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鎖記》曹七巧,原型為李鴻章的孫媳婦,丈夫死後,分遺產,居住在上海法租界威海路598號。
——因為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個親戚,張愛玲寫出了自己家族裏的“紅樓夢”,並且比曹雪芹更徹底與淒涼地表現了人性中的冷峻。
小說《金鎖記》脫胎自李鴻章的兒子李經邁一家,即小說中的薑家。
男女主角,取材於李經邁第三個兒子李國煦和他的妻子。
按照輩分,張愛玲叫“曹七巧”三媽媽,稱三媽媽的兒子李玉良謂琳表哥(小說中的長白),稱三媽媽的女兒李家瑜謂康姐姐(小說中的長安)。
三爺薑季澤影射李經邁的另一位公子李國熊。
李家老三房住在威海路一帶。
三媽媽的房子,大宅子,大花園,中西合璧的建築,上海租界的生活方式。
都說三媽媽的房子風水好。這個說法是由著著名的張園繞過來的。
清末民初的上海,張園稱得上是市民最時尚的公共活動場所,賞花看戲,照相觀影,納涼吃茶,宴客遊樂,演講集會,展覽義賣……幾乎所有的社會公眾活動,張園都敞開大門包容其中。當時文人墨客的散文遊記中,“張園”二字出現頻率奇高。清末名人孫寶瑄寫有一部《忘山廬日記》,涉及中國近代史上眾多的人、事、物,其中就寫道:“張園之茶和四馬路之酒,是外地人到上海後一定要吃的。當時上海夜晚時分最有名的地方是四馬路,而白天最熱鬧的場所則非張園莫屬。李鴻章、盛宣懷的子女,以及孫中山等名人、要人有錢人,亦是那裏的常客。”
張園不收門票,可以從中午一直玩到深夜。這種集各式娛樂功能於一園的大眾化娛樂方式,是19世紀末隨著上海城市商業經濟繁榮發展,市民消費熱情日益高漲而出現的。1915年和1917年更專業的大型遊樂場新世界和大世界建成,張園漸趨衰落,據1932年出版的《上海風土雜記》記載:“張、愚二園,今已湮沒不存。”
張愛玲、胡適均推崇的清末青樓小說,或者說情愛小說《海上花列傳》的諸多情節,亦生發此地。
20世紀30代,上海房地產活躍,廢棄的張園被地產商買了去,改建成風格繽紛的獨立別墅和裏弄房子,張愛玲三媽媽的獨立別墅,正是建造在這塊地皮上。
1947年之前,房子的底層和花園租給了一所小學,三媽媽收了租子去買火腿和鴉片,抽得身子鬼一樣飄忽單薄,原本豐腴的胳膊,到了後來,手臂一揚,玉鐲子順勢,滑落到腋窩。
《金鎖記》中,生命痛苦的本質迷散出銷魂的魅力,它以一種寂靜主義的方式表達出對生命本身透徹骨髓的悲劇感。
蝕骨的悲哀基於對生命悲哀的感受力。
中國小說有苦難,但是缺少英國式的或者德意誌式的悲劇。《金鎖記》裏是有的。
丁玲的《沙菲日記》也講女性的身體和悲哀,但是自戀式的書寫,限製了作品的格局。
張愛玲的文字,冷靜冷酷,出手淩厲。但是張愛玲不是波伏娃,她不是女性主義者。
小學擴建,拆了舊房建新房,“曹七巧”的家,連一塊碑碣都不曾留得下來。這樣的徹底。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這裏的大戶人家與張愛玲的三媽媽一樣,都不曉得去了哪裏。後來住進來的居民,各自為戰,把一個個漂亮的大宅子變成了大雜院,多了煙火氣、市民氣,在都市高壓的生活條件下,表現出上海人奇特的生存智慧。
一個鞋匠,在這些個大宅子邊搭了一個棚子修鞋。一修就是一輩子。天晚了,看不見了,從家裏拉出一根電線來,點一盞耀眼的燈在那裏,繼續補鞋。和他搭訕,說起三媽媽家的房子。他說:就是在這裏。很好的房子,很大的,花園也很大的。拆掉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