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別是一種啟示。

抬頭間,沒有四季的洛杉磯,一聲歎息,已然到了1995年。

活著活著就老了。

1995年7月25日,張愛玲75歲了。

還是皮膚疾患,去做日光浴,回來時,已近午夜。

進得門,開了燈,換下外衣,準備去洗衣房。

一低頭,這就發現了心頭大患—— 一隻螞蟻!

一時花容失色。

趕緊地把衣服塞進黑色垃圾袋,紮緊了口子,坐電梯下得樓來,不敢扔進公寓前的垃圾箱,擔心蟲子爬出來。

細細的身子,拎著垃圾袋,失魂落魄,硬是走了幾個街區,才拋諸荒野。

回到公寓,依舊惴惴不安,擔心留下蟲卵。

張愛玲再次給林式同先生打電話。

大意為:最近公寓裏又發現了虱子,千真萬確,是虱子,南美的那種虱子,殺蟲劑也沒有用。

她撿起麵前一份免費廣告,上麵說拉斯維加斯有新建的公寓,那裏是沙漠,非常幹燥,大約不會有虱子,也不會有人找到那裏去的。

動念搬去賭城,不是為賭錢。

隨心所欲,換房子如同換衣服;用空間移動,抵禦日常的平庸和寡淡。這是她孤獨的享樂。

時間卸下了盔甲。

多巴胺持續減退。

張愛玲放棄了再次搬家的計劃。

單是日光浴,每天便耗去了多個小時。

過分的照射,引起灼傷,生發新的傷口,她日日與新鮮的淌血的傷口相伴。

獨居,不再是歡愉,而是沒有期限的囚禁。

張愛玲把自己形容成老鼠洞裏的人,不見光。

她對光,一無所知。它的來處,它的去處。

她決定撒手。

人生最可愛的當兒便在那一撒手吧。

賴雅死了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裏,張愛玲隻和自己相處,隻和自己說話。

——和牆壁上,自己的影子說話;

——心,早就折舊了;

——她把一隻手臂搭在照片上,親人的血脈。

眼淚汩汩落下。

拉開窗簾,一個清暉的滿月。

那是三十年前的月光嗎?不,當然不是,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就落下去了。

白色的牆壁,月光飄移到母親的照片前。

母親真好看,好看得像一場夢。

母親總是不在。

她習慣了母親不在的日子。

母親是籠子裏的鳥,拿到了籠子的鑰匙,飛走了。飛得那麽遠,那麽遠。

張愛玲是繡在屏風上的鳥,紫色緞子的屏風上,織錦雲朵裏的一隻白鳥,年深月久,羽毛暗了,黴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是死在屏風上的。

中秋,張愛玲的生日。

她找出一件孔雀藍外套。

這是她的顏色,是母親鍾愛的顏色。

端詳片刻,套上一枚粉紅鑽戒,光頭十足,異星一般,劃出一道光芒。母親留給她的。四麵楚歌裏,彼此需要一點溫暖。別的,也沒什麽了。

女人——就連做戲,如果生得美,仿佛即使演技差一點,也可以被寬容的吧?

鑽戒的光環下,生發幻覺,以為那個男人是愛她的;

她在小說《色,戒》裏,用戒指殺死了美女特工王佳芝。

——不可救藥的動物;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時間太快,快得什麽也來不及做;時間又太慢,慢得都生出蛆來了。無盡的黑色,誰來陪伴?

堅硬的最後,卻原來也是無法忍受的寂寞。

誰能忍受時間的列車轟隆隆地從身上碾過去?

極端病態和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沒有英雄,隻有生命的負荷者——日子已經過破了,懶得去綴補了。活得太久了。

惘然,惘然,惘然……

《紅樓夢魘》墊在頸下,抖落粉藍色的毯子,天鵝一般,緩緩躺下,半個身子露在外麵。

風吹動了窗簾。

天籟:

見到他以後,她就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的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漸次地,瞳孔裏形成了一條光束,她向前跑去,在更深的地方,她聽見聲音和敘述;在一條小道上,她聞到了梔子花的味道,清新聖潔。

陡坡,一腳踏空,膝蓋和手臂,殷殷血跡,她不能動彈,不能繼續,她呼救,可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一片空地。

一張巨大的床。

白色的床單如天上的雲朵,一層一疊。

他說:“二次世界大戰要結束了。”

魚在她的體內擺動著。

她整個的黃金時代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結束了。

她是黑暗中的一朵蓮花。

音樂嫋嫋地飄來,托著她。

鬆樹林裏,白色的城堡,幾個孩子在碧藍的天空下奔跑,都是她的。

他出現了,微笑著拉她去城堡。

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

她笑著說:“現在的海枯石爛也很快。”

出現了其他的女人,麵目不清,穿著古希臘的衣服,四個,五個,都是她之前和之後的女人,她加入了這個隊伍,她始終沒能理解他的某種本質。

大約,她故意不想看見。

幻滅的時刻變成了最有啟示的時刻。

越走越遠,簡直是荒蕪起來,卻是停不下來,終於聽見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喚她,珍珠般的聲音,是母親——

她的一生,自戀,自負,自閉,自憐,自量,自知,自製,自省,自贖,自勉,自強。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

她生命的全部原子,按照力學第二定律,再度回歸自然之前,她已經曆了物性的神奇。

故事脆弱而短暫。沒有回頭。

無序的思緒裏,跳出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的名字。

1941年2月,她完成《幕間》寫作。

1941年3月28日,預感另一次精神崩潰即將開始,擔心自己永遠不會再好轉了,留下兩封信,分別給丈夫和姐姐溫妮莎;晨曦裏,用石頭填滿口袋,一步一步,走進歐塞河。河水浸沒了她,又把她托起,衝刷到很遠的地方。

她和她,都是病人,才華絕世的女作家。

畫外,孩子們的歡笑聲。

天幕上,兜頭兜腦,落下萬丈錦緞,挾著一陣玫瑰雨,將她埋沒。

她的肉身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