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詞語事件”,張愛玲再度失業。

她是如何離開舊金山的,人們不得而知。

她是隱身人,向來不辭而別。

1972年5月,張愛玲托莊信正幫她租房,這一次,她搬到了洛杉磯。

2014年9月,我到達洛杉磯,租住在星光大道邊上,一個粉藍色的小酒店,當年瑪麗蓮·夢露還是一個小角色的時候,經常下榻的酒店。

1962年5月19日,夢露在麥迪遜公園廣場上為約翰·肯尼迪總統演唱生日歌時,張愛玲用英文發表了訪台記事《重回前方》。

是晚,一彎月亮高高地懸掛在酒店不遠處的好萊塢山上,清如水,明如鏡,仲秋的遙遠的夢,仿佛聽見張愛玲的聲音從1944年的民國渺渺地飄過來:

“書再版的時候換了炎櫻的封麵,像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又像黑壓壓湧起了一個潮頭,輕輕落下許多嘈切嘁嚓的浪花。細看卻是小的玉連環,有的三三兩兩勾搭住了,解不開;有的單獨像月亮,自歸自圓了;有的兩個在一起,隻淡淡地挨著一點,卻已經事過境遷——用來代表書中人相互間的關係,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炎櫻隻打了草稿。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生命也是這樣的吧——它有它的圖案,我們唯有臨摹。所以西洋有這句話:‘讓生命來到你這裏。’這樣的屈服,不像我的小說裏的人物的那種不明不白,猥瑣,難堪,失麵子的屈服,然而到底還是淒涼的。”(原載於1944年9月上海雜誌社出版《傳奇》再版本)

第二天清晨,在酒店裏吃了麵包圈和煮雞蛋,握著酒店經理為我打印出來的地址,去尋找張愛玲的遺跡。

氣溫高達38攝氏度,走在光芒四射的加州陽光下,體內的水分很快地蒸發。

幾番問路,在一個坡道上,兌現了這個地址:

1825.N.Kingsley Drive,Hollywood,Apt.305,CA

90027

底樓,一個西班牙風格的公共客廳,鏤花窗格下,一圈提花布料沙發。

赭紅木質樓梯,指示著張愛玲的方向。

不願徑直上樓,拖延著這個遲到的遇見。

把沙發移到305信箱旁,等待張愛玲下樓來取件。

在洛杉磯,她依賴信箱與世界聯係。

落地窗外,種有棕櫚樹的院落,鳥兒啾啾,拖著細巧的身影,在方格地磚上尋覓午餐。

一位先生,穿一件亞麻襯衣,他過來,小心地問:“你是在找張愛玲?”

我立時從沙發上跳起來:“您認識張愛玲?”

他道:“我見過張愛玲。我就住在張愛玲隔壁。前些天,有香港電視台的人來此拍攝張愛玲,我看你像中國人,所以猜想,你也是在找張愛玲。”

他叫戴維,他把我讓進了他的公寓。

一房一廳,陽台上,可以看見好萊塢山,國會唱片公司。

戴維說:“20世紀七八十年代,這棟公寓,在張愛玲居住的時代,算是高級的酒店式公寓了。好萊塢許多著名編劇、導演都曾在這裏留下過生命的印記。我曾經也是好萊塢的編劇。”

迫不及待地問張愛玲。

戴維說:“她不會主動與人打招呼,也很少出門,經常穿寬鬆的棉布袍子,藍色的最多。”

戴維道,那時他是英俊青年,不會對一位中年婦女多加注意。現在,來找張愛玲的人多了,他也開始研究張愛玲,郵購了張愛玲的英文小說,也看了李安導演的電影《色,戒》,他正在學中文,不過進展很慢,因為他得了癌症。

他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並拍照留念。

根據記載,張愛玲在這棟公寓,隻接待過莊信正夫婦。

1974年6月末,莊信正將離開洛杉磯,張愛玲得知消息後,邀請他們來公寓喝茶。

晚七點四十五分,莊信正夫婦到達。管理員聽說是拜訪張愛玲的,十分高興,她熱心地告訴莊信正,張愛玲出去了,並且一再說,希望有人經常來看望這位中國女子。也許,在管理員看來,張愛玲實在太孤單了。

莊信正夫婦坐在我坐的沙發上,每隔十分鍾,去按一次門鈴。

八點四十分左右,張愛玲應聲開門。她很驚訝地看著門外站著的莊信正夫婦。她以為她約的是第二天。

她忙不迭地把年輕的夫婦讓進客廳,手忙腳亂地泡咖啡,舀冰淇淋。

一番張羅以後,她拿出了家族照相本,給年輕夫婦看。後來,這本脫了線的照相本,成就了張愛玲的最後一本書《對照記》。

賓主相談甚歡,一直到淩晨三點多。

張愛玲為了感謝莊信正,送他一枚錢幣,是王莽時代的古董,其中一麵已被歲月磨平了。

莊信正以為太貴重,堅決不受。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莊信正買了一本相簿,請公寓管理員轉交給張愛玲,然後開車離開了洛杉磯。

這是莊信正與張愛玲的最後一麵。

這棟公寓,是張愛玲在美國四十年最重要的文學場域。

1973年8月16日,張愛玲第一次在信中提到自己的疾病,因為長期失眠,她不得不大量服用安眠藥,從而產生副作用,比如耳鳴之類。

她一直很忙。

所忙,自然還是寫作。

她以一種還債的心情寫作。她自己欠下的債。

於她,唯一的道路,便是文字抵達之路。

1976年春,她寫完了18萬字的自傳體小說《小團圓》初稿;出版了《紅樓夢魘》《色,戒》《惘然記》《浮花浪蕊》《相見歡》《“五四”遺事》《張看》及《海上花列傳》漢語評注翻譯;《半生緣》《傾城之戀》被搬上熒屏;發表了一係列散文隨筆,稿費超過了此前梁實秋保持的最高紀錄,創出了天價。

張愛玲完成了轉身——重歸中文文壇。

1987年,美籍華裔女作家譚恩美發表了長篇小說《喜福會》。

小說講述19世紀50年代移民舊金山的四代中國女性家庭的故事。第一代華裔女性,帶著在戰爭中的傷害以及舊中國的記憶來到美國,由於不懂英文,麵對不同的文化無所適從,被邊緣化,隻能在女兒麵前堅持著某些傳統,發出微弱的聲音。

她們的女兒,第二代華裔女性,出生在美國,接受西方教育,她們的美國夢就是希望確定自己的美國身份,中國文化、中國家庭模式被默認為別人的文化。“如果你展示一張臉,就必須犧牲另一張臉。”在美國人眼中,華裔美國人是他者,而在中國人眼中,她們也是他者,她們的身份在兩種文化的雙重邊緣下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

作家譚恩美自認是夾在兩個世界中間的女性。

作者渴望在中西方文化中尋求自我的整合,以確立自洽的族裔文化身份。作者采用中國傳統章回小說的結構加心理學的四季理論,並加入大量中國文化中的族規、卜卦、圖騰、巫術、崇拜、妻妾成群等圖景,契合了西方對古老東方神秘的想象,也契合了美國人的信仰和價值觀。

作品甫一出版即暢銷,連續八個月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旋即被改編成電影,影響深遠。

而在張愛玲看來,無論賽珍珠、韓素音還是譚恩美,她們作品中的文化是“偽造”的,她們脈脈含情描述的中國社會,是西方世界對中國的想象,是虛假的陶淵明式的神話。張愛玲始終以未被馴化的邊緣人的姿態,跳出西方的魔障,執著書寫著中國社會的人性。她決絕地想要打破美國人對於中國的幻象,呈現出一個更加真實的今天的中國。

而西方讀者,需要的是林語堂筆下的無傷大雅的詼諧幽默,是賽珍珠的對中國人的二元書寫,是韓素音精致動人漂亮的人物,是譚恩美的中國神話結構和傳奇色彩。

英美出版社給《粉淚》的退稿信大意是:所有人物都令人反感,我們曾經出版過幾部日本小說,都是微妙的,不像這樣肮髒的、卑劣的。

張愛玲在給夏誌清的信裏說:“我一向有個感覺,對東方特別喜愛的人,他們所喜歡的往往正是我想拆穿的。”

張愛玲與英語語境的隔膜,成為她書寫的困境。

在生存與書寫的流亡語境中,張愛玲始終保持了知識分子獨立的精神;張愛玲的中國,張愛玲的上海,在英語世界,永遠地沉到了大西洋海底。

被英語世界拒絕後,張愛玲用漫長的時間重新認識了母語寫作的意義。她不再糾纏,抽身,回歸中文,回歸中國傳統。

至此,她完成了她流亡文學的數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