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淚》被出版社退稿後,她意識到她的題材不符合美國人的口味。她希望尋找新的寫作資源。
冷戰時期,一個故事浮出水麵:張學良和趙四小姐。
她決定去台灣采訪被軟禁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寫出台灣版的傾城之戀,或者中國版的洛麗塔,然後去香港,創作《紅樓夢》電影劇本,然後如林語堂,定居在紐約曼哈頓——張愛玲的美國夢。
瞞著賴雅,她預訂了機票。
1960年7月12日,拿到美國公民身份之後, 她宣布了她的行程。
張愛玲的舉動對賴雅的打擊,遠遠超出了張愛玲的預料。賴雅覺得被欺騙被拋棄了。
賴雅決定搬到女兒所在的城市。
搬家途中,賴雅中風。
賴雅的身體狀況至此衰敗。
終結了婚姻短暫的歡愉。
張愛玲毫不猶豫地啟程了。卦書上說,她將走大運。1961年秋天,張愛玲踏上台灣島。
她在台灣的擁躉者無數。
采訪張學良未果,但並不影響張愛玲的興致。
在台灣花蓮采風途中,她接到賴雅中風的消息,心中不免慌亂。
待知賴雅病情平穩,有女兒照顧時,她便仍按原計劃去香港。
這是她第三次進入香港。
張愛玲與人分租的公寓,有屋頂陽台。晚上空曠無人,滿城的霓虹燈混合成昏紅的夜色,地平線外似有山外山遙遙起伏,大陸橫躺在那裏,她聽得見它的呼吸。
二房東太太是上海人,總是不好意思地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分租:“我們都是寄包裹寄窮了呀!”
每月寄給她婆家娘家麵條炒米鹹肉、肉幹筍幹、砂糖醬油生油肥皂,按季寄衣服。有一種英國製即溶方塊雞湯,她婆婆來信說,它解決了一天兩頓飯的一切問題。他們用熱水衝了砂糖作為補品。她弟弟在勞改營,寫信來要藥片治他的腎病與腿腫。她妹妹是個醫生,派到鄉下工作。“她晚上要出診,鄉下地方漆黑,又高低不平,她又怕蛇——女孩子不就是這樣?”
房東太太有個親戚要回去,一位七十來歲的老太太,可以替他們帶東西。
房東太太烤了隻蛋糕,又燉了一鍋紅燒肉。
“鍋他們也用得著。”她說。
“一鍋紅燒肉怎麽帶到上海?”張愛玲問。
“凍結實了呀。火車像冰箱一樣。”
她天亮就起來送行,幫著拎行李通過羅湖邊境的檢查。
第二天,她一看見張愛玲就叫喊起來:“哈呀!張小姐,差點回不來嘍!”
“哎呀,怎麽了?”
“也是這位老太,她自己的東西實在多不過。整桶的火油,整箱的罐頭,壓成板的鹹魚裝箱,衣裳被窩毯子,鍋呀水壺,樣樣都有,夠陪嫁擺滿一幢房子的。關卡上的人不耐煩起來了。後來查到她皮夾子裏有點零錢,人民幣,還是她上趟回來帶回來的,忘了人民幣不許帶出來的。這就不得了了。”
房東太太唬起一張孩兒麵,豎著吊梢眼道:“這位老太有好幾打尼龍襪子縫在她棉袍裏。”
“帶去賣?”
“不是,去送禮。女人穿在長褲裏。”
“——看都看不見!”
“不是長筒的。”她向她小腿上比畫了一下,“她總喜歡誰都送到。好能幹嗬。”
簡直就是一部電影劇本。
王家衛說,他的電影,都是在向張愛玲致敬。
譬如《花樣年華》,本沒有上海女房東這一人設。
一次,在電影院,王家衛遇見上海籍演員潘迪華,他們用上海話打招呼。王家衛恍惚,覺得潘迪華就是張愛玲筆下的房東太太,於是重新改寫了劇本。
王家衛拍出了張愛玲的底色。
張愛玲在給宋淇夫婦的書信裏,提到導演王家衛要買《半生緣》電影版權,他還寄了作品的錄像帶。
張愛玲不會操作錄像機,此事被擱下。
半年後,張愛玲歸天。
王家衛回應這件事:
“我和張愛玲的年代差太遠了。我認為張愛玲小說是很難被拍成電影的,我很喜歡《半生緣》,但《半生緣》是拍不了的,每個讀者對它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像《紅樓夢》一樣。對我來說,《東邪西毒》就是金庸版的《半生緣》,《花樣年華》就是王家衛版的《半生緣》。”
王家衛電影是作家電影,張愛玲的小說是寫在紙上的電影,他們的時空都盤桓在香港和上海,他們分別用膠片和文字謀劃著各自的“雙城記”,在別處,遙望故土。
是的,在別處。
這是宕開的一筆。
運氣不是總站在才女這一邊的。
《紅樓夢》電影劇本幾經修改不得結果。
宋淇也是《紅樓夢》研究的大家,太鍾愛這部書,太看重這次改編,總對張愛玲的劇本不甚滿意。
彼此產生齟齬。
賴雅屢次寫信,催促張愛玲。
張愛玲很無奈。
延宕著,花完了預算,又拿不到稿費,房租成為負擔。
宋淇夫婦將才女接到自己家中暫住。
薑黃色的洋房,掩映在嫣紅的薔薇中,配著碧海藍天,如美國畫家米爾頓·埃佛裏的畫。
彼時,宋淇家祖孫三代,連同保姆,一大家子人,並不寬裕。
宋淇將兒子宋以朗的房間讓給了才女。
十三歲的男孩宋以朗,夜夜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心裏自是不情願。
張愛玲蝸居在少年宋以朗的屋子裏,修改電影劇本《紅樓夢》,吃著隔夜麵包,無日無夜。
窗子麵朝山林,常有迷失的杜鵑鳥來啄玻璃窗。
山道上,私家車裏,從派對上回來的名媛紳士,帶著微醺的步態,按了鈴,電梯咣當咣當墜下去,又咣當咣當奮勇上升,把人間的重量拖拽進一扇柚木門裏。旋即,天地間,重歸混沌。
如此熟悉的場景——
是1944年,上海愛丁頓公寓的移位,或者是複製。那些與姑姑、母親在一起的日子——換了人間。
終於與宋淇結清了賬目。
張愛玲想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後麵一條街上有許多金鋪,便走了過去。
中環,也是清冷。沒有燈光,悄無聲息地走著,隻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這不是擺綢布攤的街嗎?怎生的,一點痕跡都不存?
戲院的背後,暗的夜幕下,一個喧鬧的鬼市。
攤子和攤子,罐頭一般擁擠著,小車櫃上豎起高高的杆柱,掛滿衣料,把沿街店麵全都擋住了。
她被人叢簇擁著,像失散了親人的孤魂。
盡管與港大有過節,張愛玲還是回母校懷舊。那是她的回不去的青春。
校園倒還沒怎麽變,山上的樹長高了,一條磚砌小徑通向舊時的半山女生宿舍。
日軍入侵香港時,她二十歲,做看護。
死亡總是在夜裏。
她拿著牛奶瓶穿過病房,聽見一位傷員高喊:“姑娘,姑娘!”她頭也不回。
清晨,那個傷員死了。
她的曆史老師也戰死了。
她還活著,苟活著,自私地活著。
她不敢細看,不敢細想。
時間的、曆史的重量壓得她抬不起頭來。
庭院池中,暗綠的噴泉,噝噝地,向珍珠白的天空射去,又在半空中落下,刹那,已經把她拋下很遠,成為局外人。她趕緊轉身走開了。
第一次來香港,求學。
第二次來香港,在不同政治語境裏,尋找生命的出口。
第三次重回香港,背景是文化失語,被英文文壇冷落;文學和她的肉身一起流亡著。
此時的張愛玲,早已不再是那個高舉“出名要趁早”的“魔都”時尚女性了。她的性格裏,寫滿了菊和刀。
卦,失靈了。
命運很吝嗇。雄心勃勃的啟程,回來,已是惘然。
也許,在上海,她已經用完了她所有的運氣。
她的文化震**期、失語期已經來臨。
1963年3月,張愛玲根據訪問台灣、香港的經曆寫了英文遊記A Return to the Frontierer, 發表於美國雜誌The Reporter,在台灣文學界,引起了極大的回響。 但是她準備拿來重新進軍美國文壇的《少帥》,卻不如願。她越了解張學良,便越是不喜歡這個人,連同趙四小姐,她亦是不喜。筆澀,如同上海的黃梅天氣,她不得不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