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日。
他說:“到我家去好不好?”
近午夜了,兩人悄悄地走了出來,手牽著手,無牽無掛,走在街心。下雨了,瀝青馬路像似倒了過來,人在蒙著星塵的青黑色天空上移動。
女傭來開門,顯然非常意外。
先在客室坐了一會兒,女傭倒了茶來。
青芸出現了,含笑招呼。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大家都是久別重逢,有點倉皇。胡蘭成走過一邊與青芸說了幾句話,她又出去了。
胡蘭成笑道:“家裏都沒有我睡的地方了。”
隔了一會兒,他帶她到三樓一間很雜亂的房間裏,帶上門又出去了。這裏的燈光更微弱,她站著四麵看了看,把大衣皮包擱在五鬥櫥上。房門忽然開了,一個高個子的女人探頭進來看了看,又悄沒聲地掩上了門。張愛玲隻瞥見一張蒼黃的長方臉,仿佛長眉俊目,頭發在額上正中有個波浪,猜著一定是他有神經病的第二任太太,想起《簡·愛》的故事,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她很高,臉有點硬性。”他說。
在不同的時候說過一點關於她的事。
“是朋友介紹的。”結了婚回家去,“馬上抱進房去。”
“有沉默的夫妻關係。”他說。
他參加“和平運動”後辦報,趕寫社論累得發抖,對著桌上的香煙都沒力氣去拿,很晚回家。她跟他吵,疑神疑鬼。
但是剛才,她完全不像有神經病。當然有時候是看不出來的。
胡蘭成隨即回來了。她也沒提剛才他的妻子來過。
木欄杆的床,大約四尺半,灰白色珠羅紗帳,有灰塵的氣味。床單似乎是新換的。
她有點害怕,到了這裏像做了俘虜一樣。他解衣上床也像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不疼了,平常她總叫他不要關燈,“因為我要看見你的臉,不然不知道是什麽人”。
他微紅的臉俯向她,是苦海裏長著的一朵赤金蓮花。
他用他的唇封住了她。
她終於領略了**。
在以男權歸一的文本之中,女人理所當然地被視作可以被穿透的洞穴。洞穴與**,欲望與傷害,壓抑與罪過,子宮頸的圖像意義,擴張伸縮的肉體意象,以及渴望、恐懼,等等,這些,日後,俱成為她文字受孕的**。
二十三歲的張愛玲,遇見三十八歲的胡蘭成。胡蘭成來自社會底層,三教九流,辛苦掙紮,鹹魚翻身,又天資不俗,老辣圓滑裏綻露幾分儒雅,與張愛玲世界裏貴族子弟的跋扈、無聊、厭世、困頓,總也長不大的精神屍孩全然的不同。胡蘭成對女人命門的拿捏,使張愛玲欲罷不能。
《小團圓》裏,寫九莉跪下來,抱住邵之雍的雙腿說:“我崇拜你。”
一種陽性崇拜的意向。
淪陷的上海,有的革命,有的醉生夢死,充滿了世紀末的荒涼和瘋狂。許是沒有了明天,便不肯放過今日。張愛玲與胡蘭成,無可救藥地愛上,像《傾城之戀》的一雙男女,千百人的死,千百人的痛苦,隻為了成全她和他。
逃出父親舊的家,潛意識裏,張愛玲一直在尋找父愛的替代品。
祖父母的婚姻是她幻覺裏的模式:老夫少妻。
但情人或者丈夫永遠不可能異化成女性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