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也知道自己謀生條件之不足。
她寫信給夏誌清先生說:“我並不光是為了沒有學位而心虛,不幸教書不僅是書的事,還有對人的方麵,像我即使得上幾個博士銜也沒用。”
張愛玲還說:“我找點小事做,城鄉不計。”
姿態已經放得很低。
通過夏先生等朋友的一番運籌,1969年,張愛玲找到了一份雖然不一定適合她性情與興趣,但待遇十分優渥的工作:伯克利大學中國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具體研究課題是解釋中共政治術語。她的頂頭上司是中國文學教授陳世驤。
陳教授是夏誌清教授的舊識,出身北京大學,早在1949年前就落戶美國,在加州大學的中國研究圈享有“元老”的地位。他的專業是中國古典文學。他著作不多,無博士學位,但人脈極廣,很“吃得開”。
20世紀50年代末,夏公的哥哥夏濟安在美做“交換學者”,期滿後決定不回台灣。他當時是台灣大學外文係的名教授,到了美國,沒有博士學位的他,也曾曆盡艱辛。
陳世驤在伯克利的“中心”為夏濟安先生找到避難所。
在“中心”的研究工作,就是以大陸報刊或參考數據中新出現的名詞術語為基礎,然後就此引申、解碼。夏濟安接了這份差事,為稻粱謀,結結實實地寫了好幾篇“解碼”文章。
1965年2月23日,夏濟安在伯克利中風逝世後,莊信正博士補上了空缺。莊信正謀到新的職位後,推薦了張愛玲。
陳世驤教授親自給張愛玲發函,請她擔任高級研究員。
張愛玲從波士頓回到闊別十年的舊金山。
再回舊金山,孤單一人,身邊已經沒有了賴雅。
此番,張愛玲接受的研究任務是,研究“中共‘文革’術語”,進行意義解析。
盡管在邁阿密和波士頓,張愛玲因為不懂人情世故,過得並不愉快,但到了舊金山,張愛玲照樣我行我素。
她不按時去上班,往往黃昏才去研究中心。
同事下班了,她一個人在辦公室熬夜。同事們難得見到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麽,隻能在幽暗的走廊裏,匆匆一瞥。
離群索居已經成了她的標簽。
一次,陳世驤在家中宴請張愛玲,特地請了幾位晚輩學生陪同。
張愛玲是座上賓,一如既往地沉默。
為免除靜默的尷尬,陳夫人特地過來陪坐,她也隻偶爾應一聲。無論是聽人講話,還是自己說話,一概免去眼神、免去麵部表情——一具肉身的雕塑。
她隻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以後,任陳氏夫婦怎麽邀請,張愛玲均婉言拒絕。
助手陳少聰,每隔幾個星期,將一遝做好的資料卡用橡皮筋扣好,趁張愛玲不在的時候,放在她的桌上,上麵加小字條。
為了體恤她的習慣,陳少聰采取了一個新的對策:每天張愛玲到達之際,陳少聰便避開,去圖書室或找人聊天,直到確定張愛玲已經穩妥地進入了她的孤獨王國之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張愛玲感冒,請了假。
陳少聰打電話問候,又跑去藥房配了幾服埃及草藥給她送去。為了不打擾,摁了幾下門鈴,把藥包放在門口就走了。
幾天後,張愛玲來上班了,什麽話也沒說。陳少聰卻發現,桌上有一張感謝卡,一瓶香奈兒五號香水。
她和她隻是隔著一扇擋板,卻如隔著一道河,水從中間流過。
她在“中心”的工作,是研究中國“文革”的新名詞。
偏偏那兩年情形特殊,新名詞不多。
張愛玲隻好寫了篇文章講“文革”定義的改變,追溯到報刊背景的改變,最後附了兩頁名詞。
這篇報告,陳世驤給了“中心”幾位英文學者閱讀,都說看不懂。
張愛玲拿回去通篇改寫後,陳教授仍說不懂。
據夏誌清回憶,陳世驤看到她遞交的研究報告,“所集詞語太少,極為失望”。
兩人因此起了爭執。
以下張、陳一段對話,深刻表達了張愛玲的性格。
原文轉述。
第一人稱為張愛玲——
我笑著說:“加上提綱、結論,一句話讀八遍還不懂,我簡直不能相信。”
他(陳教授)生了氣說:“那是說我不懂咯?”
我說:“我是說我不能想象你不懂。”
他這才笑著說:“你不知道,一句話說八遍,反而把人繞胡塗了。”
我說:“要是找人看,我覺得還是找Johnson(主任),因為(中心)就這一個專家。”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我就是專家!”
我說:“我不過是看過Johnson寫的關於‘文革’的東西,沒看過Service寫的,也沒聽他說過。”
陳世驤沉默了一會兒,草草結束了談話。
不久,張愛玲收到了解聘的通知書。
這就是著名的“詞語事件”。
天才降落在塵世是危險的。
張愛玲的社交能力始終處於幼稚狀態。
夏誌清教授說:“假如世驤並無惡意地叫愛玲去編一本glossary,她多看報刊之後,發現了那年的‘名詞荒’,大可征求他的同意去改寫一個題目的。隻要她同世驤、美真兄嫂保持友善關係,什麽事情都可以商量的,何況隻是一個題目?……但世驤專治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學理論,張愛玲的作品可能未加細讀。作為一個主管人,他隻看到她行為之怪僻,而不能用欣賞她的文學天才和成就去包涵她的失禮和失職。在世驤看來,她來中心兩年,並未在行動上對他表示一點感激和敬愛;在研究中共詞語這方麵,也可能從未向他請教過,隻一人在瞎摸!最後寫的報告,他也看不懂,glossary隻有兩頁,還要語言頂撞!遷怒之下,陳教授把她‘解雇’了。世驤對愛玲不滿意,曾在我麵前表示過。”
“中心”裏的主管和研究員都真是中國通。
張愛玲的一舉一動,極受注意。
她日裏不上班,早已遭人物議。一旦解雇,消息傳遍美國,對她極為不利,好像大作家連一篇學術報告都不會寫。
這是張愛玲“在美國奮鬥十六年遭受的最大打擊”。
她的天分,別人是看不見的。
造物主讓她成為天才,也讓她在人世間受苦。
母親說:“我懊悔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字字誅心!
4月,張愛玲接到了書麵通知:她的工作到6月底結束。張愛玲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她執意要完成委托的論文。豈料1971年5月23日,陳世驤心髒病猝死,文章交付的對象消失了,張愛玲失去了證明自己的機會。妝容盡毀。
張愛玲執拗,一直保存著論文,希望能夠有人讀到它們,並給出公道的評價。
論文分為《“文革”的結束》《知青下放》等部分。
1992年2月25日, 張愛玲在討論遺囑的信函裏表示:“還有錢剩下……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請高手譯。沒出版的出版,如關於林彪的一篇英文的,雖然已是明日黃花。”
這些論文能否出版,是文學遺產繼承人宋以朗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