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好萊塢的中國戲院出發,地鐵轉地鐵,轉公交車,經過比弗利山莊、莫妮卡海灣, 在加州大學分校下車。
正午烈日當頂,找不到行人問路。
踩著自己的影子,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走著。
一個路口被封了,在拍電影,女主角披著外套從屋子裏出來,男主角迎上去,彼此挽著走出鏡頭。
趨前看西洋鏡,竟正是在尋覓的羅切斯特大道。
向左,向右?
似乎聞到了張愛玲的氣息,決定左拐。
一幢白色的建築,用白描的手法推入視線,曾在照片上無數次地進入這個空間——張愛玲生命最後的渡口。
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的住宅區,美麗、安靜。
門廳一麵鏡子,仔細整理衣冠,略施幾筆蜜粉,決定去敲張愛玲的門。
走廊盡頭,粉紫色的門。
居然有人應門。
一位韓國男生,在加州大學讀數學。
我說明來意,男生滿臉狐疑和警覺。
我又拿出機票和護照,他依然不信。
急切中我道:“知道李安導演嗎?他拍過張愛玲的《色,戒》。”
他道:“稍候。”
轉身去電腦上搜索,搜出了李安的電影《色,戒》,也搜出了張愛玲的英文網頁。
於是,他很禮貌地側身,讓我入內。
一步,跨入門檻,跨入張愛玲的場域,她的城堡,她的要塞,她自治的領地。
我膽怯。
害怕張愛玲狀告:入侵,擅闖。
張愛玲說,上海人還是可以見見的。
我是張愛玲喪事之後,第一個進入這個私人空間的上海人。
室內一塵不染,家徒四壁。
住在這裏的張愛玲,於上海時的張愛玲,已然換了人間。
1944年,胡蘭成去張愛玲的家,如此描述:
“她房裏竟是華貴到使我不安,陳設與家具,亦不見得很值錢,但竟是無價,一種現代的新鮮明亮幾乎是帶刺激性的。陽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際雲影日色裏,底下電車當當地來去。她穿寶藍綢襖褲,鵝黃邊框的眼鏡,越發顯得臉兒像月亮。三國時東京最繁華,劉備到孫夫人房裏竟然膽怯,張愛玲房裏亦像這樣的有兵氣。”
這是胡蘭成四十多年前的話。
像是說另一個人,也叫張愛玲。
前世今生。
在《公寓生活記趣》裏,張愛玲把她對公寓的眷戀如實招來:“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閑言閑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張愛玲:《公寓生活記趣》,《張愛玲綺語》,第53頁,嶽麓書社,1999年。)
他們最好的日子也在公寓裏。
壁上一點斜陽,她在給夏誌清先生的信中說:“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他也不至於老到這樣,不知從哪裏來的quote(引用)我姑姑的話,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氣死了。”
“三十年不見,大家都老了——胡蘭成會把我說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報複,因為寫過許多信來我沒回信。”
她要回應胡蘭成,回應世人。
1994年10月5日,張愛玲在這棟公寓,用一個紙板箱做桌子,給莊信正寫信:
“——我正在寫的《小團圓》內容同《對照記》,不過較深入。”
此信證明小說《小團圓》的自傳性質。
在《小團圓》裏,張愛玲一個也不放過,比胡蘭成更淩厲地揭露了更為隱秘的私處。
因為《小團圓》不適合在當時出版,於是,張愛玲姑且出版了《對照記》,一部縮小版的家族曆史。
幸存的老照片,頗有味道,是文字以外的“餘韻”。人生的“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在這上麵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花。”
寫作這本書的日子,是一段溫暖的日子。
她又回到了母親的銅床,青絲被上,擺布一張一張照片:
曾外祖父李鴻章,祖父張佩綸,祖母李菊藕,父親、母親、姑姑、弟弟;蘇州河邊,古墓芯子般的老宅,玉蘭樹,網球場,茉莉香片,金絲楠木,麻將桌,堂會,榻上,腐朽甜蜜的鴉片;宋版書,下午淡淡的陽光,父親的吟哦……
榮華的背後總是悲劇。
寫累了,攬過母親留下的箱子,穿一件清朝大鑲大緄的襖,下擺處露出一截寶藍色旗袍、一雙平金牡丹戲鳳繡花鞋,男孩發型,玳瑁鵝黃色眼鏡,唇間一抹香奈兒的殷紅,鬥室裏,嫋嫋踱步。
愛太短,遺忘太長。
《對照記》裏,沒有胡蘭成,也沒有賴雅。
我站在張愛玲的家裏,站在下午兩點鍾的光陰裏。
看見張愛玲斜倚窗前小心翼翼地哼唱:“黃昏這一回,白日那一覺,窗兒外那會鑊鐸。到晚來向書幃裏比及睡著,千萬聲長籲怎挨到曉……”
公寓是她的孤島。
在孤島上,她很安全。
電視機擱置在地上,永遠啟動著——向她匯報外麵的世界。
1963年11月22日,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遇刺身亡。
卦書上說,那一年,她將交好運。
可是沒有。
1971年11月22日, 蘇聯無人駕駛的火星2號飛向火星,這是人類第一次派去這個星球上的“使者”。
1971年,賴雅去世四年了,她依舊頂著賴雅的姓,她是他的遺孀,一個寡婦。
年尾,披頭士主將、音樂人約翰·列儂,在紐約寓所附近被槍殺。
姑姑在上海結婚。七十八歲,終於嫁給了意中人。
7月,胡蘭成在日本東京去世。
得到這個消息的同一天,張愛玲收到了七千美金的稿費,難免覺得是生日的禮物。
胡蘭成死了,自傳體《小團圓》可以出版了。
也許,大賺一筆。
張愛玲左右掂量,總覺得《小團圓》出版,便宜了胡蘭成,他可以因她而不朽。一種威脅陣陣襲來。
她沒有多少快樂,快樂也不值得追求,到頭來,一切都是空的。所以,賈寶玉出家——生命比死更可怕。她心頭一凜,決計把《小團圓》書稿燒了。
想象著書稿,一片一片,天女散花,白茫茫一片,卻又舍不得。姑且壓在箱底,連同母親的最後的古董。
1986年,繼母、民國總理家的七小姐死了,敗光了張家的全部家當。
美國“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升空73秒鍾後爆炸,7名宇航員全部遇難;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嚴重泄漏爆炸事故。
1991年,姑姑得癌症,也走了。
走了,都走了,一個接著一個的葬禮。
可她還活著。
祖母說:單單活著,就是一件大事,就是壯舉。
一隻杯子滑落,一地碎片。
這物件,乾隆款,母親箱子裏的物件,也有一百年的曆史了吧。古董店不識貨,沒賣出去。
今兒個,在她的手裏碎了,如同一個寓言。
愛是迷信,死亡是宿命。
1992年2月14日,張愛玲去文具店買授權書時,順便買了遺囑表格,立了一份遺囑。
遺囑很簡單,三點事項:
“第一,我去世後,我將我擁有的所有一切都留給宋淇夫婦。第二,遺體立時焚化——不要舉行殯儀館儀式——骨灰撒在荒蕪的地方——如在陸上就在廣闊範圍內分撒。第三,我委任林式同先生為這份遺囑的執行人。”
1992年2月25日,她寫信給遺囑受益人宋淇夫婦:
“如果我的錢有剩,那麽,(一)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請高手譯,沒出版的出版,如關於林彪的一篇英文,雖然早已明日黃花。(《小團圓》小說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說。(二)給你們倆買點東西留念。即使有較多的錢剩下,也不想立基金會作紀念。”
無論處在何種境況之中,她始終沒有放棄對文學的承諾。
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為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獲獎作品《個人體驗》,獲獎評語:“以詩的力度鉤住了一個幻想世界,濃縮了現實生活與寓言,刻畫了當代人的困擾和悵惘。”
人生本來的色澤終要一點一點顯現、落定。
台灣皇冠出版社通知她,《對照記》獲得1994年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希望她提供一張近照。
瞬間愉悅。獎來得太晚了!譬如咖啡裏加了太多的海鹽。
為拍照,她盛裝出行——
一頂鬱金香花瓣的假發套,一件小香風上衣,眼部化了妝,搽了唇膏。
鏡頭前,她手持一份中文報紙,封麵新聞:《朝鮮主席金日成昨猝逝》。“因為不理會人間,都傳說張愛玲已經死了。現在,本小姐手持當日報紙,倒像綁匪寄給肉票家人的照片,證明肉票還活著。當然隨時可以撕票。”
攝影師按動快門。
閃光燈下,張愛玲定格。
這是張愛玲最後的公開出演。
人生的最後,顆粒的空間,生命的恐懼,肉身的疼痛,靈魂的戰栗,沒有悲壯,隻有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