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生已經有點兒數不清,他究竟給這一桌人斟滿多少杯酒了。本來,劉幺叔在這次為唐先生餞行的晚宴席前,悄悄告訴他記一下斟酒的杯數,等大家喝到差不多了,幺叔就勸大家撤席,以免誤了唐才常明天清晨坐船返湘。
餞行宴從一開始就十分壓抑,因為在座的人多數都和譚嗣同相熟。這位湖北巡撫譚大帥的公子爺,雖性喜讀書,卻也愛廣交朋友,江湖各路會眾中的不少英雄豪傑都視譚公子為知己。他在京城街頭刑場的慘死,讓所有朋友都悲憤莫名。座中哥老會的不少人已是兩眼通紅,有人更是埋頭痛飲,一言不發。
唐才常在譚嗣同被殺後,本來準備冒死進京,偷偷收葬好友的骸骨。
後來得到消息,譚嗣同的京城好友、俠客大刀王五已經收斂了骸骨並正在護送南歸,他才準備動身從武漢返回湖南。眾人知道唐才常與譚嗣同是生死之交的兄弟,他心中的痛自是非尋常可解,唯有朝他頻頻舉杯勸其節哀,一時席上氣氛沉悶不已。
在附近什麽地方,隱隱傳來幾聲嘭嘭的漁鼓,似乎有一個女聲在唱俚曲小調,間或還夾雜了食客們的喧笑聲,更顯得租界內的這處僻靜酒家了無生氣。
突然,桌上嘭的一聲,有人猛拍了一下桌子,驚得旁邊的德生一哆嗦,差點兒讓手中的酒壺跌落地上。那人發聲道:“今日為瀏陽唐君餞行,諸位也都是豪傑之士,何至於做楚囚對泣?譚公子英靈若地下有知,一定羞與我們這些人為朋輩!”
德生望去,見是那位叫李彪的中年漢子,湖南慈利人,他虯髯滿麵,雙眼精光四射,一看就知是會黨中的江湖豪客。不等其他人開口,李彪接著說道:“我這就去叫個唱婆子來,不為找樂子,就是為了唱出胸中這一口鳥氣。”
說罷,他一陣風地摔門而出,片刻工夫,就帶回了一個青衣素布的少婦。隻見她白粉傅腮,妝容活脫脫像古戲舞台上的女裁縫,臂彎挎著個竹籃,手上拿了一節竹筒當樂器。她分別向客人們彎腰,深深行了幾個萬福之後,站直身子,眾人這才看清了這女人的麵容,她臉龐清秀俊俏,身姿豐腴,衣裝樸素但很幹淨,不到三旬卻有風霜之色。她臉上的微笑很淡定,沒有底層婦女慣有的討好獻媚之態。在房內空地上站定後,這唱婆子掃視了一回眾人,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小女子秋娘,給各位爺行禮了。”
她深深行了個萬福禮,然後當當幾聲敲起梆子,先清唱一支曲子當作開場調: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唐才常向來不喜好歡場上的那些牙板金樽、喧耳弦歌,隻是卻不過朋友的麵子,才任由慈利人李彪找一個女藝人來獻唱,想這唱婆子所演的無非是些村野俚曲、世情俗諺。卻不料她第一曲竟是陸放翁的詩,而且音色清亮,中氣悠長,頗有意蘊。這讓唐才常暗暗稱奇。
一曲唱罷,唱婆子開始請客人點曲。認定了唐才常是這裏的主賓之後,她趨前傾身,從籃子裏取出點唱的折子雙手遞上。唐才常打開折子匆匆掃了一眼,待到看清曲目後,他又是驚奇得一挑雙眉,沒想到一個底層賣藝的唱婆子,這布滿了俚曲小調的歌單上,竟然還有蘇學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於是就隨手點了一曲《大江東去》。
一陣急如雨點的梆子響起,一個激越的女聲開始了清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眾人聽著,漸漸開始覺得**氣回腸,於是一個個舒眉展眼了。在唱婆子的歌聲間歇中,他們又彼此交談到一件事,譚嗣同決意以死來殉變法,不願接受友人助其逃亡,在京城瀏陽會館坐等清廷捕快上門捉拿之前,匆匆仿造了他父親譚繼洵教訓兒子的書信,以為老父親開脫。因此身為二品大員的湖北巡撫譚繼洵,僅僅被連坐革職,勒令回籍,交地方官管束,譚家從而免除了一場株連九族的大禍。談到此處,眾人又是一陣嗟歎。
唱婆子突然斂身向前,恭敬地問:“各位爺莫非是譚嗣同大人的朋友?”
帶她進來的李彪仰起下巴,傲然答道:“我輩正是。你一個江湖藝人,也知道譚公子嗎?”
唱婆子一臉肅然,緩聲說:“譚大人為天下蒼生而死,天下人當共哀之,小女子雖賤為樂籍中人,卻還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說罷,她輕輕地清了一聲嗓子,緩慢昂起頭,閉上了雙眼。眾人停下交談,聽這少婦又要唱什麽。
幾聲剛勁的梆子響後,仿佛穿雲裂石一般的歌聲響起: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她提了一口氣唱下來,竟將譚嗣同的這首絕命詩連唱了兩遍,特別是最後一句“去留肝膽兩昆侖”,唱得金石鏗鏘。那高昂清越的聲音,讓人如見千軍萬馬中一個白袍銀槍戰將,盔甲閃亮,神威凜凜。
此曲一出,舉座皆驚,所有人都在屏息傾聽之際,漸覺血脈僨張。唐才常一雙大眼含淚,瞠視著這位不知其名的唱婆子。她高聲放歌時一臉決絕壯烈,讓唐才常在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的,似乎是一個東方的聖女貞德。
少婦一曲終了,眾人喝彩聲如雷。慈利漢子李彪很是揚揚得意,他沒料到自己隨意拉來的一個唱婆子,竟然得到了滿堂彩。於是他讓德生斟滿一杯酒,雙手一送,就要請那少婦喝。
少婦微笑著連連擺手,說:“小女子從不沾酒,請這位爺千萬莫怪。”
她說著,右手似乎在有意無意中伸直三指,拇指和食指對接成圓環。李彪卻未察覺她這一手勢,仍然執意要勸酒。正在相持不下之際,坐在唐才常身邊,一直言語不多的那位五十出頭的男人,右手緩緩直立如刀,他一開口,眾聲頓止:“既然這位秋娘不能喝酒,兄弟你就別難為她了,拿茶具來。”
中年男人出語平緩,口氣中卻隱隱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威嚴。德生不知道究竟幾個人要茶,就連茶壺帶一整托盤茶盅一起端上來,放在桌子上。
中年男人站起抓住茶壺,穩穩倒滿兩隻茶盅,卻將其餘的空茶盅攏在一起,推到托盤的一角,將斟滿茶的兩個茶盅,一隻放到托盤中央,另一隻放到托盤外的桌麵,又伸出手掌,向少婦做了個請喝茶的動作,然後沉吟不語地看著她。眾人立刻安靜下來,也將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少婦。
隻見那少婦微微一笑,伸手將盤外的茶盅移入盤內,再捧起這隻茶盅,恭敬地向中年男子做相請狀,口中吟詩:“木楊城裏是乾坤,結義全憑一點洪。今日義兄來考問,莫把洪英當外人。”
說完,將茶一飲而盡,茶盅放還到盤內。
中年男人稍稍一頷首,回道:“好說,好說。”然後他又移來一隻空茶盅,三個茶盅,其中的茶水一滿、一半、一幹,中年男人再次向少婦做出了請喝茶的動作。少婦將那半杯茶端起,仰頭一飲而盡,定睛看著中年男人,一字一句說道:“我亦不就幹,我亦不就滿。我本心中漢,持起飲杯盞。”
中年男人手撫八字胡坐下,開始含笑頻頻點頭。在座眾人也多半拊掌歡顏,互相做慶賀之狀。
德生在一旁看得雲裏霧裏,摸不著頭腦。他後來才得知,這是哥老會盤查陌生人的一套行話。因為哥老會是個江湖秘密幫會,為了防止奸細混入被清廷緝拿,就用隱語詩句、茶碗陣等方法來摸清陌生人的來路身份,這叫作盤海底。中年男人因為注意到這唱婆子右手暗暗做出的手勢,是哥老會眾行走江湖時,一個叫三把半香的暗號,疑心她也是本會中人。於是才擺出兩個茶碗陣,第一個叫作木楊陣,第二個叫作忠心義氣茶,那一杯斟滿的茶水,是暗指清廷。少婦所答的五言四句詩,表達的其實就是反清複明、匡扶漢室的意思。
原來哥老會早年,規定戲子和女人不得加入,直到清晚期時,這個會規才開始放鬆。因此,賣藝為生的秋娘才得以成為哥老會的一員。
唐才常與哥老會的朋友們交往已久,素知該秘密幫會在江湖上會眾甚多,但今天親眼見到一個底層賣藝的唱婆子,一問之下竟然也是幫會中人,不禁驚奇於哥老會勢力之無所不至。看來,要想推動這個龐大社會走向期待中的明天,江湖會黨應該是一支可以借重的有生力量。
那李彪喜笑顏開地對少婦一抱拳,大起嗓門嚷道:“原來這位妹子也是我會中兄弟姐妹,都是梁山一炷香,休怪兄弟我魯莽,恕過恕過。”又介紹道,“這位用茶碗陣考校你的老爺們兒,是本地山堂的坐堂大哥,馬如龍馬大爺。”
少婦欠身深深施禮,說道:“初到貴地寶碼頭,小女子秋娘請安不到,拜會欠周,望馬大爺海涵。”
馬如龍一邊回禮,一邊示意身旁的劉幺叔,備一份拜碼頭的例金。連同唱資一並送與少婦,還禮送她出門。原來劉幺叔明為湖南會館管事的,暗地裏卻是哥老會山堂的理堂。他專門負責打理內外一切堂務,會中弟兄夥尊稱他叫“提烘籠”的。這個名稱的由來,大抵是因為袍哥的管事,從前經常以手提一隻烘籠來去的形象示人。
劉幺叔陪少婦出來時,順便打聽了一下她的來曆。少婦原是河北人氏,因避家鄉的仇家,流浪來漢口尋親卻落了空,以唱婆子為生。劉幺叔也沒再多問,隻是吩咐她若遇到什麽難處,就來本處湖南會館找他。二人門外作揖告別。看著在夜色中開始模糊的少婦背影,劉幺叔心中隱現出一種感覺,這個女人可能有不尋常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