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正德二年春,一位外貌憔悴的中年人從北京順著運河南下來到杭州,他便是王陽明。王陽明為什麽忽然來到杭州呢?原來,那些被捕官員先後被放了出來後,雖然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難饒,很快就一個個被悄無聲息地貶官外放,並趕出京城了。

王陽明被貶到了貴州龍場驛擔任驛丞。驛丞是沒有品級的吏,朝廷的九品十八級官員裏根本沒有驛丞的名號,把王陽明從正六品的兵部主事貶為驛丞,等於去掉了王陽明為官的身份。

王陽明不僅成為了這麽一個根本不入流的小官兒,而且還被貶到千裏之外的窮山惡水間。"龍場"在何處,王陽明聞所未聞。此時,王陽明的父親已經也被趕出了京城,在京城裏又沒有什麽親戚,因此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靠山,他變得異常脆弱,連個立足之處都沒有了。

好在此時王陽明已經刑傷初愈,行動如常。而京城除了讓人惡心的奸賊外,就隻剩下讓人傷心的回憶了,實在也無可留戀,於是他立刻收拾行李,準備上路。

雖然劉瑾權傾天下,旁人唯恐避王陽明不及以免惹禍上身,但是好朋友湛若水卻親自來送這位失意的朋友離京,還寫了九章長詩《九章贈別(並序)》相贈。

此九章並不是彼此獨立的,而是相互關連的。由第一首《見譴》、第二首《愛君》、第三首《惜別》、第四五首《行路》、第六首《有贈》、第七首《皇天》、第八首《窮索》、第九首《天地》構成。

在詩中,湛若水讚美王陽明是一個舉世無雙的賢人,認為他因為沒有遇到明君,才傷害了自己。並說王陽明離開朝廷,就像脫離了關在籠子裏的黃鳥,離開了劉瑾編織的羅網。

湛若水高度稱讚了兩人的友誼,認為王陽明可以抵得上三位有益的朋友,並說這個朋友他交定了,要誓死作為同襟。他說自己遇見王陽明,就像伯牙遇見了鍾子期。

可是現在王陽明要走了,湛若水勸告朋友要順應自然的無為,在勿忘勿助中體認天理。他認為自己的心與王陽明的心是相通的,並祝願兩個人都崇尚美好的自然,崇尚完美的德行,共同在浩淼無邊的天地間去實現他們遠大的理想!

讀了朋友的詩,王陽明非常感動,以八詠相答。其中一首這樣寫道:

此心還此理,寧論己與人!

千古一噓吸,誰為歎離群?

浩浩天地內,何物非同春!

相思輒奮勵,無為俗所分。

但使心無間,萬裏如相親;

不見宴遊交,征逐胥以淪?

從兩個人的應答可以看出兩人交往雖然不久,但是心心相應,關係十分密切,雖然將要各處一方,但是仍然試圖力挽孔孟儒學以及二程之學不振的局麵。兩人以思想明德為共同追求,明知思想之路艱險,仍然堅持不懈,並以學術相互勉勵,可謂思想上的諍友。

帶著好朋友的祝福,王陽明上路了。不過,作為官宦子弟,他畢竟沒有吃過什麽大苦,讓他孤身遠赴絕域,到貴州深山裏去吃苦受罪,心裏是不肯的。他這才從通州上船,沿著京杭運河到了杭州。

王陽明的計劃是到杭州稍稍休息之後,繞道去一趟南京,和父親見上一麵,把未來前途商量一下,生活上安排一下,籌備些銀兩,帶一兩個靠得住的仆人,再到貴州去上任。

在入城之前,王陽明在城北小河直街附近的北新關遇見了他的兄弟們。原來這一年正是鄉試之年,王陽明的弟弟們到杭州來考試。王陽明是家中的長子,共有三個弟弟,二弟王守儉,三弟王守文,四弟王守章。

兄弟四人見麵,分外親切。王陽明向弟弟們打聽家中的情況,聽說家人都非常好,他感到由衷高興。弟弟們也問起他在京城的事情,聽說哥哥受苦,幾位弟弟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淚。王陽明在《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中描寫了當時的情景: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

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

投荒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閑。

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詩中首先描寫了自己意外生還的事情,可見王陽明當初已經對自己的人生絕望了,認為自己必死無疑,兄弟再不能相見。因此這次會麵,真的如同做夢一樣。最後,他又說要和弟弟一起回家種田。從中可以看出他當時的灰心和歸隱之意。

王陽明和弟弟們相見後,本來要去南京的,可是沒有想到,因為自幼體質弱,又有咳嗽的病根子,加之受了杖刑,關了牢獄,受了一場大罪,身體更加虧虛,此段時間又一路舟車勞頓,一下子病倒了,隻能在杭州休養,等養好身體之後,再長途跋涉前往龍場上任。

在前幾年,王陽明曾在西湖做過一段時間的療養,在當時,常去休閑的地方是南屏山,因此這一次他還選定在南屏山山麓的淨居寺棲身,並從春天一直休息到了夏天。後來,他又移居到勝果寺,繼續休養。在《移居勝果寺二首》中,王陽明特地提到了他的肺病:

江上但知山色好,峰回始見寺門開。

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鬆無暑來。

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遠塵埃。

富春隻尺煙濤外,時倚層霞望釣台。

詩中說移居勝果寺是為了治療自己的肺病,更主要的還是防止自己的"心"染上病,是為了遠離塵俗,使自己的內心保持純淨。

王陽明雖然躲進了西湖享受平靜和清雅,但是塵世並沒有忘記他,那個當權的劉瑾還一直記掛著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王陽明病還沒有養好,兩個刺客就追到了杭州。

這兩個刺客可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劉瑾派來的廠衛特務。廠衛是明代特務政治機構,是皇帝的耳目和爪牙。廠,指東廠、西廠、內行廠;衛,指錦衣衛。

東廠、西廠或大內行廠的頭目,多由司禮監太監充任。錦衣衛長官為指揮使,以皇帝親信心腹擔任,下領有十七個所和南北鎮撫司。廠與衛職權基本相同,但錦衣衛為外官,奏請需用奏疏,不如東廠等太監親近,因此廠的勢力大於衛。

錦衣衛偵察一切官員,廠則偵察官民和錦衣衛,內廠則監視官民和廠衛,而由皇帝直接領導與監督所有偵察機關,構成了一整套偵察特務機構體係。

廠衛均可不經司法機關,直接奉詔受理訟狀,逮捕吏民,用刑極為殘酷,一種是廷杖,名義上是皇帝在朝廷上刑責官吏,由司禮監監刑,校尉行刑,每打五棍換一人,初期仗數滿而停刑,後期直到打死為止。

在武宗繼位前,西廠已經停止運作。大太監劉瑾掌權後,宦官勢力再度興起,西廠複開,由太監穀大用領導。好笑的是,西廠與東廠雖然都受劉瑾的指揮,但兩者之間不是互相合作,而是爭權奪利,互相拆台。

為了改變這種情況,劉瑾又自建了一個大內行廠,由本人直接統領,其職能與東、西兩廠一樣,但偵緝範圍更大,甚至包括東西廠和錦衣衛。一時間,錦衣衛、東廠西廠、內行廠四大特務機構並存,特務人員到處都是,天下為之**。

劉瑾凶如虎狼,殺人如麻。他使用重三百斤的立枷,幾天就將受刑人壓死了。他自從掌握大權之後,已經安排了多次暗殺。殺了幾個對頭之後,他盯上了王陽明。

在劉瑾看來,王陽明是繼朝廷重臣、禦史言官之後,第三批上奏找閹黨麻煩的第一個官員。殺了他,能對所有的臣子起一個警示作用,好告誡他們:劉瑾的勢力足抵得上半個皇帝,天下人不論是誰,得罪劉瑾的下場就是死,即使皇帝赦免了他們的罪,也休想逃脫。

這兩個刺客是劉瑾直接派來的錦衣衛,他們對王陽明的追殺其實是半公開化的。這兩個凶悍的刺客就住在勝果寺裏,在王陽明身邊若隱若現,監視著王陽明的一舉一動,卻並不急著動手,分明是想等王陽明離開杭州之後,在半路上對他下手。

其實以這兩個刺客的身手,一抬手就可以取了王陽明的性命。此時的王陽明真是處於生死瞬間,危險到了極點。好在王陽明是個聰明人,生性敏感,尤其是在這種危險時刻,他的直覺比平時更敏銳,警覺性更高。

自己孤身住在異域他鄉,又忽然出現這麽兩個可疑的人,說話帶有京城口音,王陽明立刻覺得不對。加上他幾年來一直在刑部擔任職務,又曾到地方上去審決過囚犯,和抓差辦案的捕快們打過不少交道,對這些人的言談舉止、職業習慣比較了解。

麵前這兩個人的口音、眼神、體態和一些習慣動作,以及在勝果寺裏突兀地現身,都讓王陽明警覺起來。因此,當這些特務監視王陽明的時候,他也在暗中觀察著特務,而且很快就識破了這兩個人的身份。

但是,王陽明非常清楚這些特務的勢力太大,殺人的手段又非常殘酷淩厲,自己隻是個生病的書生,根本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連夜逃亡也難,因為天下處處有錦衣衛,自己縱然逃出杭州,也終究逃不出這些人的魔掌。

一直待在寺裏不走也不行,說不定哪天晚上兩個刺客就悄悄摸進屋來下毒手了,到時呼救也沒有用,根本沒有人敢上前來管,因為麵對凶手的時候,大明朝的百姓們照例都是一聲不吭的。

好在王陽明足夠聰明,又早就看破了這兩個刺客的嘴臉,在這件事上占了先機,他在絕境中冥思苦想,倒琢磨出一個辦法來。他假裝對刺客的出現毫無察覺,照樣在廟裏住著,每日長籲短歎,裝出一副頹廢消沉的模樣,故意做樣子給這兩個刺客看,然後趁著深夜溜出了杭州城,來到錢塘江邊,把自己的衣帽脫了放在岸上,留下了兩首《絕命詩》,其中一首這樣寫道: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蹔無補,死無忘親恨不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濤聲泣子胥。

詩中的意思是說,時間飛逝,現在自己在學業上卻一無所成,老天這麽做是為什麽呢?生前想報效國家,現在深感慚愧無法補救。現在要死了,想起雙親,感到無比憤恨。曾經自信滿滿一片忠心可比日月,現在卻要葬身魚腹。這對於臣子來說是多麽悲慘的事情,這日夜的潮聲是在哭訴自己就像伍子胥吧?

伍子胥是春秋末期吳國大夫和軍事家,他曾經多次勸諫吳王夫差殺勾踐。夫差聽信太宰伯嚭的讒言,令伍子胥自殺。在伍子胥死後九年,吳國被越國偷襲所滅。王陽明的另一首《絕命詩》中這樣寫道:

敢將世道一身擔,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寧有用,百年臣子獨無蹔。

涓流裨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齒淡。

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

詩中的意思是說,自己敢於擔當社會的責任,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這滿腹的文章有什麽用呢?臣子做到這樣也不感到慚愧了。河流大海現在依舊存在,潔白的雪花卻隻能填滿溝壑且停留在人們的交談中了。過去那個品德高尚且出生在狀元家裏的好男兒從此將不存在了啊!

這兩首詩寫得真糟糕,尤其是越往後,詞句越糟,看來王陽明當時也是心慌意亂。不過"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兩句的意思卻非常明白,就是他在絕望的情況下,已經投江自盡了。

搞了這麽一個自殺的假現場之後,王陽明再也沒有回到勝果寺,而是沿江而行。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他發現了一個洞穴,於是就暫時委身洞穴之中,一直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艘小船經過此地,王陽明隨船往東駛去。等到刺客追到江邊,早已不見王陽明的身影,隻發現他丟棄在江邊的衣服、鞋襪和《絕命書》,再眺望波濤洶湧的錢塘江水,刺客初步認定王陽明已經投江自盡了。

其實,王陽明用心布置的這個自殺現場並不算特別高明,這些錦衣衛都是辦案的老手,細細勘察之下,難保不被他們看出破綻。如果被他們看出問題,那麽對王陽明的追殺就將繼續。

可是說來也巧,王陽明的"自殺事件"居然引發了杭州城裏一群官員的呼應,結果把一場本來看起來非常虛假的"自殺戲"硬生生地弄假成真了。

原來王陽明養病期間,弟弟們因為考試的事情,一直都在杭州。好久不見,忽然聽說浙江名士王陽明跳江自殺的事,幾個弟弟大驚失色,急忙換上素服帶著祭禮趕到江邊哭祭。結果這一場祭禮驚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時任杭州知府的楊孟瑛。

楊孟瑛是涪州豐都縣人,在杭州做了六年知府,為官清正,治民有方,是個大有作為的官員,杭州人叫他為"賢太守"。眼見杭州西湖日漸淤積,即將廢棄,這位知府於是下大力氣整修西湖,為杭州保全了這一方勝景。

王陽明"自殺"之時,楊孟瑛正帶著民工疏浚西湖,日夜趕工,忽然聽說浙江名士王陽明投錢塘江而死,大吃一驚。王陽明是狀元公之子,本人又有詩名,在北京還不太顯,但在浙江卻儼然是一位名士。特別是這一次又因為上諫皇帝,力斥奸黨,受了牢獄之苦,貶官外放,忠直之名傳於天下。

現在這位忠臣名士忽然在杭州投水自盡,引得這位為官剛正的楊知府滿腹唏噓,於是備下祭品也到江邊祭了一回。這一來,更把事情鬧大了。楊孟瑛在杭州已經做了六年知府,名聲極好,百姓擁戴,此時他到江邊祭祀陽明先生,事情立時傳開了,都說是"賢太守"來祭"大忠臣",結果越傳越廣,人盡皆知,引得杭州不少書生、名士紛紛到江邊來湊熱鬧。

最後連浙江按察司、布政司都來了。眼看錢塘江邊高官顯貴、名士文人此來彼往,熱鬧非常。兩個刺客終於認定王陽明確實已經自殺,這才回京複命去了。

王陽明"死"了,大家都這麽認為。消息傳開,親朋好友發出歎息,王華泣不成聲,人生最悲哀的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消息傳到北京,友人為王陽明感到痛惜,唯獨湛若水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