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張愛玲到達紐約。
首要事件:拜胡適的碼頭。
1932年,父親看了胡適的考證,買回一本《海上花列傳》,被張愛玲截下,纏著家庭教師朱先生用蘇州土話(吳語)朗讀書中妓女的對白。
朱先生無奈,隻得捏著喉嚨學女聲,張愛玲和弟弟大笑不止。從此,張愛玲癡迷上《海上花列傳》,也兼帶著學會了聽蘇州評彈。
一次,張愛玲破例要了四塊錢買了也是胡適考證過的《醒世姻緣傳》,結果弟弟拿著舍不得放手。
做姐姐的,便慷慨地給弟弟先看一、二冊,自己從第三本看起。
幾年後,張愛玲在港戰中當護士,駐紮在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發現一部《醒世姻緣傳》,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抬不起頭來。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標,一顆顆炸彈轟然落下來,越落越近,她隻想著至少等她看完了吧。
張愛玲的姑姑,有個時期跟張愛玲的父親借書看,後來兄妹二人鬧翻了不來往。張愛玲的父親有一次忸怩地笑著咕嚕了一聲:“你姑姑有兩本書還沒還我。”
也有一次,張愛玲的姑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本《胡適文存》還是他的。”
母親和姑姑早年跟胡適同桌打過牌。戰後報上登著胡適回國的照片,笑容滿麵,像個貓臉的小孩,打著個大圓點的蝴蝶式領結。張愛玲的姑姑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之這樣年輕!”
一家子的胡迷。
張愛玲希望胡適是一座橋梁,幫助她抵達英語文壇的彼岸。
此時的胡適,在紐約,沒有職位,生活慘淡。
讀《胡適的日記》,有兩件事感慨頗深:一件,他的老妻江冬秀吃不慣西餐,加上經濟困難,就自製臘肉、黴幹菜、鹹魚之類,掛在陽台上晾曬,徽州名菜臭鱖魚有味道,鄰居嘖有煩言。胡適心中不安,趁老妻外出看戲,把這些東西全扔了。
還有一件,就是他從不帶錢,帶了也記不住,江冬秀就想了一個法子,每晚在他領帶內夾兩美元,這樣胡適每天上下班就可以買票了。胡適為此還很得意,學者唐德剛采訪他,他把這件事饒舌出來,哈哈大笑。
老妻江冬秀每每對著兒媳“抱怨”:“他幫助窮書生,開起支票來活像百萬富翁,‘裝’得像個慈善家。”
晚年的胡適,唯一的“奢侈要求”,就是皮鞋“必須用上好的皮革定製”。
張愛玲寫給胡適的信上說:“很久以前我讀你寫的《醒世姻緣傳》與《海上花列傳》的考證,印象非常深,後來找了這兩部小說來看,這些年來,前後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為得到了不少益處。”
胡適讀了這幾句話,非常欣慰。
深秋,胡適在紐約公寓的客廳裏招待了張愛玲。
她與炎櫻同來,天然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反倒是錫蘭女孩炎櫻,甚是活潑,胡適與夫人江冬秀都很喜歡她。張愛玲倒成了陪客了。
閑談中,胡適意外地發現,張愛玲是豐潤張佩綸的孫女,世交。
光緒七年(1881),張佩綸作書介紹胡適父親(胡傳,字鐵花)去見吳愙齋。此是其父事功的開始。
張佩綸被貶謫時,其父遠道寄函並附銀二百兩。
張佩綸甚感動,故在日記中特書此事。
拜訪胡適後,機靈的炎櫻跑出去打聽,然後衝張愛玲嚷道:“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
“慈善家”胡適在11月10日回訪了張愛玲。
其時,張愛玲住在紐約87街救世軍辦的職業女子宿舍。
救世軍是以軍隊形式組織管理的慈善公益組織,宣傳基督教信仰。管事的老姑娘都稱中尉、少校。裏麵收容了一些打算在此終老的胖太太、醉鬼流浪漢、病懨懨的老人,還有初來乍到隻認識胡適的張愛玲。 就這樣的住處,也是仰仗炎櫻的介紹。
胡適在張愛玲的引導下,走進大而無當的客廳,一架鋼琴,幾把舊沙發。 胡適一路四麵看著,也滿口說好,不像是敷衍。
臨走,胡適在台階上佇立。一條羊毛圍巾,半舊的黑呢大衣,厚實的肩襯,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大約是被街對麵蒼茫的河麵打動,臉上有淒然之色。張愛玲也跟著向河麵望過去,仿佛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裏從曆史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忽然一陣凜然。
感恩節到了,胡適主動打電話邀請張愛玲赴宴,哪知張愛玲和炎櫻剛從一位美國女士家裏吃飯回來,說是“一頓烤鴨子吃到天黑”。回家的路上,二人很是興奮,在紐約的夜景裏兜風,剛回到家裏,林黛玉身子的張愛玲就吐了。
既然如此,胡適也便作罷。
中國人的飯局不僅是吃,還是社交。
命運安排張愛玲錯過。
胡適對張愛玲,始終保持初見的陌生。
1956年3月,張愛玲離開紐約,搬到波士頓附近的文藝營。她曾兩次寫信給胡適請求為其申請基金做擔保人:一次是申請哥根哈姆及尤傑伍·薩克斯頓基金會基金,一次是申請南加州亨亭屯·哈特福基金。胡適均欣然同意。
第二次作保時,胡適順便把張愛玲的近作寄還給了張愛玲。 書中通篇圈點,又在扉頁上題字。
張愛玲拿到這本書時,胡適已離開寓居八年零八個月的紐約回台北,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一職。
看著這本經胡適反複翻讀批閱過的作品,張愛玲站在原地,“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
四年以後,張愛玲有機會翻譯《海上花列傳》,她才猛然警覺自己實際上是把胡適當作一種傳統來倚靠的。難抑悲涼的是,如今這個傳統真的不在了。“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後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 。”
“屬於愷撒的歸愷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