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家人整整齊齊來到電影院。這是上海第一流的電影院,著名設計師鄔達克的傑作。

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一層一層疊加起來的幻覺,幸存的巴洛克經典。

電影開映多時,走廊空****的,冷落了下來,成了宮怨的場麵,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殘餘的雪茄、巴黎香水的遊絲,在空氣中凝固成一個階級的符號。

遲到的她們,魚貫入座。

鏡頭裏 ,正好也是電影院, 高高豎起的電影預告牌,剪出的巨大女子頭像,眼裏有淚。

中景,另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牌底下徘徊著,是女一號虞家茵,穿著黑大衣,亂紛紛的青絲兩分披下來,鏡頭轉為特寫,臉色如同紅燈映雪。

女主演陳燕燕,適合知識女性的角色,張愛玲偏愛她。此番,她的角色是家庭教師。她和男主的邂逅就在這家玻璃王宮式的電影院。男主劉瓊飾演。她愛上男主人,又不願做妾。她畢竟不能回歸傳統,而他也使君有婦,她終於忍痛離開。

故事的套路類似《簡·愛》。

陳燕燕的人設,是簡·愛,也是娜拉。

“她那種美看著仿佛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麽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願望,而一個心願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願也總有一點可憐。”張愛玲把一張女人的臉先做成文學,然後又把它引申成年輕人的願望,這種 “ 跳接 ” ,僅僅以 “ 正如 ” 兩個字就輕而易舉地帶過去了;而 “ 正如 ” 後麵的句子,是無法用電影的視覺手法表現的。當然,可以用作旁白。

五四以後,不少作家在寫作中用了電影手法而不自覺,到了三四十年代,上海的都市作家開始重視電影文學,譬如“新感覺派 ” 的劉呐鷗和穆時英,二人讀的是法國教會大學,崇尚歐洲先鋒主義。他們的五四,似乎是徹底拋棄傳統,對西方文學藝術,實行“拿來主義”。他們寫電影劇本,也投資電影,對電影美學頗有研究,作品中,自覺運用電影技巧。穆時英的《上海的狐步舞》便如斯。

新感覺派是張愛玲的先鋒。

張愛玲的特長是:好萊塢的電影技巧,嫁接中國傳統小說敘事方式,構成兩種藝術的天衣無縫 ——中國才子佳人的通俗模式+好萊塢喜劇+英國紳士淑女的溫良恭儉讓、機智詼諧 。由於配方比例得當,成為“上等調情”的雞尾酒,頗合都會知識分子、青年學生以及良家婦女的品位。

影片結束,華燈亮起。有人在輕輕擦拭眼角的淚,怕毀了妝容。

母親顯然也動容了。

姑姑道:“都放國產片了,我正經沒事做了。”

戰前,姑姑在這家電影院為進口片做現場同聲翻譯。

弧線形的大理石樓梯,正下樓,桑弧出現了,一張臉興奮著,就如還沒來得及卸裝的主演。

他喊住張愛玲:“怎麽樣?我沒有糟蹋你的東西吧?”

一臉的謙恭。

張愛玲笑著,很勉強地向家長和表姐妹介紹。

母親轉身道:“很好,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張愛玲岔開去:“陳燕燕剛生了孩子,胖出來,全程隻能穿黑色大衣,像個中年婦女。”

第二日,被譽為“江南第一支筆”的唐大郎便在報紙上捧《不了情》。

張愛玲與胡蘭成是秘密結婚的,婚後又不住在一起。旁人隻道才女與汪精衛政府的政要走得近,並不知其已經結婚。

待到南京政府審判漢奸結束後,便有人撮合張愛玲和桑弧。

桑弧是小戶人家出身。父母過世得早,哥嫂一路帶大。特地送他去學金融,期待日後捧得金飯碗,衣食無憂。

偏桑弧與唐大郎一般,熱衷文藝,寫文章,寫劇本,客串演員,在片場裏做劇務、副導演,本是客串,竟是欲罷不能,做成了專業。哥嫂勸也是勸的,無果,又見他做得風生水起,也就隨他去了。

他與張愛玲,據文字記載,於1946年便有交集了。且隻要是張愛玲的事情,桑弧必是鞍前馬後。

他有謹慎、陰鬱的一麵。其情形一如張愛玲筆下的世均。他們去看電影,吃館子,總跑到老遠的城外,吃農家菜,或冷清清灰撲撲的北方館子。

他們站在外白渡橋,淡淡的稀薄落霞,照在她頭發上,給她的臉鑲了一層金邊。

一次,他問愛玲:“哎,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廝在文雅地試探。

她笑著,沒有應答,心裏有奇異的感覺。

她與胡蘭成是初戀,但沒有瓊瑤劇裏的談情說愛,一來一去,就被征服了——在這方麵,胡蘭成一貫霸道,又是老手。

張愛玲太過饑渴和衝動,將二十三年的積蓄一次付出,傷筋動骨,弄得初戀亦不像初戀,因為知道還有更大的破壞,來不及地老天荒,省卻了心中多少的前戲,隻為一晌貪歡,**似的急迫。

她理想中的初戀應該就是眼前這樣?淡淡的、澀澀的、輕輕的?見過胡蘭成的生猛,桑弧幾乎是個純真的大男孩,圓圓的臉,伶仃的下巴,一雙杏仁眼,有幾分女性的柔美。比她略大幾歲,但看上去比她年輕。

曾經滄海難為水?

二元論的世界對於張愛玲來說,太過簡單。她的豐富他不懂,他總覺得她有點高深莫測。

她談不上愛他,大約也有自卑,覺得不配。

她編劇,他導演,她寫文章,他捧場,圈子裏的人都希冀著他們修成正果。

那天,他們在外麵吃了小館子,去了姑姑的另一處公寓。

他居然是第一次。

她也不像是有經驗的人。

兩個人都很別扭。不過真的是很好。

他們談婚論嫁,不是嚴肅的,總像在開玩笑。

那天清晨,從公寓裏出來,張愛玲一個人走在潔淨的馬路上,晃動著細長的手臂,竟高興得歌唱起來。

路過一家酒店,看門的印度人笑著招呼:“Girl!”

張愛玲很是感動。自己還年輕。

終於,她停經兩個月,她隻與他發生過關係,隻好告訴他。

他強笑著低聲說:“那也沒有什麽,就宣布……”

他為她介紹了一位著名的婦產科醫生。

沒有懷孕。卻查出子宮頸折斷。

聳人聽聞,卻是真的。

無比難堪。

她沒有勇氣說。

等著醫生說與他聽的。

他的醫生,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他聽了麵無表情。

他太弱小了,無法接受她簡單又複雜的曆史。

他是一個好人,她當然也是一個好人,他陪她度過最深的溝壑,給予她真切的溫暖,但他們不在一個世界裏。

因為懂得,他們放過了彼此。

唐大郎等一眾文人並不知情,推舉代表,去張愛玲那裏說媒。

張愛玲,一搖頭,再搖頭,頻頻暗示,不要再說下去了。

後來他結婚了,要了圈外的女子,很漂亮,出雙入對,還在一份小報上登了結婚啟事。

她算前女友。他結婚的事,她最後一個知道。

有一天她問:“預備什麽時候結婚?”

他笑道:“已經結了婚了。”

立刻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

河水湯湯,他和她都聽見了。

她和他的臉色都有點變了。

分明是愛過的。

至少是刻骨的在意。十分。

這是張愛玲“找補的初戀”。

她與桑弧的第一次見麵,她一直記得:1946年12月24日聖誕夜,文華影業公司高層負責人陸潔打電話給張愛玲,正式邀請她製作電影劇本。張愛玲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日,25日,聖誕節,桑弧便按響了張愛玲家的門鈴。

1947年1月12日,張愛玲寫出了劇本《不了情》初稿。

桑弧導演。當年3月22日,影片殺青。上座奇佳。

至此,文華影業對“張弧檔”充滿期待。

1947年,《太太萬歲》開拍,12月公映,場場爆滿,引起轟動。其風頭甚至蓋過了當年引進的好萊塢大片《出水芙蓉》,成為年度影壇壓卷之作。

1995年,有人要拍張愛玲的紀錄片,訪到桑弧,他卻說:“因為幾十年沒通音信了,我很難發表意見,我不準備談。”

刻意回避?

明哲保身?

桑弧和愛玲合作過電影,與《小團圓》印證不爽,還有長相的描述,也是惟妙惟肖——他頭發上也有個漂亮的花尖。

當年張愛玲在《亦報》上連載《十八春》,桑弧曾用“叔紅”這個筆名,懷著深情的調子寫了一篇《推薦梁京的小說》:“我讀梁京新近所寫的《十八春》,仿佛覺得他是在變了。我覺得他的文章比從前來得疏朗,也來得醇厚,但在基本上仍保持原有的明豔的色調。同時,在思想感情上,他也顯出比從前沉著而安穩,這是他的可喜的進步。”

聚有時,散有時。

她的每一種感情都是千瘡百孔的。

前些日子,有人在舊書攤上買到幾張桑弧為張愛玲拍攝的照片,背景是張愛玲的公寓。張愛玲在鏡頭裏鬆弛自然的狀態,再次引起圈中人士對這段感情的合理推測和文藝的編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