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一日,胡蘭成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這一天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胡蘭成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著看書。
先看發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子下筆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胡蘭成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地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直覺得甚好,甚妙。
胡蘭成去信問蘇青,張愛玲是何人?
蘇青回信隻答是女子。
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登有她的照片。
胡蘭成又向蘇青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胡蘭成:靜安寺路赫德路口(常德路)一九五號公寓六樓六五室。
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隻得從門洞裏遞進去一張字條。
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拜訪。
胡蘭成的家,一棟英式風格的獨立別墅,也在租界。李鴻章四弟別墅的近旁。
初見張愛玲真人,胡蘭成隻覺與自己先前所想的全然不對。坐在那裏,幼稚可憐相,待說她是個女學生,又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身體與衣裳彼此叛逆。臉上的那種正經樣子,是小女孩放學回家,路上一人獨行,獨自想著心事,遇見同學叫她,她亦不理的。總之,張愛玲的那種樣子,胡蘭成的客廳變得不合時宜了。
胡蘭成對張愛玲的拜訪,做足了功課。從她的家族曆史,到她的個人簡曆,如數家珍,倒背如流。
他們坐在二樓,窗外,一大片街區,都是李鴻章兒子李經邁的地產。
在南京,他特地去尋訪了張愛玲祖父母的老宅,還在園子裏折了一支茶花。
他還說了他庶母的故事。
庶母是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許多人來做媒,都沒有說成。那時,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門後,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麵,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她沒有說什麽,他也沒有再說什麽,站了一會兒,就這樣各自走開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了,賣到他鄉外縣去做妾,又幾次三番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的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桃樹下,年輕人。
客廳裏,張愛玲隻管聽胡蘭成說,倏忽五個小時。
暮色,落在天井的玉蘭樹葉上,打蠟地板,浮泛著焦糖的光澤,仿佛回到從前,父親的書房裏。
父親和胡蘭成,兩個影像疊合在一起。
胡蘭成送她到弄堂口,兩人並肩,胡蘭成道:“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麽可以?”隻這一聲就把兩人說得很近。
出得胡蘭成家,張愛玲陷落下去,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無藥可救,但是滿心歡喜。
不久,她寫了一篇散文《愛》:
“於千萬人之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中,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好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
胡蘭成一時沾沾自喜。
他在信裏說:“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結束了,而我死了,你的故事還長得很。”
他天天來。
每次都問“打攪了你寫東西吧?”,她總是搖頭笑笑。
她永遠看見他的半側麵,背著光,坐在斜對麵的沙發椅上,瘦削的麵頰,眼窩裏略有憔悴的陰影,弓形的嘴唇,有棱有角。沉默了下來的時候,他用手去撚沙發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線頭,帶著一絲微笑,目光下視,像捧著滿杯的水,小心不潑出來。
他約她去拜訪詩人邵洵美。邵洵美的祖父是上海道台,外祖父是中國近代商業巨子盛宣懷。
他們坐三輪車去邵洵美家。
邵洵美家在法租界的霞飛路,宋慶齡宅子的對麵。
清冷的冬夜,烏木壁板的大客廳裏有許多人,是個沒酒喝的雞尾酒會。張愛玲戴著鵝黃邊眼鏡,鮮荔枝半透明的清水臉,搽著桃紅唇膏,半鬈的頭發,蛛絲一樣細密無力地堆在肩上,一件喇叭袖孔雀藍綢棉袍,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局促,有點萎縮。
“其實我還是你的表叔。”邵洵美告訴她。
他們本來親戚特別多,又是貴族聯姻。
母親、姑姑在國外總是說:“不要朝那邊看!那邊那人有點像我們的親戚。”
邵洵美留洋回來,依舊穿長袍,抽大煙,是個美男子,希臘風的側影。他早已不寫東西了,非常時期,韜光養晦,學梅蘭芳。他的著名的美國情人項美麗,此時已經暫居香港,與英國情報官同居了。
有了張愛玲,胡蘭成興興轟轟,更願意見人了。
她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又一日,領著張愛玲去徐悲鴻家。
在法國,徐悲鴻與張愛玲母親同期學習美術。也算是同學了。
蔣碧薇與徐悲鴻鬧情緒,常躲到張愛玲母親黃逸梵的公寓裏。
隔了一天,他在外麵用了晚飯來。她泡了碧螺春擱在他麵前,聞得見酒氣。
他坐到她旁邊來。吻她,一陣強有力的**在他胳膊上流下去,一直傳遞到張愛玲的肌膚,一陣悸動,可以感覺到他袖子裏手臂的力道。
張愛玲想:“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舌尖立刻伸到她嘴唇裏,攪動著。攪亂了她的方寸。二十三歲,第一次,初吻,一時淩亂起來。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燈下,她努力把持住自己,微笑望著他:“你喝醉了。”
“我醉了也隻有覺得好的東西更好,憎惡的更憎惡。”他拿著她的手翻過來看掌心的紋路,再看另一隻手,笑道,“這樣無聊,看起手相來了。”
又道:“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
“你太太呢?”
愛原來也是有顧忌的。
他略頓一頓:“我可以離婚。”
“那該要多少錢?”
她也世故,要不,寫不出《傾城之戀》裏的白流蘇。
“我現在不想結婚。過幾年我會去找你。”張愛玲不便說等戰後,他逃亡到邊遠的小城的時候,她會千山萬水地找了去,在昏黃的油燈影裏重逢。
他沒作聲。
臨走的時候他把她攔在門邊,一隻手臂撐在門上,久久望著她。他正麵橫寬,有女人氣,是個市井的潑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水遠山遙的微笑望到幾千裏外。
那麽許多時間的單獨相對,實在需要有個交代。
他又來,送了她幾本日本版畫,坐在她旁邊一起看畫冊,看完了又拉著她的手看。
她忽然注意到袖子裏的手腕十分瘦削。見他也在看,不禁自衛道:“其實我平常不是這麽瘦。”
他吻她。
絲綢袖子軟弱地溜上他肩膀,圍在他頸項上。這次她沒有拒絕。
“你仿佛很有經驗。”
張愛玲笑道:“電影上看來的。”
他攬著她坐在他膝蓋上,臉貼著臉。
寂靜中,聽見別處無線電裏的流行歌。在這時候聽見那些郎呀妹的曲調,兩人都笑了起來。黎錦暉的作品。
“哎,這流行歌也很好。”他也在聽。
永生大概就是這樣。
他算魯迅與許廣平年齡的差別:“他們相差十六歲,隻在一起九年。好像太少了點。”
又道:“不過許廣平是他的學生,魯迅對她也還是當作一個值得愛護的青年。”他永遠在分析他們的關係。又講起汪精衛與陳璧君,他們還是國民黨同誌的時候,陳璧君有天晚上有事找他,在他房子外麵淋著雨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開門請她進去。
陳璧君的照片她看見過,矮胖,戴眼鏡,很醜。汪精衛是美男子。
“我們這是對半,無所謂追求。”見她笑著沒說什麽,又道,“大概我走了六步,你走了四步。”
討價還價似的。
她沒說什麽,心裏卻十分高興。她也恨不得要人知道。
有一天,又是這樣坐在他身上,女孩子坐在父親大腿上撒嬌的樣子,忽然有什麽東西在座下鞭打她。看過的兩本**書上也沒有,而且一時也聯係不起來。欲跳起來,佯裝不懂,但是來不及用這一招,已經不打了。她沒馬上從他膝蓋上溜下來,怕太尷尬。
她讀了十幾年教會學校,固守淑女準則:婚前禁忌。
胡蘭成自然也懂。
“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我要跟你確定。”他把臉埋在她肩上說。
她不懂,不離婚怎麽結婚?她不想跟他提離婚的事,她說不出口。他不是徐誌摩,她也不是陸小曼。
英娣是秦淮河的歌女。嫁他的時候才十五歲。是他的姨太太。
在某一個場合,三人同框,張愛玲麵前,英娣當眾打了胡蘭成一個巴掌。
張愛玲錯愕!
偏那日,張愛玲穿著棗紅大圍巾縫成的長背心,下擺垂著原有的絨線穗子,罩在孔雀藍棉袍上,觸目異常。給他丟了臉。
本來他們早該結束了。但是當然也不能給他的姨太太一鬧就散場,太可笑。張愛玲對她完全坦然,沒什麽對不起她。並沒有拿了她什麽。
初夏,再來上海的時候,他拎著個箱子到她這裏來,是從車站直接來的。他告訴她,他要到武漢去辦報,然後笑著把那隻廉價的中號布紋手提箱拖了過來,放平了打開箱蓋,一箱子鈔票。連換幾個幣製,加上通貨膨脹,她對幣值完全沒數,但是也知道盡管通貨膨脹,這是一大筆錢。
張愛玲這才覺得有了借口,不用感到窘了,也可以留他吃飯了。
她和姑姑吃得一向簡單。左不過煎豬排配蘑菇湯,或者豬油菜飯配一個罐頭。
為了避開姑姑,他道:“到陽台上去好不好?”
陽台,一向是張愛玲靈魂呼吸的地方。
燈火管製的城市沒什麽夜景,黑暗的陽台上就是頭上一片天,空洞的紫黝黝微帶鐵鏽氣的天上,高懸著大半個白月亮,裹著一團清光。
“明明如月,何時可擷?”他作勢一把捉住她,兩人都笑了。
他吻她,她像蠟燭上的火苗,一陣風吹著往後一飄,倒折過去。但是那熱風也是火,熱辣辣地貼上來。
浴佛節廟會,附近幾條街都擺滿了攤子,連高樓上都聽得見嗡嗡的人聲,更有一種初夏的氣息。
張愛玲下去買了兩張平金繡花鞋麵。
依偎著,她忽道:“我好像隻喜歡你某一個角度。”
胡蘭成臉色動了一動。
別過頭來吻她一下,像小獸在溪邊顧盼著,時而低下頭去啜水。
他笑道:“沒有人像這樣一天到晚在一起的。”
又道:“相看兩不厭,隻有敬亭山。”
“能這樣抱著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著。”他道。
他對她,用足了耐心。
他們並排躺在沙發上,他在黃昏中久久望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你很像《聊齋》裏的狐女。”
他真相信有狐狸精!
張愛玲覺得整個的中原隔在他們之間,遠得使她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