糾，垂下了腦袋。
可又頑強的抬起。
“你說的那些是偶然，即使是必然，打個電話，兒子不就飛回來啦？”老太太啐他一口：“隻怕到時，你連手機也拿不穩了吧，妄想！就像西方的反動勢力，做夢都在總想著顛覆我們一樣……”
這時。
小武姑娘進入了老太太的眼簾。
小武姑娘眼神柔柔的，說話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對吉老師一幫老姐妹任勞任怨，照料得無微不至，深得老太太們的歡心。
就這樣。
筒子樓的老太太們，在吉老師一幫老太太的帶領下，都成了小武姑娘的幹媽。當然，老太太們誰也不知道，靠著許多許多的老太太和老頭兒無形中的幫襯，三年前還是地地道道的村姑娘，獨身來到小城打拚的小武姑娘，如今在小城裏坐擁三套大房子，按小城現在過萬平米的房價，己是名副其實的百萬元小富婆啦。
“當然是好事兒呢。”
小武姑娘嗓音甜甜的，好聽極啦。
“昨晚半夜，王總通知我們售房部，在避暑勝地修高鐵的規劃，己經通過了國家發改委的審批，不日動工，最多後年，從小城到避暑勝地就會從現在的三多個小時，變為1小時多一點。因此，公司緊急調整銷售戰略，在避暑勝地的避暑房，從今天淩晨起一律加價10個百分點。對於我們這些奮戰在第一線為公司創利的銷售員呢，考慮到我們為公司作出的巨大貢獻，特批準每人給予了三個原價不動的寶貴指示，限在一個月裏有效。因此，幹媽呀，我特地給你老人家留了一個，你看？”
吉老師一跺腳。
“還看什麽？簽哇！”
就這樣，不到半個鍾頭，神通廣大的吉老師，就約上了筒子樓的七個老姐妹，坐上了小武姑娘的看房車。當然，小武姑娘來到時，吉老師先和她咬了耳朵，因此，同行的老姐妹們，知道了在避暑勝地修地鐵的規劃通過了雲雲，卻一點兒不知道小武姑娘手裏，還有一個舊價格不動的寶貴名額。
要說避暑勝地呢。
本是窮山惡水，山高路遠，交通嚴重不發達。
剛結婚時，吉老師和桐糾去遊**過一次。避暑勝地的窮山惡水卻山青水秀，民風古樸和風景盎然，這些固然都不錯，可那兒無以比擬的的涼爽，卻更給二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無奈交通實在不方便，以後就再也沒去過。
一眨眼。
三十多年過去啦。
隨著後工業時代的勃勃發展，全球氣溫也越來越高，在避暑勝地修地鐵的規劃，就提了出來。而且，小城的雄雞開發有限公司，也的確在那兒修起了避暑房。
吉老師和眾老姐妹們。
不止一次的去看過。
在隊列式大山的親密環抱之下，一塊平壩，一灣湖水，一道彎彎曲曲玻璃長廊，湖水邊，是寬敞的遊泳裝池，遊泳池邊，是恒溫的人造溫泉。
溫泉之畔。
七棟12層樓高的一期電梯避暑房，整齊劃一，格外引人注目。
小武姑娘辦事精細，為了讓第一次到此參觀的老太太們留下深刻印象，主動挽留大家在此的溫泉酒店住了一夜。時值盛夏酷暑，若在小城，就隻能躲藏在空調屋裏。
可在這兒。
睡覺還得蓋薄被，淩晨，還得加厚被。
其實，留宿的老太太們誰也沒睡著，而是各自躺在標間裏，盯著外麵黑黝黝的夜空，享受著從未有過的涼爽和舒適。
天快亮時。
吉老師看到一幅奇異的畫卷。
窗外隊列式的大山間，漸漸升騰起了薄霧，柔柔美美，嫋嫋婷婷，朝這麵飄來，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然後，整個避暑房區都被薄霧圍住了。看出去，飄飄散散，一片白茫茫，宛若仙景……
當然羅。
好看歸好看，包包歸包包。
老太太們並非富得流油，有一點閑錢可都是留著預防萬一的，豈能隨隨便便被人一鼓動就拿出？何況，離小城顛顛簸簸三個多小時的遙遠路程，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現在。
振奮人心和盼望多年的高鐵，終於要開建啦！
因此，又一次到了避暑勝地的吉老師，不等幹女兒再次遊說，就毫不猶豫就繳了一萬塊錢的訂金，還在名為“雅園”的小高層步梯房裏，選好了一個三樓的30個平方大單間，全部繳完後的總價12萬元，正好在老太太的總預算範圍內。
有自己和小武姑娘咬耳朵在先。
同行的七個老姐妹們，有四個也繳了訂金，選擇同樣類型的單間或單間配套。
不過，每平方米的實際價格，都高過了吉老師。當然羅，老姐妹們都不知道，還以為深受大家愛戴和信任的吉老師，也和自己一樣呢。
由此。
信心滿滿暗自高興的吉老師，坐在回城的看房車上，一直都在想著，如何說服老頭兒？
很簡單，高鐵一通，行李一拎，上午睡個大懶覺起來10點多鍾出發，到避暑勝地吃中飯還綽綽有餘，一個多鍾頭，冰火二世界，多愜意多爽快多浪漫啊！這是其一。
其二呢。
小武姑娘可是婉約說明了。
如果翻悔，這一萬塊訂金就不能退還啦！可幹媽要是實在有困難，就由我幹女兒自己掏腰包，退給您老人家好了。然而，吉老師能這樣做嗎？因此，此戰必勝！
要不惜一切代價和手段。
徹底摧毀和打垮老頭兒的抵抗決心，讓他搭拉著著花白腦袋，乖乖兒的束手就擒……
桐糾醒了！從來沒睡得如此香甜的小科長，醒來沒立即爬動，而是照例雙手抬在自己腦袋下麵，望著有些斑駁的天花板，把昨天和今天的事情，細細梳理一遍。
這是當國家小幹部養成的好習慣。
雖然隻是勉強能稱為官場的最未一級，卻畢竟帶了一大個“長”。
屈手數來，其實也就和處長局長部長省長乃至中央首長一般大，都是“長”呢，想想都令人振奮。因此，養成井井有條和循規蹈矩的工作與生活習慣，是必然也是必需的。
桐科就從中得到了感悟。
悟出了許多的人生哲理。
昨天呢，對了，就是昨天真沒白過，飽吃了一大頓串串，的確是香，到現在鼻孔上都似乎繚繞著烤串串的香味兒。而且，到現在都不感到餓，八點過了吧？也不知老伴兒回來沒有？
還有。
起來後得讓三個家夥到我這兒來一趟。
把我的策劃告訴他仨，采不采納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又一轉念，算了，最好我到三個家夥那兒去。因為，多年沒來過，他仨乍一進屋，東看看西聊聊一個上午就過去了，中午咋辦？
雖然似乎也該由我掏腰包。
可老太太不在家啊！
叮當！什麽清脆地敲響了一下，怪悅耳的？桐糾扭扭頭，哦，是廚房裏在響，老太太回來了？桐糾便吼一嗓子：“回來啦？”叮當！桐糾聽出來了，那是老太太碗筷相碰的脆響。
吉老師有個特點。
碗筷用自己的，拈菜用公筷。
老頭兒的碗筷倒是隨隨便便，抓到什麽可以裝可以拈的都行。老太太卻自己買了一套白瓷碗碟帶白銀色纏頭的筷子，不管吃什麽，必把碗們全都擺出來，似乎在進大餐一般。
比如某天吃餃子。
給老頭兒碗裏連湯帶餃舀上一大碗，揮揮手，示意像豬拱槽一樣吃吧吃吧，把湯一起喝幹淨別浪費。自己呢，則把灶台擦得幹幹淨淨後，將心愛的白瓷碗們一一擺開。
這個碟子裏倒一點芥未。
那個碟子裏倒一點三不加。
再一個碟子裏裝點切碎的蒜頭，再一個碟子裏裝點碧綠的衝花，最後一個碟子裏裝點什麽，恐怕沒人猜得著——一小迭從抽紙箱嗖嗖嗖兒的拈出來，重新折成小小方塊的抽紙。
最後。
用大白瓷碗盛上最多二三個餃子（老頭兒看到過最多的是五個）。
然後，才神情莊重又閑散的坐下，拈一個餃子，舉到自己眼前細細兒瞅瞅，挨順序在四個小碟裏依次蘸過，最後才挾進自己嘴巴，小小咬一口，津津有味的閉上眼睛，慢悠悠的嚼著嚼著，直看得桐糾心裏直發怵發慌。
二三個餃子吃罷。
手裏的纏白銀色筷子，必在白瓷碗沿響亮的嗑一下。
叮當！餘音繞梁，仿佛在宣告自己吃飯（吃餃子）大事順利完畢。也就是說，老太太真正吃飯吃餃子時間，隻是吃儀式準備工作的三分之一。
多年來。
老倆口吃飯時都是如此。
有時，桐糾在一邊兒實在看得忍不住了，也會咕嘟咕嚕幾句。因為不管早晚，吃完飯後洗漱收拾都是自己的活兒。老太太如此擺譜，特別是她那套白瓷碗碟，讓桐糾每次洗碗時，都不得不猶如作賊一樣，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生怕一不注意損壞打碎，那麻煩就大了。
還真的失手打碎過幾次。
其間的酸辣苦甜，就不必累述啦。
總之，聽了老頭兒的咕嘟咕嚕，老太太經常是不屑一顧：“你懂什麽？那叫修養和情致，那和你坐在辦公室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和爭權奪利，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兒。”
叮當！
“你看幾點鍾啦？”
老太太的嗓音從廚房裏傳來：“我熬了點綠豆稀飯，想吃就快起來。”桐糾一喜，綠豆稀飯，好哇，喉嚨正有些發幹呢。桐糾便撅著屁股爬了起來，照例一條大紅褲衩，光著上身匆匆進廁方便洗漱後，才籲口長氣。
別說。
這天氣就是怪。
進六月沒幾天，一下就熱了起來，總感到自己身上汗流浹背，極不舒服。桐糾曆來都是特別怕熱，不太怕冷，這大約跟他自小喜歡重口味有關。
按習慣。
進廁所方便和洗漱後。
桐糾就開始在小陽台上鍛煉約半小時，鍛煉後收拾好屋子才吃飯，飯後拎一大壺熱水進廁所衝衝全身，穿戴好後再做其他事情，慢條斯理，有章有節，一上午也就過去了。
可現在。
算了吧。
都快上午10點啦，其他都免了，喝綠豆稀飯去也。桐糾站著，一手抓著手機看新聞，一手拈著筷子呼嚕呼嚕，還不忘回答老太太的問話。
吉老師坐著。
寶貝般的白瓷碗碟擺了一灶台：“有點熱？”“有點熱！”“熱就開空調，我說過空調是為人服務的。”“還能忍受，實在不行再開。”“怎麽搞了一晚上？住哪兒？”“標間，二個老太太擠一床，你扯我也扯，好玩兒。”
桐糾不解地抬抬頭。
“好玩兒？哦對了，是好玩兒。”
逐把受傷登記的事兒講了。話沒聽完，老太太就蹦了起來：“我是在陽台上看到都往前麵去哦，正思忖著呢，原來是登記，去，怎麽不去？”“可是，”桐糾猶豫不決。
按說呢。
擔心老伴兒沉不住氣，和胖老太吵將起來。
可不說，要是在街道辦碰到了胖老太，前區計生委主任那千錘百練的脾氣，當場鬧將起來，連見怪不怪的自己，心裏也有點發虛。
吉老師何其精明？
立即睜大了眼睛。
“有什麽意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