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張愛玲》訪談
1.您最初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地方、什麽樣的情形下,接觸到張愛玲的文字?
答:1993年初夏,我在電影《紅玫瑰和白玫瑰》劇組,獲得一套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張愛玲文集》。坐在法國公園(複興公園)的假山上,讀得靈魂出竅。讀到《金鎖記》的時候,幾乎窒息,心尖陣陣痛楚,一直讀到公園掌燈,紙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才抬起頭來,望向上海的暮靄,一時錯亂——那個下午,顛覆了我對現代文學的態度。
2.安徽文藝出版社是最早,也是唯一獲得授權出版張愛玲作品的大陸出版機構,是冥冥中的暗合?
答:是暗合,更是宿命。張愛玲的血脈族譜,發源於安徽,安徽的合肥。張愛玲的《對照記》,是尋根,是縮小版的家族曆史。
3.您曾在研究張愛玲的專著中寫道:“尋找。我總是在尋找。在追逐。這是宿命。”所言的宿命,該作何理解?
答:張愛玲與安徽地緣文化曆史是基因的關係,我與張愛玲也是一種宿命。我們的染色體是一樣的。
4.迄今為止,老師究竟閱讀了多少張愛玲作品?其中最為看重的是哪一部?
答:張愛玲的作品,有一本看一本,永不厭倦。看她的夾縫文字。
比較看重《小團圓》。這是一本強大的自傳體的長篇小說。幸虧宋以朗先生沒有把書稿燒掉。
5.閱讀張愛玲,有沒有屬於自己的特殊路徑以及心得?
答:我是一個老實人,閱讀、做學問也都是老老實實的。
6.作為大清王朝最後的“裱糊匠”、中國近代文明最重要的推手,李鴻章與上海有著怎樣的淵源?
答:1862年,李鴻章率領淮軍赴滬鎮壓太平軍。同年,授江蘇巡撫。次年,授太子少保,賞穿黃馬褂。在此之前,李鴻章隻是曾國藩的幕僚,一介文官。
1864年,曆時十三年的太平天國運動結束。李鴻章被封一等伯爵,賞戴雙眼花翎。
上海成就了李鴻章。
1865年,李鴻章開始推進洋務運動,李鴻章家族南移上海。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李鴻章家族大都移居上海,部分移居天津。
上海的李氏家族豪門聯姻,書寫了一部無限延伸的“紅樓夢”。
7.究竟是上海成就了張愛玲,還是張愛玲為上海注入了別樣的格調、氣質?
答:上海,從開埠始,就是一個國際傳奇,一個與傳統中國其他地區截然不同的充滿現代魅力的世界。上海亦是移動的盛宴,李鴻章家族、張佩綸家族的遺產,給予了張愛玲豐盛的文學大餐,張愛玲用她的絕世才華回贈了這座城市,延續了家族傳奇。一如喬伊斯與都柏林,曹雪芹與《紅樓夢》。
8.文化人類學、曆史地理學以及地緣學說,這些源自西方的學術早已為當今學人、作家和民眾認知並接納,中國人也常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張愛玲的橫空出世,與其故鄉、先祖、族人和家人有著難以解讀卻實實在在的關聯。誠如斯言:“舊家是張愛玲文字的原鄉。”
答:張愛玲在《對照記》裏說:“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係隻是屬於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隻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裏,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我愛他們。”
地緣文化,基因,如一塊隨時會啟動的芯片。
9.老師喜歡引用《紅樓夢》裏的場景、人物、橋段甚至結局,與張愛玲作品及其家世、身世、命運進行類比,這是出於何種考量?是為了表達“更徹底與淒涼地表現了人性中的冷峻和不堪”?
答:這不是我的考量,是基於張愛玲的考量,在美國,張愛玲用了十年的時間,寫了《紅樓夢魘》。
她在《紅樓夢》裏找到了她的幾乎所有的家世感,以及世紀末的悲哀。
10.您有言:“文學的探究,是有偵探成分在裏麵的。”能否說一說,這些年來您究竟走訪過多少與張愛玲有關的地方?接觸過(晤麵、電話、書信)多少與張愛玲有關的人物?
答:我很喜歡英國作家A.S.拜亞特寫的《隱之書》。這本書很文藝,很詩意,很學院,很戲劇。
我寫張愛玲,常常把這本書放在案頭。
追尋張愛玲之路已經20多年了,采訪了多少人、閱讀了多少文字的資料,應該是不計其數吧。
我的腳印,覆蓋了張愛玲的腳印。
11.誠如老師所言,張愛玲作品大多具有自傳性或曰“私小說”,在尋找、追逐張愛玲的具體過程中,在撰寫有關張愛玲的文字時,間或也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二為一的時刻?靈魂附體的時刻?
答:是無我的狂喜。
張愛玲改變了我人生的走向。
我的閨密戲言:淳子是張愛玲的新聞發言官。
12.寫張愛玲的基本策略,是采用以書證、物證,進行實地考察和調研,並結合相關人物的訪談,形成一道清晰、嚴密,且合乎事理、情理、道理的證據鏈,請問:這是借鑒了曆史學、考古學慣用的“雙重或多重”證據方法嗎?
答:讀書的時候,老師要求我們“字字敲得響”。
所有的方法,都是為了能夠更近、更深入地進入書寫對象。麵對張愛玲,修辭似乎是不必要的。我隻為更真實地表達張愛玲。我是貼著張愛玲的靈魂寫作的。
13.寫作中,老師常常采用時空跳躍、自由切換的全知全能視角,營造了如影隨形、無所不在的現場感,這種時時刻刻的目擊、“在場”,使讀者如臨其境、如聞其聲、如見其形,請問這是自然而然還是別具匠心?
答:我是記者出身。“在場”,是職業的必需和本能。
14.到底是有著戲劇的底子,讀老師《地圖》裏的文字,充滿了念白般的張力以及空間感,其內涵及外延極為豐富與寬廣,給人以反複咀嚼的彈性和韌勁。在書寫這些語句時,老師經曆了怎樣的錘煉、推敲過程?
答:文字是肉做的。我希望我的文字,如兩情相悅,最後抵達最深刻的輝煌,噴薄而出。
15.“銷魂的能力基於對生命悲哀的感受力。”您此言可以視為解讀張愛玲作品的鎖鑰嗎?
答:是的。我想是的。
16.“語言本質上是不完美的,永遠無法表達出存在的東西,張愛玲卻是用語言表達了她的悲哀。”您在為張愛玲畫魂,也是在為同為寫作者的自己安魂嗎?
答:是彼此的靈魂在晚風中相遇。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我是懂她的。她一直潛伏在我的軀體的某處。
17.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張愛玲無疑是一座不容忽視、難以逾越的高峰,但其作品所表現的畢竟是近一個世紀前的人們與生活,我們今天閱讀、了解、研究張愛玲究竟有沒有現實意義?
答:張愛玲的文學成就,可以參考夏誌卿教授的文章,不再贅述。
張愛玲,以及沈從文、錢鍾書、周作人等作家重新出現在文學史的語境裏,結束了長期以來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單邊主義、冷戰思維的狹隘。這個意義是重大的。
18.老師選擇與安徽文藝出版社合作,出版紀念張愛玲一百周年誕辰這樣一本大書,是出於何種考量?
答:張愛玲在海外流亡了43年,骨灰撒在太平洋裏。我希望她回家。
方可(本名方躍進),主任編輯、紀錄片導演。曾任安徽電視台《舊聞新說》主編,與作者淳子合作了張愛玲係列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