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就要寫下去

十年一覺。

1968年。閏年。

這一年,整個世界風雲激**。

捷克斯洛伐克國內展開了一場政治民主化運動,稱為“布拉格之春”。以蘇聯及華約成員國武裝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告終。

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舉行的群眾集會上發表演說。第二天,他在賓館陽台被刺殺。

美國前總統約翰·肯尼迪的弟弟,聯邦參議員羅伯特·肯尼迪在洛杉磯的大使酒店遭槍擊身亡。

這年7月,向來不輕易見人的張愛玲,接受了台灣記者殷允芃的訪問。

這是她對自己命運的一個安排——

嚐試著重新回到母語的語境。

她已經不迷信卦書了。

那晚,雨勢稍歇。

殷允芃和同伴王青雲撐著傘,越過哈佛廣場,去張愛玲的公寓。

進得門,但見起居室一個小小的書架上,擺著半壁英文書,右邊一本本《紅樓夢》,窗旁的書桌上,散亂著剪報,一本翻開的《紅樓夢》,一張所得稅的表格。

張愛玲說:“我喜歡紐約,大都市,因為像上海。郊外的風景使我覺得淒哀。坐在車上,行過曠野,渺無人煙,給我的感觸也是一種荒涼。我還是喜歡走在人多的地方。”

人生的結局總是一個悲劇,但有了生命,就要活下去。 人生,是在追求一種滿足,雖然往往樂不抵苦。

隻要活著,就要不停地寫。

寫得很慢。

寫的時候,全心全意地浸在裏麵,像個懷胎的婦人,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

她看的第一本英文小說是蕭伯納的。那時她十三歲。

一個作家,如果一味模仿自己早期成名時的作品,是件很悲哀的事。譬如海明威的晚年作品,她說,漫畫似的,竟像是對以前的一種諷刺。

寫小說,要對所寫的事物有了真感情,然後才下筆寫。寫《秧歌》前,她曾在鄉下住了三四個月。

那時是冬天。

“這也是我的膽子小,寫的時候就擔心著,如果故事發展到了春天可要怎麽寫啊?”

《秧歌》的故事,在冬天就結束了。

她看書沒有一定的係統或計劃,唯一的標準,是要能把她帶入一個新的境界,見識新的事物或環境。

她的閱讀範圍很廣,無論是勞倫斯、亨利·詹姆斯、老舍或張恨水,她都一視同仁。

沒有興趣的,即使公認的巨著,她也不去勉強。

她如午夜精靈,走出走進,張羅茶點。煮了濃咖啡,搬出核桃甜餅、花生米,還上了兩杯白葡萄酒,可是卻找不到咖啡勺,一迭聲抱歉道:“真對不起,湯匙都還放在箱子裏沒打開。反正也在這兒住不長久的,搬來搬去,嫌麻煩。”

《紅樓夢》之外,張愛玲喜歡韓邦慶先生的《海上花列傳》。這是第一部用上海話和蘇州話寫成的小說,出版於1894年。她不確定,西方讀者是否能接受這本曾經兩度被中國讀者摒棄的書。

可是,做哪一件事不是冒險的呢?

我常常覺得我像是一個島。

出得張愛玲公寓,已是午夜。兩個女孩子激動得不行,因為見到了女神。她們一路跑著跳著地趕上了最後一班開往波士頓市中心的地下鐵。

那一年,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以《雪國》等作品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你好呀,這裏是江月。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下來。”

這是《雪國》的開篇。

2014年9月23日,波士頓已有很深的涼意。

黃昏,我穿過哈佛大學法學院的百年橡樹,羚羊一般跳躍著跨過馬路,目標:對麵,RADCLIFF學院。

學院裏,英國風的建築,清水紅磚,鑲嵌著白色的線條。院落一隅,一座噴泉,安置著長椅,《小婦人》的場景。引路的宗蔚冰,玲瓏的身材,順勢在長椅上一靠,道:“張愛玲走了沒多久,女子學院就合並了,沒有了。”

1967年10月8日,張愛玲在這裏為賴雅送終。年薪也由5000元減為3000元。

1968年8月底,張愛玲從45公寓搬到“同宅較小的”43公寓。為了節省開支。

鄰居、詩人朗費羅雲:

“我向天空射了一支箭,很久很久以後,我在一棵橡樹上找到了那支箭。”

四下張望,似乎要找出賴雅和張愛玲在這個院子的蛛絲馬跡——她會把賴雅葬在橡樹下麵嗎?還是把他藏在了一個中國的青花瓷瓶裏?

賴雅死後,張愛玲拍過一張照片。齊耳的短發,光潔的額頭,一縷碎發垂在頸背。

那一年,她五十七歲,急景凋年,一連串的蒙太奇。

歲月如殺豬刀,刀刀見痕,毫不手軟。

但她用一抿嘴的微笑,挽住了荒蕪。

張愛玲早有預言:“人生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願望,我總覺得有無限的慘傷。”

暮靄四合,剛下過雨,小徑上濕漉漉的,滿目都是她的句子,她撐著雨傘,抱歉地走來,消逝在傳說裏。

每個人的生命,都會下雨。

起身,去哈佛燕京圖書館。

繼續尋找張愛玲文學軌跡的重要證據。

1968年深秋,也是哈佛燕京圖書館的底樓——古典小說的書架旁,張愛玲與哈佛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專家、曾任哈佛東亞係係主任、哈佛燕京學社第五任社長的韓南教授(Patrick D. Hanan)不期而遇。在說到《紅樓夢》時,兩人都有知音之遇之感,相談甚歡。

她談起正在翻譯的清末小說《海上花列傳》。

她說:《海上花列傳》真是好!像《紅樓夢》一樣好!

他們靠在書架旁,高山流水,不覺已是黃昏。

臨別,她借走了韓南教授的《金瓶梅探源》。

韓南邀她給《哈佛亞洲研究學報》(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寫論文,她竟寫成一本文學考據集子《紅樓夢魘》。

張愛玲寫信給莊信正道:“我趁這時候借書方便,寫幾篇《紅樓夢》考證。”(莊信正《張愛玲莊信正通信錄》第334頁,新經典文化有限公司2012年9月版)

波士頓的春,素來幽居的張愛玲,邀請韓南和太太到劍橋布拉圖街83號43座,她的公寓便餐。席間贈送了英文版《北地胭脂》(The Rouge of the North)。

張愛玲從母親的箱子裏選了一個繡花荷包,送給韓南夫人。那是李鴻章女兒——她祖母的家傳之物:雙麵金絲線的底子,重重疊疊的花卉中,一隻紅冠白羽的雄雞,閑庭信步。

那個春天,韓南說夫婦都很忙,等到打算回請張愛玲時,她已離開。

1977年《紅樓夢魘》出版,張愛玲特地寄給韓南教授。

2005夏和2006春,韓南來到燕京圖書館,將張愛玲的繡花荷包和有她手跡的珍本書《北地胭脂》《紅樓夢魘》等交給學者張鳳女士,托請為這些珍貴的物件找一個好婆家。

如此鄭重其事的委托,張鳳不知如何是好,生怕閃失貽誤。

多方谘詢,幾番思量後,柏克萊大學東亞圖書館周欣平館長決定,永久珍藏李鴻章家族的繡花荷包;哈佛燕京圖書館珍藏張愛玲簽名且親筆訂正過的《北地胭脂》和《紅樓夢魘》。

起風了。

離開哈佛大學,開車去超市,買了波士頓龍蝦,做了龍蝦色拉和龍蝦泡飯。

在宗蔚冰小姐的餐桌前,麵朝港口的夜景,啜著香檳,為自己,也為波士頓的張愛玲。

為了去尋找那支射出去久遠的箭,宗蔚冰小姐陪我去盛產文化巨人和怪人的康科德鎮。

車子開出哈佛,公路兩邊的樹葉開始泛出秋意,一層紅色,一層金黃,一層青色,彼此遲疑著,半推半就。

路旁,高聳著的一塊指示牌,一棟白色的小樓,著名的愛默生故居。

1995年9月15日,新加坡璧山區,我在居住的公寓樓下,一家小書店,買了張愛玲翻譯的《愛默生選集》。

隨後,去美國大使館簽證。

簽證官看了我的資料,進去倒了一杯咖啡出來,在我的護照上蓋了拒簽的印章。

我等了十九年。等與張愛玲、與愛默生相遇的一刻。

這本《愛默生選集》,從新加坡跟隨我回到上海。始終不離不棄。

張愛玲在翻譯這本書時,肉身在香港,她用她的文字與這位偉大的學者交往過了。

1834年起,子承父業,愛默生在波士頓當牧師,用微薄的收入在小鎮通往波士頓的公路邊買了這棟房子,房子裏充滿清教徒簡樸、肅穆的氣息。

默默地穿行在一個一個的房間裏。

不許喧嘩,不許拍照,時刻小心腳下腐朽的地板。

牆上有一張婦人的肖像,那是愛默生的第二任妻子,她活得很長久。但是在愛默生的日記裏,關於她,隻有一行字。

書房的窗下,一架琴,如同一曲古老的歌謠。

波士頓上流社會視愛默生為異端。

劍橋的神學家們則說他是泛神論者和日耳曼式的神秘論者,說他的風格是類似“新柏拉圖的月光”的東西。這裏的“月光”,在英語裏指的是廢話、大話。

愛默生是美國思想與文學的“《獨立宣言》”。

他放棄了一切機會,割舍了唾手可得的名利,不追逐世俗蠅營狗苟的東西。他有他的追求,那就是他認為的世間美好的東西。這種追求出自本能,有它內在的邏輯。在這一點上,他與張愛玲的精神同構。

張愛玲在翻譯愛默生的同時,也翻譯了梭羅的部分文字。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小鎮,思想家、文學家愛默生,哲學家、詩人梭羅,《小婦人》的作者路易莎,《紅字》的作者霍桑幾乎都是鄰居。

1845年3月,梭羅向愛默生借了一柄斧頭,來到瓦爾登湖邊的森林裏,在愛默生的領地裏,用壯年的白鬆,建造了一座小房子。在那裏,他以一種與時代極端不合作的態度,開始了幾近原始人的生活,並且開始寫日記。這些日記,構成了著名的著作《瓦爾登湖》。

10月22日,梭羅日記:

“為了獨處,我發現有必要逃避現有的一切——

“我逃避我自己。我怎麽能在羅馬皇帝裝滿鏡子的居室裏獨處呢?我要找一個閣樓。一定不要去打攪那裏的蜘蛛,根本不用打掃地板,也不用歸置裏麵的破爛東西。”(《梭羅日記》第2頁)

這幾乎是梭羅四十四歲短暫生命的自我畫像,也是張愛玲晚年的生活肖像,文字中的“獨處”“閣樓”“蜘蛛”等詞語,充滿精神層麵上的意向,與張愛玲的孤島、閣樓瘋女人、蟲患曆曆對應,絲絲契合。

日後張愛玲的狀態,是對梭羅的強大的模仿。

與張愛玲一樣,我也是一個城市的動物,對鄉間的生活,僅隻蜻蜓點水。

在康科德鎮逗留了一個下午,體內血糖指數偏低,我們決定去城裏吃飯。

車開得很慢,繼續著張愛玲的路線。

1957年7月,賴雅夫婦在波士頓的派克飯店(Parker House)住了五天。他們在哈佛大學圖書館做了一些研究工作,訪問了賴雅的親戚,在百貨商店選購咖啡、醃肉、雞蛋,品嚐了新英格蘭風味的海鮮濃湯、波士頓龍蝦卷。還去了港口的“茶黨博物館”,繡花桌布前,伯爵茶配鬆餅,一大塊即將融化的黃油,夫複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