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春,王陽明好不容易擺脫了政治漩渦,三彎九轉,遁入九華山,他又拜訪了柯秀才家。第一次登九華山時柯喬年幼,王陽明受到他父親的盛情款待。
這次來到柯秀才家,柯喬已是一個20多歲才華橫溢的青年了。這次,王陽明在九華山逗留了較長時間,影響極大,青陽文人名士柯喬、江學曾、施宗道等均受業於門下,並與王陽明一起出遊。
這次到九華山,天氣非常好,王陽明很高興。他重新拜見無相寺,重遊化城寺,再訪太白書堂。他攀登東崖,學著金地藏的樣子在峰頂巨石上端坐,作遺世獨立之狀。他還有一首詩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盡日岩頭坐落花,不知何處是吾家。
靜聽穀鳥遷喬木,閑看林蜂散午衙。
翠壁泉聲穿亂石,碧潭雲影透晴沙。
癡兒公事真難了,須信吾生自有涯。
詩中描寫了東岩周圍自然環境的恬靜優美以及自己拋開公務後和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快慰。
在九華山,王陽明登覽了天柱、九子、蓮花、雲門、列仙、真人、翠微、滴翠、雙峰、安禪、雲外諸峰,遊玩了百丈潭、垂雲澗、七布泉、嘉魚池、遊龍澗、流觴瀨、澌澌水等。
在此期間,王陽明還踏過青峭灣、大還嶺、西洪嶺,探訪過金光、三遊等岩洞,飲嚐了缽盂峰頂的朝露,掬取過清甜的金沙泉水,並尋訪了唐代著名隱士費征君、北宋著名官員滕子京的故居,踏訪了道教名師趙知微的碧桃岩,憑吊遺跡,抒發思古情懷。
遊覽了九華山奇峰異水和名勝古跡的王陽明,心朝澎湃,高歌"長風擁慧掃浮陰,九十九峰如夢醒""層樓疊閣寫未了,千朵芙蓉括玉井""今來始識九華麵,恨無詩筆為傳影"。
王陽明還探訪了堆雲洞,想結識的苦行僧早已雲遊他山,十分惋惜,不禁發出"念心人遠空遺洞"的感歎。令他高興的是在東崖與僧人周經相識並結為了知已,下棋唱和,並且手書《贈周經偈》詩,刻於東崖石壁之上。
王陽明和弟子們遊遍了九華山的山山水水,並留下了《九華山賦》等60多首詩篇,同時也為時值青年時期的柯喬思想形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王陽明在九華山暢遊期間,武宗皇帝曾派錦衣衛跟蹤他的行蹤,而王陽明當時除了教授柯喬等弟子以及遊覽山川外,許多時間便在東岩岩石上打坐,吟詩作賦,並無謀反之意,武宗接到報告後,於是才下令讓他官複原職。
正德十六年初,50歲的王陽明開始在江西南昌講授"致良知"學說,並稱"此良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一點滴骨血也",完成了他"心學"體係的建構。
這一年秋天,王陽明回到家鄉餘姚祭掃祖塋。剛回到家鄉的王陽明馬不停蹄地先去了自己的出生地瑞雲樓探親,觸景生情想到自己不能奉養母親,也不能為祖母送葬出殯,一連痛哭數日不能自已。
就在王陽明沉浸在悲傷之中時,餘姚一位20多歲的年輕老師錢德洪卻非常高興。錢德洪,名寬,字洪甫,因避先世諱,以字行,號緒山。他非常崇拜王陽明,一直想拜陽明為師而不得。
錢德洪聽說王陽明回鄉後,立即帶著自己兩個侄子登門拜訪。之後,他又把王陽明請到自己教書的中天閣,同自己在內共計74名餘姚當地的優秀學子一起拜王陽明為師。看到此情此景,王陽明大為感動,欣然允諾。從此,中天閣正式成為陽明講學處。
這一年,武宗駕崩,由堂弟朱厚熜繼位,是為世宗。由藩王入繼大統的世宗聽說了王陽明平定寧王叛亂的不凡功績後,很受感動,晉封王陽明為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
聖旨傳到王陽明家的這天,正好是王華七十六歲的壽誕。當時親朋好友都在場,聖旨的到來更是增添了喜慶的氣氛,真是族中鄉裏,人人慶賀。
然而等宣旨的官員一走,王華卻皺著眉頭對王陽明說:"當寧王起兵謀反的時候,我以為你這一次是必死無疑了,但你終究卻沒有死;當你舉兵與寧王對陣的時候,我以為這件事是極其困難的,但你終究卻取得了成功;當朝中奸臣對你大肆誣陷時,危機四伏,我以為災難就在眼前了,沒想到現在卻給你加官封爵,我們父子仍能團圓歡聚一堂。不過,世上的事,往往是盛極必衰、禍福相倚。加官封爵,雖然是一件榮幸的事,但也是一件值得畏懼的事情啊!"
王華還說:"夫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於牗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邪?"
王華這是在勸誡兒子王陽明,這個時候人人都來恭賀你,你卻不能沾沾自喜。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你要知道盈守之道。
王陽明聽完之後,感動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當即對父親行跪拜之禮,並說:"父親大人的教導,兒子一定牢記在心,不敢忘懷!"
不久,王華就逝世了。在去世前,王陽明和他的弟弟們一起圍繞在父親的榻前,王華交代過家事,已經奄奄一息,即將撒手人寰。這個時候剛好朝廷因為王陽明的功績,又封王華以及他的列祖列宗。
王華聽說這個消息之後,本來已經不行了,卻突然間回光返照,交代王陽明說其他都是小事,不可失了朝廷禮儀,不可失了知識分子的氣節。王華教導王陽明,自己生死事小,讓兒子趕快設禮迎接使臣。於是,王陽明把這個禮儀都進行完了,王華也硬撐到禮儀結束後才溘然長逝了。
王陽明這時候悲痛不已,但是還要約束家人,為父親換上朝廷新賜的禮服後,才放聲大哭。王陽明隻哭了一聲就昏了過去,可見父子情深到了什麽地步。
王陽明最終送別父親的表現就證明了他在超越了父親這座高山之後,終於成為了他父親一樣的一座高山。這既是超越,也是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