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王陽明50歲,已經是名滿天下的一代大儒了,又是曾經統兵討賊的大帥。這一年,他因為父親去世,回鄉守製。經過鎮江時,去金山寺遊玩。
一路走來,王陽明隻覺似曾相識,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後來,他看到一間關房,這是和尚閉關修煉的地方。隻見屋門緊鎖,破舊不堪,門上還貼有封條,就要求打開門進去看看。
知事和尚解釋說,這是五十年前圓寂老僧的肉身舍利所在,五十年未曾打開,不能看的。王陽明堅決要求開門,以他當時的聲望權威,知事和尚也隻好開門。
開門一看,圓寂老僧依然端坐在蒲團上,五十年過去依舊栩栩如生,寶相莊嚴。牆上寫有一首偈語:
五十年後王陽明,開門猶是閉門人;
精靈閉後還歸複,始信禪門不壞身。
原來老僧圓寂之時,已察知過去未來之事,所以特意留下偈語,提醒王陽明不要忘了自己本來麵目。
王陽明回到家鄉,一邊為父親守喪,一邊授徒講學。有一天,他在江西的弟子鄒守益前來拜見。鄒守益字謙之,號東廓,江西安福縣北鄉澈源人。
鄒守益少年時便博覽群書,以理學氣節自命。17歲時,參加鄉試。正德六年參加會試,王陽明是同考官,見鄒守益考卷非凡,便將他選拔為第一,參加廷試又名列進士第三,被授為翰林院編修。
鄒守益任職僅一年,便辭職回鄉,專心研究程朱理學,但對二程、朱熹的"格物致知"學說久思不得其解。正德十三年,王陽明在贛州任地方官,鄒守益前往拜見,兩人反複辯論"良知"之學。
鄒守益對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和"知行並進"學說以及用反求內心的修養方法,以達到"萬物一體"的境界,心領神會,表示極大讚同,使過去存在的疑慮一掃而空。
鄒守益恍然大悟地說:"道在是矣!"於是拜王陽明為師,潛心鑽研陽明心學,從此成為王陽明的高足弟子與良友,並開始在贛州講學,成為江右王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嘉靖初年,朝廷起用鄒守益,因為正好路過浙江,於是專程到王陽明的家鄉拜訪。師徒相見,分外親熱,他們討論學問一個多月,在分別時,師徒倆還戀戀不舍。
鄒守益離開後,有一個學生問王陽明原因,他回答說:"曾子有所謂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謙之近之矣。"從中可以看出王陽明對這個弟子的喜愛。
鄒守益離去不久,一位名叫王銀的泰州商人來到王陽明的家。這位仁兄的打扮實在驚人,他穿著奇裝異服,戴著一頂紙糊的帽子,手裏還拿著笏板,非常吸引人的眼球。
王銀是泰州安豐場人,他沒有秀才、舉人、進士的功名,小時候僅僅是一位賣私鹽的小販,但他有不屈服於命運的頑強性格,一有機會就做出離經叛道的事來。
王銀11歲起就因為家貧輟學,在家境貧困的情況下,他忍饑挨餓,踏實勞動,操持家務和在鹽場燒鹽,從小就是一個胸懷大誌、自立有為的強者。
王銀在人生道路的探索中,曾經從事過學醫和行醫活動,想通過醫道來謀求生活之路和醫治社會,雖然有所成就,但他終究沒有把行醫作為終身職業。他及時調整,改變了自己的謀生軌跡,掌握了生活的主動,把人生的坐標無悔選定在做學問的事業上了。
王銀多次販鹽到山東出售,由於他善經營、懂管理、會理財,逐漸成為海濱地區頗有財氣的富戶,這就為他日後脫離勞動、專心致誌地從事學習和傳道打下了經濟基礎。
19歲那年,王銀在隨父販賣私鹽時,路經曲阜時拜謁了孔夫子。當時他突發奇想,口出"狂言"道:"孔夫之是人也,我也是人也。"旁人聽了都暗中嘲笑,把他看作一個不自量力的人。
王銀回到泰州不再燒灶熬鹽了,而是刻苦攻讀《孝經》《論語》《大學》三書。他沒有受過係統正規的學習,也沒有名師專門指教,而是白日攻讀,逢人求教,夜間閉門靜思,默坐體會,夜以繼日,不分寒暑,付出比書院學生多出幾倍的努力和辛苦。
王銀本為一個粗略識字的灶丁,在文化基礎極差、居所又偏處海濱辟地、且無名師指點的困難條件下,發憤刻苦自學。這樣的苦心孤詣,踽踽獨行的刻苦學習精神,是突出而又感人的。毫不誇張地說,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自學成才者。
王銀不僅刻苦自學,而且虛心尊師求教。當時有一個名叫黃文剛的塾師,是江西吉安人,他聽過王陽明的講學。一天路過王銀的門前,擠進人群中聽他演講《論語》,感到十分詫異,因為他所講的觀點與王陽明的很相同。
黃文剛就把這件事告訴了王銀。王銀說:"有這等巧事!雖然王公論良知,我講格物,豈非老天爺的安排?"
好學心切、求知若渴的王銀,立即衝破家庭的重重阻力,連夜乘船直奔武昌,要來會一會這個王陽明。
王銀做事就是奇特,奇特到驚世駭俗,讓人瞠目結舌。他與王陽明初次見麵的時候,王陽明早已名揚天下,功成名就,而王銀隻是一個十足的小人物。
但是,王銀自己並不這樣認為,因此他去見王陽明與其說是去求教,不如說是去挑戰。他在見到王陽明後,表現得很不羈,他直接坐到了本該王陽明坐的主座上。他說:"昨天來到南昌,就夢見在此拜會先生了。"
王陽明不以為然地說道:"有真知之人不信夢幻之說。"
王銀反問道:"那麽孔子為什麽說夢見周公呢?"
王陽明一時語塞,說:"這是他人寫的啊!"
兩人話不投機,展開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王陽明接著說:"君子善於思考,但是考慮事情不要超過自己的職權範圍。"
王銀說:"我一介草莽匹夫,而對堯舜君民之心,未嚐一日敢忘。"
王陽明說:"舜獨居深山,與鹿豕木石相伴,居住一生,快樂得忘了天下。"
王銀聽了不以為然地說:"那是因為有堯在上,舜才忘了天下。"
談到最後,兩個人談到了"良知"。隻幾句話,王銀就被王陽明折服了,他立即一改不恭敬的樣子,老實承認自己不足,就起身坐到自己該坐的位置去了。他深深佩服地說:"你的學說簡易太直截了,是我所不及的。"
王陽明扶起王銀,並收他為門徒,因為嫌王銀名字太俗氣,於是為他更名為王艮,字汝之。
但是第二天,王艮就反悔了,他再次拜見王陽明,說:"昨天是我被你的氣勢和話語欺騙了,我就輕易拜你為師,我們今天再爭辯一次,如果這次我還是不及你,我才真正服你啊!"
王陽明非常大度,說:"好!有疑便疑,可信便信,不要勉強認同,我對你的態度非常高興。"
王艮和王陽明這次辯論了很長時間,王艮深知自己的學說遠不及王陽明,因此對王陽明徹底折服,真是五體投地。由此,王艮正式拜王陽明為師,執弟子禮。
王陽明捋了捋長須,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再次扶起王艮,對諸門人說:"原來我擒拿朱宸濠,一無所動,今天卻為這個人撼動了。他是真正的學者、聖人,有疑則疑,獲信則信,一絲不苟,你們都不如他。"
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王艮的獨立精神是何等的強烈,他並不因為王陽明先生是大學者而自卑,就盲目崇拜,而是與其進行辯論,直到確實認為不如人時才甘心拜師。而王陽明也不因為自己名聲大而輕視王艮,而是誠心和他討論。他們這才是真正的學問之道,非常值得後人學習。
王艮個性高傲,經常與老師爭論,時時不滿師說,堅持自己的觀點,既"反複推難、曲盡端委",又"不拘泥傳注""因循師說",於是自創倡導的"百姓日用之道"和"安身立本"的 "淮南格物說"。
王艮師從王陽明後大有長進,後來創立了傳承陽明心學的泰州學派。王艮長期在小生產者階層中講學,從者雲集。他一生勤勉,學而不厭,誨人不倦,
泰州學派的信徒有上層官僚地主、知識分子,還有下層勞動人者。他們大都致力於封建道德的普及和宣傳工作,規勸人們安分守已,息事寧人,因此一度受到朝廷的青睞,成為晚明的顯學。
泰州學派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思想啟蒙學派,它發揚了王陽明的心學思想,反對束縛人性,引領了明朝後期的思想解放潮流。
在王陽明眾多弟子中,除了王艮,王畿也是一個不得不提的一個人物。王畿,字汝中,號龍溪,紹興府山陰人,和王陽明是鄰居。王陽明回鄉講學時,王畿年僅24歲。
王畿個性落魄不羈,中舉後會試不第。他天分很高,就是有點放縱自己,每天在酒樓茶館和賭場裏瞎混,而且對那些熱衷科舉的學者非常瞧不起,每次看到來往講學的人就暗中竊罵。他以為王陽明也是一個腐儒,因此兩個人雖然是鄰居,卻從無來往。
王陽明很欣賞王畿這個少年才子,一直想找個機會見一見他,可惜都沒有機會。很顯然,王畿並不認可王陽明的學問,根本不願意見王陽明。
王陽明碰了釘子以後,回來叫他的學生們每天都勤練喝酒賭博的各種技巧。過了一段時間,王陽明派了其中一個賭術最高的學生偷偷地跟著王畿到了酒店,對王畿說:"我們兩個來賭一把。"
王畿看了看來人的書生打扮,很是瞧不起地說:"書呆子也知道賭嗎?"
那個門人贏了王畿之後,輕輕一笑地說:"我的老師王陽明先生門下,每天都在賭。"
王畿一聽,大為驚奇地說:"這個王陽明難道真的是奇人嗎?"於是,他就主動要求會見王陽明。等王畿一見王陽明的麵,立刻被王陽明的見識學問和胸襟折服了,真是心服口服,立刻就拜王陽明為師。
王畿聰明好學,悟性極高,很快從哲理上徹底領會了陽明心學的宗旨。這是他一生重大的轉機,決定了他以後的人生道路。從此,他不再以仕途為念,而一心一意鑽研"良知"之學了。正如他後來常說的"深山之寶,得於無心。"
王畿雖然和同郡好友錢德洪同時考中了進士,但是由於當時朝廷的權貴不喜歡陽明之學,而且他臨行時已向恩師表示過不參加廷試,所以雖然還在考試期間,就和錢德洪等同門友人同舟回到了紹興。
王陽明聽說得意門生王畿從京城棄考回來,非常高興,親自前往迎接,還笑著對他們說:"吾設教以待四方英賢,比之店主開行以集四方之貨,奇貨既歸,百貨將日積,主人可無乏行之歎矣。"
此時在王陽明的心目中,王畿、錢德洪已經成為了他"奇貨可居"的謫傳大弟子。自此,凡是四方求學之人初入王門,均由王、錢等高足分頭先教之,他倆因此被稱為"教授師"。
王畿的可貴之處,是他一方麵全麵繼承了其師的基本學說,尤其是不以孔孟之道的是非為是非的反傳統思想,另一方麵,又提出了自已的獨立見解,而且得到了老師的諒解與認可。
隨著王陽明學說影響的擴大,嫉恨他的人也與日俱增。嘉靖二年會試,主考官竟然以"心學"為考題,暗地裏批判王陽明。眾弟子都憤憤不平,隻有王陽明高興地說:"我們倡導的聖學從此將在天下廣泛傳播了。"
弟子們都疑惑不解地問:"他們這樣批判聖學,怎麽還會在天下廣泛傳播呢?"
王陽明說:"我的學說怎麽可能遍告天下所有的讀書人呢?但是現在朝廷會試以這為考題,即使是在窮鄉僻壤的讀書人也沒有不知道的了。如果我的學說不對,天下就會有人起來探索聖學的真諦了。"
在家守孝期間,王陽明遠離官場,致力於傳道講學,傳播心學,留下了《示諸生三首》《答人問良知二首》《答人問道》《別諸生》等不少有關"良知"的詩文,並以韻語的形式解說心學哲理,讓人們更容易記住,便於咀嚼回味。如《詠良知四首示諸生》中這樣寫道:
一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
而今指與真頭麵,隻是良知更莫疑。
二
問君何事日憧憧?煩惱場中錯用功。
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
三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
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
四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
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王陽明在詩文中教誨學子門人,孔子之道就在每個人自己的心中,不必外求,隻要致其良知,便得心之本體,如果拋棄自家良知,而向外求理以企見道,無異於"家藏無盡卻沿街乞討"一樣的顛倒錯亂之舉。這裏闡述了隻有良知才是人們的至樂之鄉,才能使人們從世俗的悲歡之中解脫出來,真正成為超越的聖人。
嘉靖三年,受郡守南大吉之邀,時年53歲的王陽明到紹興稽山書院講學。許多文人誌士紛紛慕名而來,聆聽教誨,接受心學熏陶。隨著學子門生越來越多,王陽明的學說也隨之傳播廣遠。看到桃李滿天下,王陽明心中的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在這一年的中秋夜,王陽明在天泉橋碧霞池設宴,和眾多學子門生一起歡度佳節。月光如洗,池水清碧。酒至半酣,歌聲漸起,諸弟子操琴吹竹,投壺擊鼓而歌,王陽明乘興作《月夜二首》。其中一首這樣寫道:
萬裏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
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
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
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
此詩道盡了王陽明人生的甘苦,他對朱熹、鄭玄等大儒的批評和更正,不為世人所容,一生背著狂狷的罵名,承受奸人的讒言。但是,他所主張的狂,是快意恩仇、個性充沛的狂,是狂歌五柳、詩書江湖的狂,憑借此心光明,而在外界紛擾複雜的變遷中,保持自己的良知。
當程朱理學走向晚期,士子以博聞強識為能,以讀書漸進為進階之門時,王陽明卻開出了頓悟的藥方,主張以此心之光明照亮世界,消弭堯舜與凡人的界限。這種耿介剛直的精神,對於任何時代頹敗庸碌的朝野,都不隻是一劑猛藥。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不是知識與實踐的機械對應,而是意念與行動的自然融合。但凡意念之動,必然指向外物,但凡外物之情,則必然與己有關。
有一天,王陽明和朋友到山間遊玩。朋友指著岩石間一朵花對王陽明說:"你經常說,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天下一切物都在你心中,受你心的控製。你看這朵花,在山間自開自落,你的心能控製它嗎?難道你的心讓它開,它才開的;你的心讓它落,它才落的?
王陽明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花當然是自開自落的,可是能不能擾動自我之心,卻是由自我來決定的。哪怕天崩地裂、洪水滔天、電閃雷鳴、暴雨大作,隻要自我心中安然,便永遠是在桃花源和豔陽天。
這就是佛所說的"萬法唯心造"。心靈的一切問題,追到根子上,其實都隻是心自己的問題。世間種種無論怎樣險惡,隻要自我心不動,便奈何不得自我分毫。
王陽明在家守喪三年,期滿後,朝廷卻沒有按期起用他。於是,王陽明繼續在家鄉講學。嘉靖四年,由於門徒日益增多,王陽明又在紹興創建了一所陽明書院,他的弟子們也開始了講學。
嘉靖四年的正月,王陽明的妻子諸夫人因病去世。九月,王陽明再次回到餘姚掃墓。期間,他再登中天閣為餘姚的學子開堂授課。這次,王陽明立下規矩規定,每月的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是他親自授課的日子,剩下的天數則由弟子錢德洪代班。
王陽明授課的消息立刻在當地傳遍,不僅餘姚本地的學子紛紛慕名前來,就連附近州縣的讀書人也趕來聽課。一時間,中天閣內人滿為患,由於講課的主廳並不寬敞,許多人隻能站在走廊上,伸長脖子,豎起耳朵聆聽教誨。
在前後長達六年的時間裏,王陽明在家鄉過著教書育人的安靜生活。諸氏去世後,他又續娶張氏,並喜得一子。一切看起來都是簡單幸福的,可就在這個時候,一紙詔令結束了他的幸福生活,他不得不開始人生的最後一次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