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有人問張錯,知道不知道捐來的文稿中有《海上花列傳》?
他道:宋淇的女兒的傳真中,提到母親會捐《海上花列傳》。但在一堆紛亂的英文打字紙稿中,一時理不出頭緒。誰會想到那一堆舊紙“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上海歌女),就是《海上花列傳》?
張愛玲一生,鍾愛兩本書——《紅樓夢》和《海上花列傳》。她用了十年時間寫作了《紅樓夢魘》,十八年時間,翻譯了《海上花列傳》。
從1892年2月《海上奇書》半月刊,連載小說《海上花列傳》起,到1983年台北皇冠出版社正式推出張愛玲的漢語注譯本,九十一年間,此書在漢語世界裏兩度湮滅,兩度還魂。
近代,伴隨著以蘇南籍貫占多數的青樓女、女藝人流入上海,以及彈詞、昆曲等技藝的時興,蘇州方言在上海租界內漸成風尚。
《海上花列傳》一書中,“書寓”“長三”(大多稱“先生”)等高級妓女演唱蘇州方言曲藝的事例隨處可見,比如第二回,“右首那倌人正唱那二黃《采桑》一套,被琵琶遮著臉”;第三回,“孫素蘭和準琵琶,唱一支開片,一段京調”。
1876年,上海道聯合租界當局取締了男女合演的花鼓戲,同時禁止妓女在茶樓演出。
名妓朱素蘭獲準在“也是樓”(舊址在今福州路山西南路交界口)開辦清一色女演員的女書場,每日演出兩檔,每場邀請演出的妓女在30人上下。聽客除門票茶資為大洋一元外,每點唱一曲收費一元,生意日盛。一時之間,四馬路(今福州路)上女書場大批出現。著名收藏家張伯駒的夫人潘素,便手持琵琶、吳儂軟語誤了無數才子。
那個年代的青樓女,類似日本藝妓,標配為琴棋書畫。不似後來,成為僅出賣色相的皮肉營生。
張愛玲說得明白:“《海上花列傳》第一個專寫妓院,主題其實是禁果的果園,填寫了百年前認識的一個重要的空白。”她指出:“書中寫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李漱芳的生死戀,而是王蓮生、沈小紅的故事。”
在封建製婚姻體係中,倒是青樓裏男女在談情說愛。
《海上花列傳》中描繪的情愛關係,最罕見的一例:李漱芳多愁善感、小性兒、病態體征;陶玉甫多情纏綿,為愛荒廢人生,戀人死後以淚懺悔,凡此種種都有《紅樓夢》寶黛的影子——青樓的高級情調。
韓邦慶,在小說單行本出版的當年,1894年去世。
他說著蘇白的唱片匣子,戛然而止。
用漢語和英語兩種“手勢”,向自己心儀的前輩文人韓邦慶致意,張愛玲用了十八年。暗合她的長篇小說《十八春》。也是曹雪芹寫作《紅樓夢》的時長。
張愛玲提醒我們,《海上花列傳》的密碼,暗藏在語言之中。
在《海上花列傳》的密室裏,共存三種語言:白話、文言、吳語蘇白。
張愛玲的野心是,為小說中的人物配音——
兩種語言的配音——
標準普通話和標準英語。
張愛玲的施工程序——
斷然拆散文本中文言的磚木
——天衣無縫地換裝成白話國語的構件
——繼續語言資產置換
——換成英語舌頭。
當年張曼玉辭演侯孝賢電影《海上花列傳》,也是因為語言問題。
洛杉磯。
南加州大學總圖書館。
踏出電梯,但見六個箱子,橫臥在推車上,粉紅色的標簽:淳子預約。
六個箱子,張愛玲美國四十年的全部。
橡木桌前,一卷一卷,打開她的文字世界。
電腦的時代,她卻是全手工,浩浩****、綿密不絕的鋼筆字,一絲不苟,如同宮女經年累月做著的繡品,是古董。
經曆了四十年紛擾,歲月的粒子無序地散落著;撫摸著張愛玲文字的紙,有灼傷的感覺——那是她的欲望,她的體溫,她對自己的踐約。
手稿歸置在牛皮紙袋裏麵,上麵遺留著張愛玲的指紋和氣息。
這氣息屢屢使我落淚——她太努力,命運太吝嗇。
獨坐窗前,低首伏桌,孜孜往裏探望——
發表的沒有發表的;寫完的擱淺的;知道的,或者更多不知道的。
一個人。
老禪入定。
偶爾也有其他訪者進來,隻是一晃,便不見了。
文字是化石,是生物,我在她的文字間行走,亦能聽見她的聲音。是的,那種害怕被別人誤解的聲音。她寫作,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說話。
語言在本質上是蒼白的——所指,能指。
如此的“看張”,一頁一頁;片刻的停頓,因為信息太密集,大腦的空間來不及儲存。
時間的塵埃在陽光中飛舞。
陷落在張愛玲用文字編織的河流裏,文字在水麵上漂浮。
下午三點多,終於看到《海上花列傳》的英文手稿。
忽然變得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即使可以用某種方式說出來。
一直傳說,《海上花列傳》英文翻譯稿的定稿,在搬家過程中丟失了。
十八年的心血!張愛玲為此還報警。
手裏的這份手稿,是失而複得?還是張愛玲誤以為丟失、其實一直都在某個箱子裏隱匿著?
窗外,洛杉磯的烏鴉一聲聲,爭晚噪,送斜陽,一如詩句:“惟有幕鴉知客意”。
為了回答我的疑問,南加州大學總圖書館浦麗琳研究員,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來到圖書館。
一張小圓桌,兩杯咖啡,伴著加州的陽光,伴著浦女士青衣的嗓音,我們如小兵過了楚河漢界,**——
1997年,學者張錯以該校圖書館名義,從香港宋淇夫人鄺文美處,募到張愛玲的所有英文作品手稿,以及信件、照片等複印件。
文稿從香港到達美國加州洛杉磯。
朋友聞訊,紛紛過來獵奇。
有的隨意翻檢幾行字,幾張照片,滿足了好奇心也就走了;也有有心人,盤亙良久,影印抄錄。
待到移交時,資料已呈雜亂狀。
前來接收這批資料的,是南加州大學東亞圖書館館長柯蘭穀博士(Dr.Kenneth Klein)和研究員浦麗琳。
辦公室裏,張錯抽出複印的相片、手稿影印本、書籍、英文稿《少帥》(The Young Marshal)等資料,逐項解說交代。最後,他指著盒底,透明紙包著的英文打字稿道:“這是張愛玲沒能出版的英文稿,她本來是想用英文寫作來謀生,但失敗了。”
張愛玲文學遺產,未出版的中文手稿,已先被台灣皇冠公司的人挑走,剩下的就是這些英文打字稿了。
為了向捐贈人宋淇夫人鄺文美交代,張錯要求圖書館盡快開出接收清單,並舉辦一個主題展覽。
麵對零落無序的幾箱資料,柯蘭穀和浦麗琳立即啟動了專業程序。
柯蘭穀從事英文資料搜尋,浦麗琳則從事中文資料搜尋,查看一切有關張愛玲的文章,尤其是與張愛玲有深交的夏誌清和宋淇寫的文章。
這是一項及其艱苦的工作。
一日,浦女士讀到夏誌清悼張愛玲文章:《超人才華,絕世淒涼》。
文中的一段話,引起了浦麗琳女士的注意:
“那兩年在賴氏研究所,愛玲差不多已把《海上花列傳》譯好了。隔幾年信上不時討論到譯稿的問題,她想找經紀人把它交大書局審閱。我勸她把書當學術性的讀物看待。加一篇她自己寫的導論,我的前言,交哥大出版所處理較妥。她不接受我的建議,後來信,也不提這部《海上花列傳》了。有一天莊信正對我言,這部譯稿搬家時丟了,我聽了好不心痛,除了首兩章已發表過外,張愛玲三四年的心血全付之流水。”
夏誌清先生這段文字,證實了張愛玲英譯《海上花列傳》全本的事實。那“好不心痛”和“付之流水”八字,淩厲地擊中浦麗琳女士,給其極大震動。
這份翻譯稿,會不會還在?
一念之執。
浦麗琳女士回到地下室,搬出張愛玲資料,從頭越。
一個陳舊的牛皮紙袋,寫著“Sing-Song-Girls ”,張愛玲的筆跡。
文體類似中國章回小說,故事亦似曾相識。
浦麗琳女士的父親,曾是清華、西南聯大、中央大學的教授,她的童年,也是廝混在父親書房裏的書蟲,博覽群書,其中包括《海上花列傳》。 她轉身,尋來中文《海上花列傳》進行對照。
先看的是第六十四章,情節相似,心中一喜,遂逐頁相對,字字比照,果然可以兩兩印證,是以初步認定這部英文稿“大概”是張愛玲的英譯《海上花列傳》。
於是,她在清單上寫道:Original English manuscript(probably Hai Shang Hwa)(英文原稿大概是《海上花列傳》)。
日後,南加州大學圖書館館長的致謝信中,也用同樣的字詞說“大概”是《海上花列傳》。
他們二人代表南加大圖書館做鑒定,非常謹慎,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用絕對的詞語。
對一位專業人士來說,“大概”,便是功課還沒有做完。浦麗琳女士沿著福爾摩斯斷案的路徑,一遍一遍,繼續尋找可以破案的蛛絲馬跡。
一日,浦女士又去翻檢張愛玲的手稿。
她抽出那個棕色牛皮紙封套,是夏誌清教授在哥倫比亞大學用的封套,上麵,淡淡的墨水,寫著夏誌清教授的名字C.T.Hsia;背麵,墨跡已褪色,拿到燈光底下,仔細辨認,竟是“海上花”三個中國字,是張愛玲的筆跡。
當時隻看文稿,竟遺漏了對這個牛皮紙袋的研究。
浦麗琳女士甚是懊悔。
1982年,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研究中心的《譯叢》,發表過張愛玲英譯的《海上花列傳》兩章;找來比對,這才認定,這部無名的譯稿,就是張愛玲《海上花列傳》的英譯。
那麽,這部手稿,是否是張愛玲報警遺失的英譯定稿?
功課還沒有完。
下班後,去地下室閱讀張愛玲,成為浦麗琳女士的日常。
浦麗琳女士發現,張愛玲在《譯叢》上發表的那兩章譯文,在用詞上,與南加大圖書館收藏的手稿不同;有些章回,張愛玲有多個翻譯版本。
浦麗琳女士感受到張愛玲當年細思量、費斟酌、心若素縞、青燈佛影的辛苦。
張愛玲一邊為小說中人物的舌頭安裝英語,一邊重新調度著劇情和舞台的燈光;為了剔除卡住現代英語讀者喉頭的一根魚刺,她需要刪掉整整四回的文字,再按照內在邏輯,在同一塊地基上,重新建構一座文字語言的大廈。
1980年,張愛玲完成了《海上花列傳》漢語評注翻譯。
在夏誌清教授的幫助下,張愛玲獲得基金,開始英譯《海上花列傳》。從波士頓、舊金山,到洛杉磯,她用癡迷的態度,逐字逐句校訂,終於在1983年將全本《海上花列傳》共計二十五萬譯畢;張愛玲用兩種語言的詞典,讓此書再度還魂。
1986年12月29日,張愛玲寫信給宋淇夫婦:“檢點東西的時候,發現《海上花列傳》譯稿隻剩初稿,許多重複,四十回後全無,定稿全部丟失,除了回目與英文短序。一下子震的我魂飛魄散,腳都軟了。”
那段時間,正是張愛玲人蟲大戰、病態搬家的時期。
2004年之前,張愛玲與夏誌清、宋淇夫婦、莊信正的通信還沒有出版,浦女士的推斷,依靠的是最笨的方法,也是最可靠的方法,一頁中文,一頁英文,一句一句,比對、比較。
經曆無數青燈的日夜,浦女士最終認定,南加大圖書館擁有的英譯稿,是早期張愛玲翻譯工作進程中《海上花列傳》英譯草本,不是定稿。
定稿是真的丟了。
眾人的心再次破碎。
浦麗琳女士將她的研究結論告訴了柯蘭穀博士,同時也告訴了夏誌清教授。
夏誌清教授說,張愛玲原來的意思是要將原書的六十四章,改譯成六十章的。這更證明浦麗琳發現的六十四章的譯稿,是草本;定稿應該隻有六十章回。
六十四章的英譯草本中,不少章回是重複的。這些重複的譯稿,唯一的解釋是,為了這部鍾愛的吳語小說,張愛玲把肉體關在密閉的空間了,把靈魂交付給了晚清的另一位上海作家韓邦慶;她一遍一遍地修改,總也不滿意,一本書,竟自翻譯了十八年,以至於原先為她提供基金的機構以為其食言、違約。
浦麗琳女士把不同的譯稿反複比較後,選擇出她認為較好的譯章,連貫成冊,交給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和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審閱。
浦麗琳女士回憶挑選、甄別張愛玲六十四章譯文往事時,隻輕描淡寫,用“七拚八湊”一筆帶過她在圖書館貯藏室中辛苦的研究。
經過幾年的繁複的工作,在王德威教授主持下,2005年秋,張愛玲英譯《海上花列傳》,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
浦麗琳女士以她的嚴謹和勤勉,實踐了父親的家訓“守拙勝於使巧,力求一心一德”。
浦麗琳女士說,我們這一代留學生,是有情懷的。能夠替張愛玲完成夙願,將這本小說推介給世界文壇,是職業生涯的榮耀。
事後有人問張錯,知道不知道捐來的文稿中有《海上花列傳》?
他道:“宋淇的女兒曾在給我的傳真中,提到母親會捐《海上花列傳》。但在一堆紛亂的英文打字紙稿中,一時理不出頭緒。誰會想到那一堆舊紙“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上海歌女),就是《海上花列傳》?”
《海上花列傳》英文稿的尋找、確認,一波三折,花費頗多時間斟酌、論證,一時曾為懸案、謎案,關鍵細節便是語詞“sing-song girl”。
清末上海租界,洋人把妓院叫作“girl-house”,把上海的妓女叫作“sing-song girl”。
民國後,上海的妓女服務方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色相成為成為主要的服務方式和手段,而“sing-song girl”,已成為“上海妓女”專用名詞。
1935年7月,上海基督教出版的中英文刊物《出版界》(Bookman)登載上海新亞飯店廣告,標明飯店規矩:“No gambling;no sing-song girls;no opium smoking allowed”。既:“不準賭博;不準嫖妓;不準吸食鴉片”,實際上,早年《英漢字典》條目“sing-song girls”,特指“上海妓女”。
張愛玲的童年,曾隨父親去過妓院;父親娶了堂子裏的女子做姨太太,家裏常有青樓女的派對;張愛玲將《海上花列傳》書名譯為: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上海歌女),實為親炙和引經據典。
張愛玲《海上花列傳》英文打字稿,沒有中文“海上花”字樣,隻其中一頁紙上寫了“Sing-Song-Girls”,今人並不知道這段語言曆史,不曾將“Sing-Song girl ”與《海上花列傳》做勾連,遂大費周章,還弄出了諸多齟齬。
台灣導演侯孝賢根據張愛玲的譯本將小說改編成電影。《海上花列傳》裏“Sing-Song girl ”的主要社交場域——上海張園,以及四馬路一帶的書寓,早已拆得不著邊際了。侯孝賢這部影片的英文翻譯,簡單直接為《Flowers of Shang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