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張愛玲基本康複後,他們選擇定居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彼得堡鎮。張愛玲是城市動物,她喜歡摩登繁華的紐約,但是生活成本太高,負擔不起。
在彼得堡的公寓裏發現螞蟻,張愛玲買來殺蟻劑,搬來梯子,伶俐地爬上去,向排風口噴射殺蟲劑。一個趔趄,她從梯子上落下來,一聲尖叫,絲綢一般落在地上。一片沉寂之後,她如同瘋長的植物,牽起身子,又繼續噴噴噴。
賴雅因此給她起了一個綽號:殺蟻刺客。
這是一個詭異的征兆。
日後,賴雅過世,張愛玲患上了嚴重的昆蟲恐懼症。
在婚姻關係中,他們倆的位置是,賴雅持家,張愛玲養家,主要的消遣便是咖啡和電影——中年人平穩素樸的日子。
浪跡天涯多年的賴雅十分享受重新開始的家庭生活。
整部《詩經》,張愛玲獨獨鍾愛這首:
“死生契闊, 與子成說;執手之手,與子偕老。”
1959年春天,張愛玲和賴雅從寒冷的彼得堡鎮,搬入溫暖的舊金山。
——布什街645號公寓,一棟建於二戰前的紅磚房子。
張愛玲滿心歡喜,係上圍裙,爬上爬下,奮力打掃,她不能忍受前任房客留下的些微痕跡。
夫妻二人,開始了彼此鍾愛的文學創作。
張愛玲接受了委托,將《狄村笨伯》改寫成劇本;通過宋淇夫婦和麥肯錫的幫助,繼續為美國新聞處做翻譯。
張愛玲的作息晨昏顛倒。
賴雅憐香惜玉,每天一早出門,去自己的工作室坐一坐,整理以前的文稿。中午時分,他在麵包店裏買了食物回公寓,煮咖啡,做意大利麵,然後喚張愛玲起床。下午,他們或去散步,或去看電影。晚上,張愛玲伏案寫作。賴雅提前上床,為她暖被窩。
1959年8月14日,第三個結婚紀念日。
他們決定慶祝。
下午,他們步行至唐人街,選購中國點心,又在意大利區買了奶酪和咖啡。
回家,他們細細品嚐中外食品,品嚐婚姻生活的溫馨。
隨後,他們穿上正裝,去看電影《桃色凶案》(Anatomy of a Murder)。
電影散場後,他們在Tonys 咖啡館以咖啡和蛋糕結束了這個紀念日。
執子之手,喚起了彼此人生的親切和安穩。
1959年11月,張愛玲收到入籍通知。
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用了八個月。
張愛玲收到經紀人的來信。
信中告知,英文《粉淚》未被出版商接受。
張愛玲當場抽泣,如同一隻雨夜被人拋棄的小貓。
沮喪的情緒,一直延續到了聖誕節。
炎櫻從日本寄來一件禮物——一個日本能劇的麵具。麵具漂洋過海,破碎了,賴雅用萬能膠粘起來。張愛玲煞是喜歡,接過麵具,罩住塗抹著香奈兒口紅的臉,擺出身段,道著《西廂記》的詞:“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1960年7月,張愛玲取得美國公民身份。
這是這個婚姻給她的福利。
他們外出,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還買了鮮花,插在客廳的花瓶裏。
在賴雅的勸說下,這一年,張愛玲投了肯尼迪一票。
張愛玲生日。她要求賴雅陪她去看**。
她看得津津有味。賴雅揣測,她是在為寫作尋找素材。
在這棟公寓裏,他們還招待了德國著名的劇作家布萊希特。
2014年9月,我在唐人街上閑逛,滿街都是說廣東話和穿拖鞋的老華僑。
中秋了,有人在老字號餅店門前排隊買月餅。
我加入了買月餅的隊伍。
我一再回頭,在熙熙攘攘的俗世裏尋找張愛玲的舊影。
9月的舊金山,到了夜裏,也還是冷。
在酒店的壁爐前,喝Napa的紅酒,奶油黃的壁紙上,倒映著家具的剪影。鮑威爾街上的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從我的窗下、從張愛玲的窗下駛過,身後的鐵軌,如兩條冰冷的銀蛇彎彎曲曲——
賴雅的女兒回憶說,賴雅狂熱地愛著張愛玲。
這是張愛玲生命中最溫暖的一段日子。
惘惘中,張愛玲並不篤信白頭偕老。
她在《傾城之戀》裏說:“死生契闊,我們自己哪兒做得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