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年,日本無條件投降。

胡蘭成改頭換麵,四處躲匿。

胡蘭成悄悄回到上海,先住在虹口一位朋友家。

有人接了張愛玲去相會。

日本人的房子,榻榻米,紙糊的燈罩。

隔著和紙屏風,一日本女子雪白的麵容,淩亂的發髻,一低頭,匆匆離去。

張愛玲心裏一凜,也來不及分辨,結婚隻有八個月,似乎就要生離死別。

她從來不在人前哭的。

現在也是。

她不知所措。

胡蘭成諸般交代,她聽著,卻是一句也沒有入耳。

她手上一共攢了四兩黃金,二兩給了胡蘭成。

胡蘭成也沒有作聲,仿佛很應該。

有人來催。

必須走了。

張愛玲道:

“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或叫張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時局變遷,兜兜轉轉,胡蘭成在溫州避劫。

二月裏,突然相思異常。張愛玲動念去他那裏。

臨行前,她去了胡蘭成的家。

她覺得一定要看見他家裏的人,此外也沒有親人了。

侄女青芸含笑招呼,但是顯然感到意外。

“我看他信上非常著急,沒耐心,你這裏有東西帶給他嗎?”

張愛玲說著流下淚來。

青芸默然片刻,方道:“沒耐心起來沒耐心,耐心起來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張愛玲不作聲,心裏想,也許得像她這樣的女人才真了解她愛的人。

隔日,青芸把東西送過去,張愛玲還睡著,隻吩咐把包裹擱在那裏。

姑姑擔心,張愛玲會同胡蘭成一起流亡。

張愛玲不知,彼時,這個逃亡在外的男人,順手又撩撥了一個女人,朋友家的寡婦,正紅啼綠怨,不知有漢。

2004年。上海最冷的天,我說要去溫州。

朋友勸:“等天暖了陪你一起去不好?”

我執拗要去。

朋友說:“你這個女人也是沒藥可救的。”

火車上一夜,睡也非睡。出了站台,清光光的廣場,門戶緊閉。這個城還沒有醒來。

一輛出租車停在身旁。問去哪裏。

說去竇婦橋。司機搖頭。

那麽鬆台山呢?

司機說,這個地方認得的。

車子到了鬆台山,其實就是一個小山丘。山前一座廟,名妙果寺,才修的,好像一個新娘子,穿了簇簇新的衣服,光鮮是有的,隻是不得要領。

1946年2月的春節裏,張愛玲來到這裏。

白天裏無事可做,也和胡蘭成去走街。走到妙果寺,進去看羅漢。胡蘭成逃難到此,性命尚不得著落,有閑暇卻是沒有閑情。而張愛玲如女生春遊,隻要他在便是諸般皆好,連旅館樓梯轉角擺放的菩薩亦覺得刻畫得好。

過得妙果寺,見一女子在水邊捶洗。便又問起竇婦橋。

女人把手從水裏拎出來,指了西麵說:“那裏便是。”

順了她的手指去看,哪裏有什麽橋。

女人說:“以前有的,水填了,橋拆了,剩一棵樹在那裏。”

沿石欄走,一麵舊牆上幾個篆體“籀園圖書館”。清清楚楚。

字有淡淡的晨光照著,一個乞丐蜷縮在牆根下,仿若得著了一些庇護。

在溫州,胡蘭成常到這裏看南京、上海的報紙,了解國民政府對漢奸的裁決。張愛玲來,他亦在這裏借了書拿去旅館給她看。

欲得進去看個明白,卻是找不到門。

從一邊的實驗小學繞過去,先就見到了朱自清的校訓:英奇匡國,作聖啟蒙。

原來這裏就是溫州中學的舊址。

胡蘭成隱居於此,冒了張愛玲祖父家的人,化名張嘉儀,謀了教師的職務,從此衣食無憂。

圖書館是沒有了,不曉得為什麽拆掉。幸得還留了這樣的一麵舊牆,算是一個證人了。

緊挨著籀園圖書館,是準提寺。胡蘭成的另一個女人護士小周因受胡蘭成牽連,在武漢被抓。逢小周生日,胡蘭成跪在準提寺的蒲團上替小周求神。

張愛玲曲曲折折來溫州,亦是要胡蘭成在她和小周之間做一個選擇。胡蘭成橫是不答應,還怪罪張愛玲小氣。

推開準提寺的門,裏麵已然一個大雜院,殿和佛早就是沒有了的,蓋了一圈平房,住了幾戶人家。問關於寺裏的事情,皆一臉的懵懂。

信著腳兒走過去,就到了竇婦橋了。按照老地圖,它的位置靠在溫州的城牆邊上。

正站在一級台階上拍那棵老樹,門裏出來一女子,招呼曬太陽的男人回家吃飯的。見我端了相機在她家的門前,覺得稀奇。男人進去了,她還兀自站在那裏看虛實。我順口問:“知不知道徐家台門?”

女人怔一怔,答:徐家台門是不曉得的。不過我們這個院子裏倒是有一家姓徐的,是這裏的房東。

女人在前引路,敲了徐家的門。

徐家的人雖不明就裏,還是把我們讓進了客廳。

接下來的情形就很戲劇了。

我翻開胡蘭成的書念:“徐家台門原是三廳兩院的大宅,正廳被日本飛機炸成白地,主人今住東院……”

徐家人點頭。

我又念:“分租給幾戶人家,一家做裁縫,一家當小學校長。外婆(即胡蘭成在溫州的女人範秀美母親的住處)住的一間,則原是一個柴房……”

徐家人亦點頭。

及至念到“阿婆住的樓上原是一瑞安婦人”時,徐家人徐順帆說:“是了,是這裏。你們要找誰?”

我把胡蘭成的照片給他。他拿過去,隻看一眼,就說:“是這個人,在溫州中學裏麵教書,教過我的堂姐的。不過他不姓胡。”

我說是,他那個時候姓張。

徐順帆道:“這就對了。他長得並不高,他的女人算得好看的。我那個時候還小,不過記得很清楚的。”

徐順帆指給我看當年胡蘭成住的那間柴房。柴房依舊是幾十年前的樣子,簡陋樸拓。

徐順帆說:“祖上是清朝監察禦史徐定超,一向開明清廉,後輩亦多為文人,沒有銀兩來修葺老宅。能夠保住原來的樣子沒有拆掉,還虧了自己是政協委員。”

張愛玲是在臨走的前一晚來這裏的。比如貴重的東西托付在這裏,定規要看過了才好放心。

那一夜,張愛玲和範秀美坐在木頭小凳子上,胡蘭成坐在床沿上。因為胡蘭成和範秀美已經是夫妻之稱,張愛玲坐在那裏的身份是表妹。張愛玲願意這樣,完全是顧念胡蘭成。為了掩蓋生生的疼,她道範秀美生得美,秀美的母親亦是善的。

她不怪他在危難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順境中也已經這樣——也許還更甚——這一念根本不能想,隻覺得心往下沉,又感到有點滑稽。

張愛玲對範秀美像對任何人一樣,矯枉過正地極力敷衍。實在想不出話來說,因笑道:“她真好看,我來畫她。”找出鉛筆與紙來。胡蘭成十分高興。範秀美始終不開口。

胡蘭成站在一邊看。勾了她的臉龐眉目,正待畫嘴角,忽地停筆,隻覺得範的眉眼神情,越來越像胡蘭成,一時,便有了黛玉焚書的念頭。

她與胡蘭成相識時,胡蘭成身邊有兩個女人,一個是生病的妻,一個是做舞女的妾。她與胡蘭成結婚後,胡蘭成身邊有武漢的護士小周,有虹口榻榻米上的日本女子,還有這位陪著逃難的寡婦。

胡蘭成送張愛玲回旅館。

樓梯轉角,供菩薩的地方,她停下腳步。

他沒等她說出來,便微笑道:“不要問我了好不好?”

她也就微笑著沒再問他。

她竟會不知道他已經答複了她。

胡蘭成催她走,因為害怕身份暴露。

危難中,自顧不暇,沒有挽留。

她提了行李,立在碼頭,眼睜睜看著胡蘭成和範秀美站在岸邊,儼然一對夫妻,她和胡蘭成上海的婚姻,倒是一個幻影了。

張愛玲悲哀地微笑著,努力維持著體麵。

到了船上,原本淤積在那兒的委屈和憂傷,終不必再忍了,順了流水,傾瀉下來。

我拍下這個院落,拍下這間柴房的時候,張愛玲的疼痛依然在。

天漸漸溫暖起來,張愛玲在陽台上梳頭,才二十幾歲的人,發絲竟披披簌簌地落下來,思緒也沒了邏輯。

姑姑在廚房裏問要不要紅茶。

她應了一聲,回到客廳。

家裏的用人已經煮了牛奶,買了大餅和油條。

大餅上依舊撒著芝麻,散發著麥香,黃澄澄的油條剪成寸斷,配上韭菜花醬泥,口感驚豔。盡管在打仗,物價飛漲,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

用人遞上一封信,是胡蘭成從溫州寄來的。

信裏,寫人寫事,寫小周,也寫範秀美,浮花浪蕊,諸般都是好的。

不久,鄉下女人範秀美懷孕,是胡蘭成的。侄女青芸領著範秀美到張愛玲公寓,問她要錢做手術。

連讓座也來不及,進了臥室,旋即拿出一個足有二兩的金鐲子。

範秀美沉默地接下,連謝字也沒有,仿佛也很應該。

不幾日,胡蘭成寫信來埋怨張愛玲,為什麽沒有留飯。

張愛玲一陣悲涼。

溫州,來不及思量的道德的、欲望的、婚姻的真實性,此刻都在敲打著,或者說毀滅著她固有的價值體係。

與胡蘭成在一起的整幕場景,逐漸清晰透徹,隻是當時,在那樣的情形下,無法追問下去,所謂枉然。

無論是勸胡蘭成放棄武漢的十六歲護士小周,還是放棄陪他逃難的寡婦,她遇見了道德困境:有一天他出頭露麵了,三美團圓?

她的尊嚴拒絕了這樣的可能。

她重新定義她和他的婚姻,重新定義包含他在內的世界。

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就是她退出。

她鋪開從朵雲軒買來的宣紙,寫道:“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就不喜歡我了。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彼時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雨過河原隔座看”。

與胡蘭成,張愛玲在錢上麵也算得很清楚。

用別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來的錢來得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可是用丈夫的錢,如果愛他的話,那是一種快樂;不愛了,一分錢也不要,絕不夾纏,幹幹淨淨。

隨信,張愛玲把手頭僅有的一筆錢匯給了胡蘭成。

還清了。

兩訖。

亂世裏,她謀愛,謀生,但是絕不夾纏,愛就愛了,恨就恨了,說就說了,做就做了,散就散了。

她去寄信,梅子雨時節,旗袍的下擺滴著水。

回來,手上捏一塊抹布,一處一處地擦拭過去,強迫症的樣子。她要把胡蘭成的痕跡清除幹淨。

幾個月前,溫州的一條小街上,也是雨天,她和胡蘭成各撐一把傘的舊影一閃而過,像是老電影的片段。

胡蘭成在6月裏接到此信,無喜無悲,穿著白綢衫子,去河邊菜地走了一遭,回到屋子裏,繼續端然寫信。

知道張愛玲的剛烈,便將信寄給了張愛玲的閨密炎櫻,在信中一如既往地撩撥。

張愛玲自然是不理。

一朵蓮花,開始萎謝,悄無聲息。

英文諺語“靈魂過了鐵”,她這時才知道是說什麽。一直因為沒嚐過那滋味,甚至於不確定作何解釋,也許應當譯作“鐵進入了靈魂”,靈魂堅強起來了?

在路上,偶然聽見店家播送的京戲,唱須生的中州音非常像胡蘭成,她立刻眼睛裏汪著淚。

紅塵劫。

就像躺在浴缸裏,被熱水燙傷了,火燒火燎。人有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張小姐還要加上一恨?

陳寅恪八十萬字寫妓女柳如是,歎的便是偽名儒不如真名妓。

20世紀70年代,在台北,胡蘭成教職被解聘之後,住在作家朱西寧隔壁。每到開飯時,朱家這邊的女兒,必定隔著牆籬招呼:“胡爺,吃飯嘍!”

胡的應和,每每都調門響亮。原來是生性。不管身在何處,今夕何夕,總能隨遇而安。碗裏有肉,**有女人,大抵如此。

一個朝代完結了。一種製度陷落了。

張愛玲的一生都是委屈的。

她書裏的人物也是委屈的。

葛薇龍,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學生半推半就,走入了上流社會交際花的位置上。

即使沒有喬琪,也會有另一個男人被她拿來做借口,隻因為她早已脫不了這種生活了。

譬如白流蘇。

初次邂逅範柳原,是她長期壓抑下反抗的開始。

“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

流蘇心裏是明白的,所以能夠在有聲無聲的謾罵中若無其事地微笑。她愛他嗎?他也愛她嗎?她不過是為著尋一個歸宿,而他不過是一時隨性的動情。如此自私的兩個男女的較量,模糊的情愛卻因了戰爭得到善終。

結婚以後,範柳原不再對白流蘇說情話,去對別的女人說了。

宿命中,一個小小的圓滿,卻是用無限的淒涼來做底子的。

《小團圓》裏的九莉,現實中的張愛玲,均如斯。

雖然與胡蘭成離婚,雖然在嚴苛的政治甄別中張愛玲與漢奸行徑無任何關係,但還是被小報歸在文化漢奸之列,一些媒體開始封殺和圍剿張愛玲。

那情形如《紅樓夢》第一百零五回,查抄寧國府,一驚一嚇,生命全都變了顏色。

這一年,張愛玲二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