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幺叔的感覺沒有錯,這個自稱秋娘的女藝人,原來身負一個驚人的秘密家世。
秋娘打記事起,就沒見過娘,從小和她爹相依為命,在北方一個靠近大水窪子的小村莊裏長大。她爹原來是因為清廷鎮壓撚軍,從外地漂泊來到此處偏僻村莊的異鄉人,靠著在村頭土地廟裏教幾個蒙童識字養活爺兒倆。有時這個鄉村塾師也當一當卦師和郎中給鄉人算卦看病,還兼做勘墳下葬的風水師。
塾師先生剛到此地安身後幾年,討了個年輕寡婦當老婆,那女人卻在生下秋娘不久,就因為產褥感染過世了。塾師沒有再續弦,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將可憐的女兒慢慢養大,等她可以坐穩板凳了,就讓她在學堂裏看大孩童們上蒙學課。這秋娘自小聰明伶俐,不光很早就背熟了幼童開蒙的“三百千”,也會尖著嗓子,和男孩子們一起大聲誦讀那些儒家入門經典的子曰詩雲。其實她和同學們最喜歡的,還是父親上課之餘給他們講的那些古代英雄俠客演義故事:楊家將,嶽武穆,三國,水滸,說唐,封神傳。
閑時,父親喜歡帶上幼年的她,到村西頭的大水**子邊走玩散心。秋娘記得,水**中蘆花開放時,一起風,漫天的蘆花紛紛好像飄雪,她常常去追逐那些飛絮,父親的臉上這時會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秋娘的早年,父女相依的日子雖然過得清簡,卻也有一份安寧與樂趣。
她以為,鄉村無憂無慮的日子就會像這樣一天一天過下去,直到那年入冬,一個血色清晨的來臨。
那天天剛亮,塾師就被一個莊戶人請出門,去鄰村給人家看墳地風水。約莫兩個時辰,秋娘聽到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進了門內。小秋娘嚇得魂飛魄散,定睛一看,卻是她爹。塾師強忍疼痛,吩咐女兒不要聲張,他脫掉血衣,匆匆包紮了身上幾處傷口,指點秋娘打好兩個包裹,就帶著她急急逃出了村莊,父女倆相互攙扶著,朝西南方向蹣跚而去。
這以後,就是父女倆漫長的逃亡之路。塾師一直沒有告訴秋娘,那個上午究竟發生了什麽,隻是說很多年前的冤家對頭尋仇而來,設下埋伏襲擊了自己,僥幸逃脫後,他們父女不能再在這個小村莊待下去了。小秋娘不明白,她這個向來與世無爭的塾師父親,竟然還有仇家向他動刀尋仇。
直到幾年後,傷病纏身到奄奄一息的塾師,臨終前才向女兒道出了他前半生的驚天秘密。
原來這個鄉村蒙童塾師,竟然是多年前令大清王朝聞風喪膽的撚軍大首領,他統帥下的萬千鐵蹄所向,曾經讓整個清朝的北方大地為之顫抖。
不久前,讓大清王朝這艘老破巨輪幾乎翻沉的驚天狂潮,是發起於南方的太平天國運動,但緊隨它而起的另一場北方大暴動——撚軍起義,是這次曆史海嘯的又一波狂潮。而撚軍中出現過一位極其善戰的年輕頭領,人稱張閻王。張閻王生於道光年間一家北方大戶,祖上留有良田千畝。這位張家少爺自小喜歡習文練武,廣交江湖朋友,卻從不去應試文武科舉,以隱示不與入主中原已近兩百年的清廷旗人為奴。在他眼裏,世界可沒有那麽複雜的,誰非要騎在老子的脖子上,老子就要幹翻他。所以,當北方撚軍起義繼起於南方太平天國之後,素有民族革命反骨的張家少爺,立刻就扯旗聚眾,拉起一票人馬參加了撚軍。
不同於太平天國的以宗教名義招集成員,而且組織形式與軍法相對嚴密,撚軍是多股北方農民武裝組成的鬆散勢力,除了反抗清廷民族壓迫的口號,撚軍並沒有任何清晰的宗教信仰與政治綱領。於是讀過書的張家少爺,就成了這一大群文盲光棍中稀罕的文武全才,被撚軍總盟主張洛行倚為心腹。他沉靜寡言,處事果決,遇敵勃發,很受張洛行的倚重。
一次,張洛行命他率多股撚軍出征,這位少年旗主問:“如果其他旗部不聽我的號令怎麽辦”?張洛行漫應道:“那就殺了他。”後來果然有另一位旗主的十多個親信,臨陣之際傲不聽命,少年旗主一聲怒喝,所有抗命者被當場處死。各部眾人至此,無不戰栗膺服,於是全軍用力,大破清兵後凱旋。經此一役,張洛行愈加看重這位少年英才,張閻王的稱號,也從此在撚軍中傳響開來。
多年征戰後,隨著太平天國的最終覆滅,撚軍成了清王朝僅剩的最大內憂。這時總盟主張洛行,也被清王室的心腹悍將、蒙古親王僧格林沁生擒後淩遲處死。張閻王與太平天國遵王賴文光合兵一處,將太平軍餘部和撚軍重組成一支新撚軍,賴文光被推為大首領。他們易步為騎,逐漸變成一支十萬之眾的騎兵。新撚軍采用靈活機動的戰術,縱橫奔馳於黃淮平原與北方大地,聲勢複振。而張閻王所部的西撚軍,竟然兩次兵鋒威逼北京,馬蹄聲都已經敲響盧溝橋了,致清廷告急、朝野震動。
但自從賴文光兵敗被俘身亡,東撚軍覆滅。張閻王部的西撚軍也開始陷入各路清軍的重重圍堵追趕中。號稱僧王的猛將僧格林沁,率領彪悍的蒙古鐵騎,晝夜不停一路瘋狂追擊張閻王所在的西撚軍,人不卸甲,馬不卸鞍,誓要追上撚軍主力決一死戰。在連日的追擊中,對清廷忠心耿耿的僧格林沁和騎兵部下都疲困已極,手累到扯不動馬韁繩,就以布帶束手腕係在肩上駕馭戰馬。這支精疲力竭的蒙古騎兵,最終卻落入了張閻王部精心設下的埋伏陣。清軍大敗,一世威名赫赫的僧王,也被撚軍一個小兵砍死在麥田裏。
這位蒙古親王麾下的蒙古騎兵,是清王室可以完全控製的、有戰鬥力的最後一支心腹親軍了。其他不管是滿人八旗軍,還是漢人綠營軍,盡管是讓朝廷放心的國家正規軍隊,但隨著朝廷長期腐敗,這些國家武裝的糜爛不堪,致整體戰力弱到難以想象的地步。而最終平定了太平天國起義的主要武裝力量,卻是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漢人官員搞團練創建出的漢族地方武裝,如湘軍、淮軍。他們當然有戰力,卻也是清廷親貴們的心頭之患,萬一這些漢人武裝哪一天也反了,那可怎麽辦?還好有僧格林沁在,這位能統兵打仗的皇親國戚,道光帝姐姐的過繼兒子,可以放心依靠用來牽製漢人武裝。滿蒙向來是聯姻一家親,而滿漢之間卻是主與奴,天下又是從漢家手中搶過來的,哪裏敢不防漢人呢。
可僧王這一死,不隻意味著朝廷損失了一位身經百戰的親王大將,更是損失了朝廷製衡湘軍與淮軍的最後武力倚仗。自從太平軍攻破江南大營,以及蒙古親王僧格林沁被撚軍誘殺後,清廷直接控製下的、兩支擁有野戰能力的部隊,至此已消耗殆盡。
慈禧太後聞知僧格林沁陣亡後,竟當場痛哭失聲,連呼“毀我長城”
“亡我大清”,下令停朝哀悼三日。人數占絕對劣勢的旗人統治者,身處無數被統治的漢人汪洋大海中,手中又無能戰之兵,豈能不膽戰心驚?清廷打不過太平天國,太平天國又打不過湘軍,那麽,假設如果拿湘軍來打清廷呢?這是京師那幫滿人權貴想一想就整晚做噩夢的一個念頭。
再說張閻王,以李鴻章、左宗棠等漢人名帥指揮的各路清軍的層層設防,令撚軍陷入了絕境。最後的這支撚軍被圍困在一個不足三百裏的狹長地帶內,馬隊無法馳騁。在一條大河邊,最後一場決戰拉開了帷幕。
那個夏天,暴雨傾盆,河水猛漲,四處一片汪洋。張閻王率將士奮力死戰,清軍決河堤放水衝淹,撚軍幾乎全軍覆沒,突圍來到大河邊的,僅剩下張閻王與十八騎親兵。幸好夜幕降臨了,人困馬乏的他們,乘黑躲進一處河邊村落場屋,倒頭便睡。淩晨時分,醒來的親兵發現,他們的頭領不見了,隻在浩渺如大湖的河邊,發現了他的一雙騎馬戰靴。
這就是秋娘的父親,那位鄉村塾師的來曆。他沒有如李鴻章滅撚後向清廷上奏宣稱的那樣,投水而死,卻在那個黑夜獨自離開戰場,穿秫鳧水,躡足潛行,流浪去遠方尋到一處偏僻村莊後,隱姓埋名,娶妻生女,默默活了下來。直到多年後,有人認出他來,這才泄露了藏身之地,幾個鄉村地痞打聽到後,想出賣他得到官衙的一筆巨賞,又怕告官後走漏了風聲。於是他們以請看風水為名,誑騙塾師出門,半路設伏抓他送官府。就在這夥人將要亮刀下手之際,卻被久經戰陣、武功了得的塾師看出破綻。
他一聲怒喝,從袖筒中暗箭連發,迅疾奪刀反擊,殺得對手個個重傷,自己也負創累累,但好歹掙脫了性命逃回家,帶上女兒再度亡命天涯。
幾年後,塾師傷病加重,身亡於旅途中長江邊的一個村莊。赫赫一代撚軍大首領,就這樣成了回不去故鄉的孤魂野鬼。可憐少女秋娘,頓時成了舉世無親的孤兒。在當地好心人的幫助下,她將父親草草安葬在江邊小山上的一麵野墳坡,然後跟隨一個過路的江湖戲班子走了。
又不知過了幾許歲月,漢口這座繁華的水陸碼頭城市裏,那些勾欄瓦肆之所,出現了一個嗓音嘹亮的唱婆子,和其他女藝人不一樣,在她唱的曲目裏,你可以聽到蘇、辛與嶽武穆這些豪放之士的詩詞。也許,這位身上有著叛逆者血脈的女藝人,是想用這些歌聲,為自己那位豪傑半世的父親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