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局勢穩定,張愛玲和姑姑搬入著名的卡爾登公寓(長江公寓)301室。
這片區域,原也是李鴻章的產業區。
據上海私營房地產業資料記載:
“清朝大吏李鴻章除擁有具亭台樓閣之勝的丁香花園外,還在今華山路置有豪華住宅,今南京西路人民公園對麵沿街的數十幢3層市房及後麵的住房梅南坊也是他的產業。他的家屬還把華山路住宅改建成枕流公寓分戶出租。”
1928年,張愛玲一家從天津搬到上海,舅舅在李鴻章的這片產業上,找了一個叫張家浜(新昌路)的地方落腳。張愛玲和舅舅的孩子在那裏的一個照相館裏拍了合影。
那個照相館叫“寶德”。
張愛玲說:“我們搬到上海去等我母親、我姑姑回國。我舅舅家住在張家浜,未來的大光明戲院後麵的卡爾登戲院後首的一塊不規則的小型廣場,叫張家浜,顯然還是上海灘初開埠時節的一塊沼澤地,後來填了土,散散落落造了幾幢大洋房。年代久了,有的已經由住宅改為小醫院。”(《對照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年2月版,第15頁)
卡爾登公寓地處上海鑽石地段,十裏洋場的中心。
高級酒店式公寓,扇麵形展開,遞層向上延伸,套入式中央花園,頂層一個巨型的陽台,可以看見遠東地區最大的跑馬場。
公寓等級森嚴,設有四架鉸鏈電梯,供不同層次的人出入。每個樓層25個套房,S形分布。羊毛地毯,銅製把手,銅製門鎖,沙遜家族銅製族徽。
如今,地毯早已不見了,固定地毯的銅條,還頑強地保持著當年的光澤。
據說,卡爾登公寓本意是要超過國際飯店的,因為戰爭,沒能按照圖紙建造完畢。待用的建築材料一直堆放到了70年代。
1987年,好萊塢導演斯皮爾伯格來上海拍攝《太陽帝國》,這棟建築在影片裏出現了好幾秒。
張愛玲和姑姑住在301室。邊上有一道消防樓梯,直接通向樹木濃密的花園。
公寓近旁的福州路,舊稱四馬路,集中了一批著名的館子、茶樓、書店、戲院、雜誌社以及高級妓院。這裏是清末小說《海上花列傳》的主要場景之一。
萬象雜誌社,設在四馬路的晝錦裏。
1943年初夏,張愛玲著一件絲質碎花旗袍,腋下一包文稿,去萬象雜誌社見柯靈。旋即在《萬象》發表了《連環套》《金鎖記》《傾城之戀》等重要作品,一時間,文壇隻知張愛玲,她成為各家報紙和雜誌爭取的作家。
1944年,她與瓊瑤的公公平襟亞因為稿費鬧到決裂,還要登報說明,以凜然的姿態結束了與《萬象》的合作。
傅雷用筆名批評她的作品,她也在第一時間,遠兜遠轉,予以回敬。
她的水仙子人設,在盛名之時,已有極致的表現。
1950年,張愛玲已是一隻寒蟬,靜默良久。
新時代,新政權,夏衍、周恩來,均賞識張愛玲的才華,希冀她在新的體製下,繼續作為。
張愛玲領恩,姑且使用筆名“梁京”,發表長篇小說《十八春》,在上海《亦報》連載,引起轟動。
有位與曼楨有同樣遭遇的女子,從報社探悉了張愛玲的地址,一路找來,門房自然是不讓進的。此女子便倚在公寓的大門上抽泣。張愛玲手足無措,幸得姑姑下樓勸慰,才將一個淚水淋淋的癡情女子勸了回去。
無論世道如何,隻要電車依舊叮叮咚咚,冬日太陽仍有餘暉,升鬥小民挎著籃子買小菜橫是每日功課——大難下的從容,荒涼裏的市井,上海人既世故又天真的日子。
這是張愛玲的家城,她生命底子裏的顏色。
一日,她與胡蘭成在梧桐樹下散步,心生喜悅,與胡蘭成道:“現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與我們親。”
列車匆匆駛過,熟悉的舊時風景。
直到以農村為想象空間的革命文學大行其道,直到張愛玲在《十八春》裏,把曼楨等都市青年挪移到了東北解放區,海派文學,且告一段落。
1951年,《十八春》出版了單行本。
1952年,英籍華人女作家韓素音出版了自傳體小說《瑰寶》,背景是1951年的香港,各色觀望人群把這裏作為避難所、中轉站。
混血女醫生邂逅英國記者,不同的政治製度和信仰、世俗,造就了生命在曆史裂縫中的非凡狀態;一個絕望動人的愛情故事,一個英國式理性和中國式溫情美妙交融的故事——愛情、民族,詩意與高超的藝術,使這部小說比曆史更長久。一部完全不同於張愛玲《傾城之戀》的傾城之戀。
7月,小暑。
姑姑差用人買來一隻現殺的母雞,蔥薑紹酒,燉了一鍋湯,待到黃澄澄雞油浮出水麵,放幾張新荷葉,把浮油吸了去,卻留下了幾許夏季的清香。淺淺的一碗,姑侄二人,靜靜地喝著,各自揣著各自的心思。
張愛玲擱下碗,怔了一會兒道:“姑姑,我這一走,那裏的地址也是不能給你的。你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受連累。”
姑姑一件月牙白的旗袍,周身不見一樣首飾,大約是天熱。她隻管喝著湯,一小勺一小勺地抿著,杯盞還是以前的紋樣。
窗外,夜蟬許是累了,隻鳴了一個長長的響,便落進綠蔭歇息去了。
一早,三輪車已停在公寓門前。
張愛玲不敢多帶物品,隻收拾了一個中號的箱子,還是姑姑的。
姑姑掂了掂箱子,轉身回房,取來一本線裝宋版書道:“裏麵給你壓了幾張金葉子,不湊手的時候,連書一起兌了。”
張愛玲“噯”了一聲,竟也來不及傷感。
等電梯的時候,她第一次如此專注地抬頭看著沙遜家族的族徽:一對靈緹犬。
對個人來說,能夠擁有的,也隻有這些小小的物件、小小的情感而已了。
這部電梯,是她在上海最後的證人。
她提著箱子進了電梯。
門哐啷一聲關上,鉸鏈吱吱扭扭,拽著電梯廂往下墜……
三輪車夫奮力踩著輪子,一直往北,去火車站。
太陽漸漸地高了,曬得發暈,車夫停下來,拉起了遮陽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