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人生發生變故時,李鴻章家的女性都選擇物理空間的移動:搬家。
撇清,斬釘截鐵地轉身。
還是租界,還是繁華的靜安寺路(南京西路),沿街的重華公寓,英式風格,著名銀行家虞洽卿投資建造。張愛玲同姑姑一起,搬到此處,所謂大隱隱於市。
張愛玲委托海上文人唐大郎和龔之方,請其出版《傳奇》修訂本。
這部小說集,先前在與胡蘭成感情最為熾熱的1944年9月初版,四天即再版,暢銷一時。
龔之方接到委托,自是不敢怠慢,約了導演桑弧,拜訪當時馳名滬上的金石書法家鄧糞翁,為張愛玲的修訂本求字。
鄧糞翁亦是義士,沒有推托,即刻提筆給了八個字:“張愛玲:傳奇修訂本”。
修訂本的小說由張愛玲選定,並且增補了序《有幾句話同讀者說》。
序的要義:一、聲明自己不是文化漢奸;二、與胡蘭成的關係實屬私事,用不著對大眾剖白。
言辭鋒利嚴謹,比如一封律師公函。
封麵以及編排一徑自己安排,且用了印章,挑了鮮紅的印泥,在每一頁紙上蓋將過去,鄭重其事;仿若洗心革麵,收拾山河,重新出嫁。
1946年,《傳奇》增訂本,在唐大郎和龔之方主持的山河圖書公司出版。
——這是人生蒼茫的一段日子,命運像耗子,在暗的洞穴裏咬齧,顫抖,即便如此,也還硬生生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母親從歐洲回來。母親總是選擇在關鍵的時刻回來。
舅舅一家去碼頭迎接。
張愛玲被隔離在親情的外圈。
母親更瘦了,有了衰老的跡象。男友早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死於新加坡。她的財產也分別毀在新加坡和巴黎。隨身的十幾隻箱子,各種細軟以及字畫、瓷器等古董;她的身家裏,還有一箱蛇皮,原本打算做箱包生意的,還特地去英國皮革廠學習過。
這天下午,母親備了紅茶和奶酪蛋糕,請張愛玲到自己的房間喝茶。
張愛玲趕緊從抽屜裏取出二兩黃金,包在一塊刺繡手帕裏。
進得母親房間,母親正在整理箱子,又要離開了。
一次一次地回來,仿佛是為了一次一次更遠地離開。
茶點擺在梳妝台上,茶具都是上等英國貨。母親就是在這點上特別講究。
到了張愛玲這輩,家道凋零,也沒見過什麽好東西。
端起杯子,按照母親的教導,托著茶碟,杯底朝外。
倫敦買的伯爵茶,湯色醇正。
母親道:“你在這裏這麽難,要不,與我去倫敦?在那裏繼續讀書,拿了文憑,出來做事也容易。我們這一代,吃虧在沒有讀書。”
張愛玲怔一怔,怯聲道:
“我還是和姑姑住。不能再用母親的錢了。”
說著,把二兩黃金遞過去。
母親打開帕子,看著兩根金條,當下落了淚。
張愛玲並不動情,隻覺得很尷尬,僵持在那裏。
母親去了盥洗室。
張愛玲聽見,母親在裏麵抽泣。
母愛,是在空中灑下的一把金屑,隨著時間慢慢沉澱。
張愛玲要等到終老的時候才能體悟吧!
一會兒,弟弟來了。
幾年不見弟弟了,小大人似的不合時宜。
母親去廚房端了牛油拌土豆泥、菠菜配水潑蛋,嘴裏一迭聲說著營養搭配的道理。
張愛玲與弟弟有嫌隙,因為他背後詆毀過她,便忙說要去圖書館借書,走開了。
延挨到晚飯時間才歸。
客廳的桌子上,鱖魚鑲麵、幹燒明蝦、茭白肉絲、鴿子火腿湯,以及熏魚、海蜇、土豆沙拉、醬鴨、叉燒四拚冷盤。
正滿腹疑思,姑姑端著燭台出來笑道:
“你母親忽然想起今個兒生日,可巧,虞洽卿的廚師這幾日空閑,就請來做了幾道看家的菜。你有口福了。”
舅舅家的兩個女兒也在場。
帶了葡萄酒和裱花蛋糕。
新近,在母親的運作下,她們都有了門當戶對的郎君,出席母親的生日晚宴,是為借機答謝。
均是女流,不拘謹,各自麵前一個酒盅,自斟自酌。
姑姑左耳上一個瑪瑙鑲金墜子,右耳上一隻米粒翡翠鑲金墜子,多喝了幾口,雙頰緋紅,如晚霞,煞是好看。
母親這邊,好萊塢流行的S形發卷,薄紗連衣裙,灰藍開司米披肩,手腕上一隻碎鑽鐲子,鞋麵嵌著一排珍珠,似簡·奧斯汀筆下走出來的人兒。
切蛋糕的時候,姑姑去鋼琴前彈了一曲莫紮特,然後跑回來,擠在舅舅家兩個女兒中間一起唱生日歌。母親的聲音尖而高亢。據說她在法國學過聲樂,因為對肺好。
“夜宴聚賭。”姑姑道。大家笑作一團。
姑姑踩了桌子底下的銅鈴,鍾點工出來收了碗筷。
母親趕緊拿起水晶杯,放在一旁。怕被用人摔碎,寧可自己洗。
張愛玲起身去拉窗簾,母親從背後走過,道:
“剛才有位李先生打電話找你,說是與你合作電影的導演。”
表姐道:“是導演桑弧?你們合作的《不了情》已經出預告了呢!下次請他出來喝咖啡,簽名!”
母親道:“明晚我請客,去大光明電影院。”
張愛玲默然。
她擔心她與桑弧的關係被發現。
她不知道,姑姑早就告訴母親了。
一次,她正躺在浴缸裏,母親沒敲門就進來了,盯著她水中的身體很深地看了一眼。做母親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