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8日,中午十二點多,林式同倚在沙發上,正在讀著昨晚未讀完的報紙,電話響了。

聽筒那裏,自報家門的是張愛玲的公寓經理,一位漂亮的伊朗女子,林式同見過她的。

她道:“你是我知道的唯一認識張愛玲女士的人,所以我打電話給你,我想張愛玲女士已經去世了!”

“什麽,不可能!不久前我才和她講過話。”林式同本能道。

“我已叫了急救車,他們快來了。我想他們已在大門口了。”她語氣急促。

林式同突然記起遺書的事,對著電話喊:“我有遺書!”

“好!”她道。

電話掛斷了。

短暫的情緒休克。

幾分鍾後,林式同從惶惑中驚醒。

十多年來與張愛玲的交往,張愛玲各個時期的形象,張愛玲電話裏的北方口音,一幀一幀,蒙太奇地切割、播放。

電話又響了,一個男音說:“這是L.A.P.D(洛杉磯警局),您是林先生嗎?張女士已經去世了,我們在這兒調查,請您等二十分鍾以後再打電話來,我們在她的房間裏,你有這兒的電話號碼?”

警局要證實林式同與張愛玲的熟悉程度。

二十分鍾後,林式同撥通了張愛玲公寓的電話。

警察告知林式同,帶著遺囑即刻過去。

林式同與張愛玲住在同一個街區。

下午三點,林式同到達張愛玲的住所。

驗明正身後,警察允他進入張愛玲的房間。

這是林式同第一次走進張愛玲的空間,雖然這是他建造的房子。他一直恪守君子之約,從未泄露過張愛玲的地址。

時間瞬間凝固:日光燈還亮著,張愛玲躺在靠牆的行軍**,頭發很短,如一個男孩,手腳自然平放,神態安詳,身下墊著一張藍色的毯子。

靠窗一遝紙盒,這便是張愛玲的寫字桌了。

不停地變換住所,不接電話,不開信箱,不見客人,吃著快餐食品,徹夜開著電視和電燈,怕黑怕寂寞卻又拒絕塵世間的一切熱鬧和煙火,這便是張愛玲。

地上堆著許多紙袋,裏麵是衣服和雜物。

逼仄的浴室沒有毛巾,到處是紙巾、拖鞋和餐具,一律一次性的材質。她並不是沒有錢。

一枚貴族女性,對物欲的淡漠,徹底到如此——梭羅的信徒。

據法醫檢驗,張愛玲死於六七天前,也就是9月1日或2日,死因是心血管疾病。

張愛玲對自己的死是有準備的。

一貫丟三落四的她,有條不紊,整理好了各種證件和信件,裝進一隻手提包,放在門邊最易被發現的廚房吧台上。

所有戰爭片裏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她無須等待了。

她的終結形象,一如皇家世孫八大山人的畫,一堆漫不經心的牡丹,一隻孔雀,孤單,落魄,在一大片留白中不知所措。眼睛就這麽白生生地瞪著,一動不動地瞪著。

城春草木依然深。

昔日衣馬自輕肥的王公貴胄,改朝換代、啼笑皆非之間,什麽都不是了,隻有蕭索,隻有一雙孤傲的白眼,向著青天,靜穆中的單純。

這是張愛玲的眼神。

這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為愛爾蘭作家:謝默斯·希尼。

希尼有一首《遠方》

“當我回答,我來自‘遠方’,

關卡的警察厲聲問:‘哪個遠方?’

……

而現在,

它是我居住的地方

也是我離開的地方

始終有很長的路要走

花了很多光年從遠方來

又要花很多光年抵達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