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夏,王陽明乘船逃到了舟山,不巧遇到了台風,一時海浪滔天,小船往南漂了一天一夜,最終抵達一塊陸地,上岸一問,才知道是福建北部。

因忠見棄,下獄受罪,已令王陽明悲憤和憂怨,再加上不得不時刻提防被壞人暗害,讓他完全陷入了一種消沉絕望的情緒之中,因此他也不再想回浙江了。

經過反複思考,王陽明決定,先逃到福建去尋找一位朋友,在那裏躲避一段時間,然後拋棄一切,就此出家做道士,擺脫世上的所有煩惱。

王陽明一個人行走在茫茫大山中,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又累又餓。這時,前麵出現了一座古寺,於是上前敲門。這個寺裏隻有一個和尚,他看王陽明臉色鐵青,衣衫襤褸,還穿著很不合適的鞋,覺得不像是個好人,就不允許他進寺,並說前麵不遠處有一座空廟可以留宿。

王陽明萬般無奈,隻好繼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又走了好幾個時辰,終於找到了一座非常破敗的小廟,破廟連門都沒有。此時王陽明已經筋疲力盡,那裏顧得了許多,他爬上供桌,倒頭便睡,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王陽明沒有想到,古寺中的那個和尚用心險惡,故意讓他來這裏睡覺,其實這裏是一個虎穴。有一次一位過路客就是在破廟中安身,結果被老虎吃了,留下了一堆骨頭和金銀財寶。從此這破廟就成了古寺中那個和尚發財的來源,時不時有客人來,時不時被老虎吃掉,和尚時不時就有一些意外的收獲。

王陽明睡了不久,一隻出外覓食的老虎就來到了破廟門口。老虎應該是已經吃飽了肚子,因此發現破廟裏有人時,並沒有撲過來,隻是大吼了一聲,大概想看看對方驚慌失措的樣子。但是王陽明過於勞累,睡得太沉,沒有任何反應。老虎覺得沒趣,就走開了。

第二天黎明時分,那座古寺的和尚來到這座小廟,他想看看,昨天那個人是不是已經被老虎吃掉了,可是卻發現王陽明還在呼呼大睡,他情不自禁地驚歎:"此神也,不然,得無恙乎?"

和尚立即把王陽明請回了古寺,並且好生照顧。寺廟的環境其實很差,但是對於曆經磨難的王陽明來說,已經非常不錯了。因此,他就安心在廟裏住了下來,準備躲一段時間再說。

有一天,王陽明在遊覽寺廟時,突然看到一個道士坐在空地上,靜如死人。他忽然覺得此人很眼熟,於是走上前仔細打量。這一打量不要緊,他幾乎驚叫出聲。原來,這個人就是當初他洞房之夜在鐵柱宮遇到的那個道士。

道士未等王陽明走上前,就突然睜開眼睛,像詐屍一樣跳了起來,抓住王陽明的手說:"我等你多時了!"

王陽明大驚說:"世人都說我跳河了,你為何等我?"

道士哈哈一笑,拿出早已經做好的詩,其中有一句:

二十年前曾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

王陽明也一笑說,我也有詩:

移家便住煙霞壑,綠水青山長對吟。

道士問:"你是想遠離塵世嗎?"

王陽明點點頭。

道士搖頭說:"你父親現在朝中,你遠走不要緊,可劉瑾會把你老父親抓起來。你是隱於深山了,可劉瑾會說你叛逃北胡,或者南投海盜了。這樣,完全可以給你定個叛國投敵的罪名,你王家就算沉底完了。"

王陽明自然知道,道士的話很對。可是,經曆了這麽多事,他為國出力的理想已經徹底破滅了,他將來的命運如何,隻有天知道了。道士卻說王陽明雖然會有短暫的災禍,但是前途無比光明的,並建議王陽明到貴州龍場上任。

聽了道人的話,王陽明有了信心和勇氣。他非常感激道人的指教,於是不再迷茫了。他還寫下了一首詩,題寫在大殿的牆壁上,以表達自己的胸襟。詩中寫道: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裏,月明飛錫下天風。

這首詩前兩句寫在狂風巨浪中,詩人乘一葉扁舟在大海上漂泊。原來人世一切的艱難挫折,詩人原本就不放在心中,萬物的變化隻不過如同浮雲掠過天空一樣,在心中留不下任何痕跡。盡管海上風雲變色、巨浪滔天,隻要自己心不為所動,這大浪又算得了什麽呢?

這兩句詩,充分表現了王陽明堅毅無畏的品質,同時也反映了他的哲學觀:"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能夠達到心靈的純明境界。

在詩歌的三、四兩句中,詩人更進一步地描寫了自己心中此時的感受,說在這靜謐而遼闊的大海上,自己就好像手拿著高僧手持的一種法器錫杖,駕著天風,在月光下飛越大海。

"夜靜"與"月明",正是詩人充滿禪理的心中所幻化出的光風霽月的世界。在王陽明詩中,實景與虛景,心學與禪理,詩人灑脫的心胸、豪邁的情懷以及沉毅的個性,都融於一體,創構出情思意蘊極其豐富的詩境來,充分表達了王陽明此時的心境。

王陽明從杭州來到福建,在茫茫大海中差點喪命。這驚濤駭浪中命懸一線的驚險航程,在他的筆下竟然成了如此富有詩意的一次特殊旅行。大丈夫之情懷,坦顯無遺,令人欽仰!

道士看了這首詩,點頭說這樣才好,並說王陽明不是世外之人,說王陽明的成就必然要在世內才可以達到。

王陽明與道士閑談多日,最終出發去了南京。此時的王陽明當然不敢肯定是否已經僥幸逃過了追殺,心裏難免恐慌。在回程中,他顯得很謹慎。他沒有走捷徑,而是從海路回杭州再轉往南京,繞了一個大彎子,先橫穿福建一省進入江西,在半路上還順道遊覽了風景名勝武夷山。

武夷山是三教名山,位於福建和江西的交界,傳說神仙武夷君曾在此居住,故名武夷山。自秦漢以來,武夷山就為禪家棲息之地,留下了不少宮觀、道院和庵堂故址。

武夷山還曾是儒家學者倡道講學的地方,朱熹曾經在武夷山九曲溪畔的隱屏峰下,親手創建了武夷精舍,吸引了全國各處的學者紛至遝來,他們中的許多人後來都成為了著名的理學家,如遊九言、蔡沈、劉爚、黃幹、真德秀等。

王陽明在武夷山盤桓期間,還在武夷宮向那些莘莘學子傳授義理之學。武夷宮又名會仙觀、衝佑觀、萬年宮,在武夷山大王峰南麓,前臨九曲溪口,是曆代帝王祭祀武夷神君的地方。南宋詞人辛棄疾、詩人陸遊、理學家劉子軍、朱熹等都主管過武夷宮。

在武夷山短暫停留後,王陽明向江西進發。出發前,他在岩壁上題了一首詩,描述了自己的一路曆程:

肩輿飛度萬峰雲,回首滄波月下聞。

海上真為滄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

溪流九曲初諳路,精舍千年始及門。

歸去高堂慰垂白,細探更擬在春分。

進入江西之後,王陽明又輾轉到了南昌府一帶。他的嶽父諸讓老先生曾經在這裏做過官,王陽明年輕的時候曾來這裏迎娶夫人,並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因此對這裏非常熟悉。在南昌稍事休息後,王陽明來到鄱陽湖,由此出章江,入長江,從水路東下到了南京。

從杭州出走福建,再橫穿福建進入江西,又縱穿半個江西,才最終來到了南京,這個彎子真是繞得夠遠,也足見在當時危險的情況下,王陽明心中的驚惶和恐懼。

這一路上風餐露宿,冷暖寒薄無人問津,對王陽明這位公子哥兒來說真是滿腹辛酸,一言難盡,也是在這逃難的路上,他不得不第一次直麵人生,學著自己照顧自己。

這一階段流落江湖,同販夫走卒打交道,事事親力親為,雖然辛苦,但是也讓王陽明長了不少見識,學了很多經驗,也多多少少放下了身上那官二代的架子,為他後來的發展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