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才常等三人來香港籌款的第四天,見到了要坐船從香港轉檀香山的梁啟超。
幾人自從東京紅葉館踐行宴一別,已經數月,朋友相見,分外高興。
唐才常、梁啟超與華浩在晚餐後,來到銅鑼灣避風塘岸邊,三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路邊的一些西人洋房,門前和窗子上還有聖誕節的裝飾,像彩帶、燭台什麽的。現在是光緒二十五年陰曆的歲末,但也是西元新世紀第一年的首個月份,在華洋混雜的香港,西人已經度過了他們的聖誕,中國人卻還沒有開始過傳統的大年。
黃昏,晚霞漫天的港灣,吹起了海風,無數停泊小船的桅杆都在輕輕搖晃著。海鷗從頭頂上掠過時,發出嘎嘎的叫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帶腥味的海水氣息。香港這個東方大陸南端的城市,有著中國最暖和的冬天。
望著落霞映成一片彤紅的海灣美景,梁啟超隨口吟詠出了兩句古人的集錦詞:
燕子來時,更能消幾番風雨?
夕陽無語,最可惜一片江山。
上一句化用了辛棄疾的詞,下一句又是薑夔的詞,卻渾然天成,唐才常和華浩兩人連連稱妙。
梁啟超關心地問起和唐才常、華浩一起來香港的師中吉。晚餐後師中吉沒有參加散步,而是直接回住所休息去了。
師中吉是位中年漢子,原來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部下,曾陪同譚嗣同遊曆多省,廣交豪傑。譚嗣同在北京殉難後,師中吉誓為嗣同複仇,於是跟隨唐才常參加了自立會。
唐才常說:“師中吉在路上暈船暈得厲害,差不多是一路吐到香港來的,所以還需要多休息恢複體力。多虧了華浩老弟,一路上悉心照顧他,不然我一個人對付就更狼狽了。”
華浩隻是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麽。
唐才常又說:“也怪我出發前,堅持買了三等票。三等艙的船客多,已經擠不出位置,我們三個隻得在船尾的貨艙找個角落安身。偏又遇上風浪大作,師中吉這輩子還沒坐過海輪,所以他吐得厲害。沒辦法,我們手頭經費緊張啊。”
梁啟超問道:“哦,經費這麽困難?新加坡邱菽園匯來的那筆款用完了嗎?”
唐才常苦笑著說:“長江中下遊十幾萬會黨要動員,區區三萬元,杯水車薪啊。”
梁啟超又問:“這幾天在香港募款進展得怎麽樣?”
唐才常答道:“不太好。我們人生地不熟的,拿了漢口容星橋的信找到兩三個朋友,隻募到兩千元,這還是因為容星橋的麵子。”
梁啟超詫異道:“怎麽募捐會這麽難?”
唐才常歎一口氣說:“這裏的人都不認識我們,不像南海先生和你的名氣,天下皆知。中山先生也因曾久居香港,人脈深厚。容星橋的朋友幫我到你們香港的保皇會眾中一問,別人說已經給康南海先生捐過了。再去中山先生的興中會人群裏麵一問,又說已經給孫中山捐過了,還反問,這回來的又是哪一路人?真是讓我們哭笑不得。”
梁啟超安慰道:“沒關係,待我見到老師南海先生,告訴你們的難處,讓他批準澳門保皇會總部的人盡快給你們寄款。我去南洋也和老師一起盡力募款,以助你們舉事。”
其實梁啟超不好說出來的一件事是,康有為已經把他勤王起義的重心,放在資助兩廣地區的江湖會黨身上了。其中原因有廣東是他的家鄉,相對易於把控,也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他隱隱感覺到唐才常與孫中山的革命黨開始漸行漸近,所以對唐才常不放心,所以沒有盡力幫助。
就連梁啟超自己,也因為在老師康有為離開日本後,與孫中山交往漸多,被保皇黨門人秘告康有為,而遭到康有為的猜忌,經常在來信中受到老師的斥罵。一向對恩師康有為又敬又怕的梁啟超,不方便向唐才常道出這些保皇黨核心的深層內幕。
實際上,梁啟超這次離開日本,去檀香山創立當地保皇會和籌款,然後赴北美大陸,也是不得不聽命於康有為的強硬安排,康有為希望這樣可以讓梁啟超擺脫孫中山的影響。後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這是後話。
三人走到堅拿道西與軒尼斯道交界處的一座木橋旁,眼尖的華浩突然指著橋下說:“看,那幾個人在做什麽?”
幾個人走過去,看到五六個老婆婆,各自燃點香燭,搭一個小小的攤位,取出剪紙的白虎和小人放在半塊磚上麵,再拿香祈求禱告一番,然後拿隻舊鞋子,啪啪猛打小人紙和紙白虎,嘴裏還念念有詞。
華浩聽不懂老婆婆們說的粵語,就問廣東人梁啟超。梁啟超笑著說:“那個叫得最響的老婆婆說的是,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無地走。”
華浩詫異地問道:“她這是在幹什麽呢?”
梁啟超回答:“這叫打小人,是廣東地方的一個風俗。老人家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情,或者是驅走厄運,祈求好運,就來這裏打一次小人,心裏鬱積的怨氣就發泄出來了。”
華浩看著老婆婆手起鞋落,把那紙老虎和紙小人打得啪啪響,再放入元寶盆中燒為灰燼之後,才肯隨著唐才常和梁啟超離開。
唐才常笑著問華浩:“要是讓你剪張紙打小人,你想剪個誰?”
華浩也嘿嘿笑著,說:“那就剪個慈禧老太婆吧。”
梁啟超哈哈大笑,對華浩說:“這主意倒不錯。不過,慈禧隻是一個野蠻專製政體的代表,沒有了西太後,將來還可能有同樣蠻橫無理的南太後、北太後。隻有推翻這個專製的政體,建立起立憲政體,中國才看得到希望。”
三人繼續沿著海灣碼頭水邊走著說笑。
梁啟超突然想起一件事,對唐才常說道:“對了,你在長江一線勤王舉義,用意卻還是在於逼宮京城西太後,到時候如能讓北方豪傑們群起呼應,將能大大有利。”
唐才常說:“我與華浩所交的江湖好漢,皆為南方豪傑,卓如,你有何人可薦?”
梁啟超一拊掌,笑道:“這裏就現成有一位,他也是譚嗣同的生死至交,而且聲震北方武林。”
唐才常問:“你是說大刀王五?我也是聽譚複生講過多次,說這人義薄雲天。我久仰大名,可惜無緣結識。”
原來,河北人大刀王五是譚嗣同少年在京城時學武的師傅。此人憑一把百餘斤重的青龍偃月刀,名震北方五省。他以武藝押鏢、行走江湖。譚嗣同進京參與維新變法的日子裏,大刀王五一直作為他的隨身保鏢,悉心照料這個昔日的徒弟,兩人結成了肝膽相照的忘年交。戊戌政變時,王五勸譚嗣同逃離未果,劫法場又沒有成功,隻能眼見好友譚嗣同血濺京城。
梁啟超說:“這個英雄最重義氣,你以譚嗣同與他的舊誼感動之,必可羅致,起事之日,切莫忘了此人。”
唐才常點點頭,記在心裏。
不知不覺間,西天的晚霞早已暗淡下來,海灣上空的幽藍天幕開始出現閃爍的星光,與避風港灣裏的點點漁火遙遙相對。
仰望著星辰初現的夜空,唐才常突然問梁啟超:“卓如,當年在長沙時務學堂,我們托人買的那架天文望遠鏡,我和複生有時會爬上閣樓,拿它看星空。你用那望遠鏡看過星空沒有?”
梁啟超佯怒道:“你們兩個湖南騾子,淨欺負我這個廣東佬,你和複生夜觀天象,什麽時候叫上過我?”
唐才常笑道:“那時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書呆子,成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寫啊寫的,我倆哪裏拉得動你?”
幾個人哈哈大笑。
華浩一直傾聽著兩位亦師亦友的兄長談話,他回過身,望著港島華燈初上的夜景,忍不住脫口讚道:“香港的夜色好美啊,一個彈丸之地,居然亮著這麽多電氣燈。”
唐才常笑道:“東方明珠,果然名不虛傳。這香港島確實像一個裝滿了夜光珠的寶盒子。”
梁啟超說:“你們還可以想象一下,百年之後,英國人把香港還給中國的那一天,眼前這港灣的夜景,又會是何等燦爛的景象。”
唐才常點點頭,若有所思:“那是隻有我們孩子的孩子才見得到的,真希望到那時,他們是生活在一個幸福和公平的國度。”
夜色漸濃,三個朋友分手各回住所。
第二天清早,唐才常與華浩前來送梁啟超登船去檀香山。他以昨晚回家後寫的一首詩,贈別梁啟超:
咄咄天心不可常,茫茫塵世幾滄桑。
燈花劍蕊深深綠,海國自多南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