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流淌在湘江兩岸。

長沙城西門外的江邊,畢永年、平山周和華浩正在散步。三個人的影子在冬季裏一片幹涸**的河灘上緩緩移動著。岸邊散落的竹籬茅屋,與河上的泊舟都燃起了星點的燈火,給蕭索的冬夜帶來了少許暖意。

回到家鄉省城長沙的畢永年,目睹僅僅一年之別後這個城市社會所起的變化,心中五味雜陳,意緒難平。一年前,因為在巡撫陳寶箴等開明派官員的支持下,湖南已進行了數年的維新運動,梁啟超、唐才常、譚嗣同、畢永年、熊希齡等一幫勇猛精進的年輕士子,開學堂、辦報紙、創學會、采礦石,把湖南新政搞得轟轟烈烈,氣象一新。風氣大開的湖南,本來有希望成為全國維新變革的榜樣。然而慈禧發動了戊戌政變,幽禁光緒,通緝康、梁,殺六君子於京城菜市口,還將湖南巡撫陳寶箴即行革職,永不敘用。

譚嗣同死了,梁啟超逃了,陳寶箴走了,熊希齡革掉翰林,康有為的書燒了,時務學堂倒了。守舊頑固派卷土重來,忽如一夜北風起,把湖南新政催開的一批花朵,吹落入泥碾作塵。流亡一年後返鄉的畢永年,目睹家鄉長沙的肅殺現狀,恍然有隔世之感。

畢永年這次返鄉,先後遍訪了同情維新運動的得力人物,包括清軍威字營統領黃忠浩、熊希齡的父親等人。他發現情況相當不妙,不僅熊、黃諸人已不敢有輕舉妄動之心,而且整個湖南都是人心消沉,士氣低落。南學會等一批團體已經解散,時務學堂改為求是書院,恢複了陳腐的老一套,半年前長沙生龍活虎的維新變革氣象已喪失殆盡。新任湖南巡撫俞廉三到任以來,守舊黨人之輩暴虐橫行,迫害新黨之士。

更讓畢永年生氣的是,他和唐才常、譚嗣同一起創辦的《湘報》,現在竟然變成了隻錄清廷上諭的《匯報》,這讓軍中子弟出身的畢永年,不免要衝冠一怒了。他對平山周和華浩說:“老子去年捐出了畢府的房產和家資,才辦成《湘報》,如今卻成了韃子皇帝太後發聖旨放狗屁的地方,真正是要氣死我了!”

畢永年說罷,向著黑黢黢的長沙城牆方向,踢飛了河灘上的一顆石子。

激憤中的畢永年,甚至與華浩悄悄商量過,想要在長沙放起一把大火,來個亂中起事,盡掃頑固守舊勢力,讓家鄉浴火重生,鳳凰涅槃。信奉破壞主義的畢永年,每次有了對大清這個老破屋上房揭瓦搞破壞的新想法,都會眉飛色舞一陣子。

華浩和其他朋友都知道,畢永年是個任俠好義的人,痛恨世上一切的壓迫與不平等。一次他看見耍熊的流浪藝人,把一隻半大不大的狗熊仔揍得哀哀叫得好可憐,都覺得憤憤不平,竟然想偷偷去放了那無辜的畜生。

華浩聽他說後笑問道:“那狗熊放了要是到處咬人怎麽辦?”畢永年脫口道:“那也是人喜歡看耍狗熊活該遭的報應!”這一句話把華浩聽得哈哈大笑。

此番長沙之行,隻有在和湖南哥老會頭目們接觸後,畢永年他們三個才稍稍感到幾分鼓舞。這些影子世界的秘密人物,本來就是社會的邊緣人群,他們永遠對執掌帝國權力的肉食者持敵對態度,這讓他們在革命黨眼中成了天然同盟者。

畢永年已經在大龍頭馬福益的首肯下,與幾個湖南哥老會頭目約好了,到時候共赴香港,將興中會、三合會與哥老會合並,公推孫中山為總會長,大家齊心合力,與那大清王朝死磕到底。

三人在月光下空曠的河灘上走著。一陣寺廟的鍾聲從小西門方向飄**而來,在回響的鍾聲裏,華浩突然想起什麽,於是對畢永年問道:“永年兄,我在日本聽才常兄說過,康南海曾經讓你帶人去圍園殺後,果真有此事?”

原來華浩從唐才常那裏得知,畢永年曾追隨譚嗣同抵達北京,協助戊戌維新變法。在通過譚嗣同介紹拜會康有為之後,康知道畢永年是運動江湖會黨的好手,便令他留京相助,所以畢永年是戊戌政變的親曆者。

畢永年與平山周對視一笑,看來這位日本朋友也是圍園殺後那個驚天傳聞的知情人。畢永年對華浩說:“好,我今天就對你老弟講一講這個傳聞的真相。從哪裏講起呢,就從七月二十九號,康有為見到平山兄後,一臉的不高興開始講起吧。

“那天我陪同康南海,到京城譯書局接見四位日本友人。康卻隻想見到叫井上的那位,而不願見平山兄。他說:‘平山周是孫中山的黨徒,為什麽你把他也叫來見麵?’康有為的滿臉不悅,讓會麵的氣氛頗為尷尬。

“當晚,康有為喊我到他的房間,對我說:‘你知道現在情勢的危急嗎?太後打算在九月天津大閱兵時殺掉皇上。我們怎麽辦?我想效法唐朝張柬之廢掉武則天的壯舉,但我們的天子手無寸鐵,難以舉事。我已經奏請皇上召袁世凱入京,讓他當協助張柬之廢武則天的那個李多祚將軍。’“我一聽這個計謀,就感覺行不通,於是對他說:‘袁世凱是李鴻章的黨徒,而李鴻章又是後黨一派,所以袁不是可以共謀此事之人啊。’“康有為說:‘袁世凱前兩日已進京,我已讓人往彼處使反間計,他現在必深恨太後與頂頭上司榮祿。而且我已經奏知皇上,在召見袁時,好言安撫一番,如此袁必將愈生感激而知恩圖報。你暫且等候,我還有要重用你的一件事。’

“到了八月初一,我見到譚嗣同君,和他商量康南海所說之事。譚君說:‘勸袁起兵這事多半行不通,但康先生執意要做,說是皇上的旨意,我又能怎麽辦?不過我已經決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了。永年兄,幸好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卻不知南海先生打算如何派用你?’“其實那時譚君已經抱病在身,不能久談,我向他告別而出。當晚八時,從皇宮裏傳來一道光緒聖諭的消息:袁世凱被提升為侍郎候補。康有為、梁啟超正在一起晚餐,聽到後高興得拍案叫道:‘天子真是聖明,讓我們策反袁世凱的獻計更加可行了,那姓袁的必感皇恩浩**而思圖報了。’“於是康有為馬上叫我到他的房間裏去,詢問我怎麽想。我說,事已至此,隻能定計而行了,但我始終懷疑袁世凱這個人並不可靠。

“康有為說:‘袁極可用,我已經得到他承諾的憑據了。’說著,他拿起袁世凱寄給他的一封信給我看,在信中,袁對康替他向光緒帝的薦舉極盡感謝之詞,其中有如下文字: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康有為揚揚得意地對我說:‘你看,袁世凱給我的信中有如此之語,還能說他不可用嗎?’

“我隻好對他說:‘好吧,袁世凱可用,那先生您希望我做些什麽?’“康說:‘我想讓你到袁世凱的軍中當參謀,去監督他,怎麽樣?’“我說,僅我一人在袁世凱軍中有什麽用,而且如果他有異心,不是我一個人所能反製的。

“康說:‘那麽我將百人交給你率領,怎麽樣?等到袁世凱統兵包圍頤和園時,你就率領那百人,奉光緒皇上的衣帶詔書去抓捕西太後,廢了她!’

“我問道,那麽我應該什麽時候去見袁世凱呢?

“康回答,且待商議吧。

“二人正說著,梁啟超和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也來了,梁對我說,永年兄不要有疑慮了,當全力以赴去幹,兄台敢於承擔此事嗎?

“我當即回答,有什麽不敢的!但我要好好考慮一下怎麽去做。況且我還沒有見過袁世凱,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梁啟超說,袁世凱這人完全沒問題的,永年兄隻需要允諾這件事,難道不行嗎?

“我那時還在心中緊張思考,沒有馬上答應。康廣仁已經不耐煩了,臉現憤憤之色。我對他們說,此事我終究不敢獨自承擔,為什麽不急催唐才常進京一同謀劃呢?

“康、梁一聽麵露喜色,都說,很好,很好。但我們的想法是,打算這幾天之內就動手,若要等唐才常到京城,那又需多費時日,怎麽辦?

“四個人躊躇片刻,又一起到譚嗣同的房間去商量。譚說,稍緩時日應該無妨,如果催促唐才常盡早來京,就更好了。梁啟超也讚同說:‘畢君沉著堅毅,唐君勇猛善謀,可稱當世雙雄啊。’“我沒有將梁的讚揚太當真,隻是淡淡說了句不敢當。康有為發話道:‘事情就這麽定了,你們可以趕緊調遣人手。’於是康有為和其他人共同擬出急電發出,催促唐才常火速趕來京城。

“初二那天早飯後,我因事態了無進展,就去找康廣仁商量。那康廣仁卻怒容滿麵地說:‘你們這些人盡是書生氣,平日裏議論縱橫,等到做事時又一個個拖泥帶水的。’

“我反駁說,這怎麽叫拖泥帶水呢?南海先生要用我,也需與我講明辦法,容我置喙。我畢某雖位卑命微,也不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去送命。先生令我統領百人,此事尤其不可冒昧。我一個南方人,初到北軍,去率領一群我不認識的軍兵,時間倉促,我又怎麽能讓他們為我拚死效命呢?即使讓孫子、吳起這樣的用兵天才來,恐怕也無能為力。我八歲起就隨父輩來往於軍中,非常清楚這樣做是犯了帶兵之忌。況且,我現在是一個正在為母服喪的區區拔貢生,此時如果帶兵,不獨士兵們不服,就連軍中其他官佐都會覺得事出蹊蹺,而生出疑心的。

“康廣仁聽完後,很不高興地出去了。

“晚上七點,忽然宮中來了一道光緒皇帝的聖旨,要康有為火速離京。

我對他說,現在一定是事情敗露了,不知袁世凱那邊消息如何?

“康有為說:‘袁的帳下有位叫徐世昌的幕僚,和我的交情極好。我要讓譚嗣同、梁啟超、徐世昌三人到袁世凱處,挑明了告訴他我們的計劃,成敗在此一舉。’

“我於是將白天與康廣仁的交談告訴康有為,康口氣頗大地對我說:‘你以拔貢生的身份帶兵,也算非常體麵了,有何不可。況且此事尚未定奪,你先不用多慮。’

“我心想,康有為一定在疑心我是追求功名利祿之徒,想趁機向他抬價,讓他日後替我在光緒麵前索要官職,真是可笑至極。

“初三那天,隻見康氏兄弟等人來去慌張,奔走失措。午飯時,也借住在南海館中的湖南同鄉錢君告訴我:康先生打算殺掉慈禧太後,怎麽辦?

“我大吃一驚,忙問:‘錢兄你怎麽知道的?’“錢君說:‘剛才梁啟超告訴我,南海先生的想法是,他上奏皇上的時候,隻說廢掉太後之位,等到真的包圍頤和園後,就抓住太後殺掉她。不知永年兄您是不是已經答應了擔任這個任務,兄台為什麽不去問個究竟?

但這事好像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了,你現在該怎麽辦?’“我回答道:‘在下早就知道,有人想讓我當那個刺死魏帝曹髦、最後當了替罪羊被司馬昭殺掉的成濟,錢兄您等著瞧吧。’“當夜,康、梁、譚一夜未歸,到什麽地方秘密商量去了。

“初四上午早飯後,譚嗣同返回南海館公寓。我前往詢問,譚君正在梳頭發,他神態安詳,仿佛若無其事的樣子,告訴我說:‘袁世凱還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說是要從容行事。’“我說,那袁世凱真的可以為我們所用嗎?

“譚嗣同道:‘此事我已與康南海爭執過幾回,南海先生執意要用此人,真是無可奈何。’

“我又問:‘昨夜你是不是將密謀盡告袁氏了?’“譚說:‘南海先生已囑令我對袁氏和盤托出了。’“我頓足道,大事已敗,大事已敗!這是何等之事,豈能出口後中止。

那袁世凱狡詐多謀,諸公所托非人,已鑄成大錯了。兄台滅族之禍將至,請你趕快自謀脫身之計,萬不可做無益的犧牲。

“與譚嗣同作別後,我收拾東西搬出了南海公館。

“初五天剛亮,我就前往南海館探聽消息,發現康有為已離開京城,譚嗣同也搬去瀏陽館了。中午十二時,康廣仁和梁啟超兩君來見我,拉著我的手說:‘永年兄來得正好,我們打算推薦兄台前往李提摩太的寓所,去擔當文書之職,兄台看可以嗎?’“他們說的李提摩太是一個英國傳教士,這人和康、梁的關係很好,聘用過梁啟超當他的中文秘書,對戊戌維新變法有很大影響。

“我詫異地說,我又不是來京城找飯碗的,因為南海先生命我留京,想讓我助他一臂之力,所以我才滯留京城多時。今南海先生既然已出京,我也將踐友人之約,東渡日本去了。說完之後,我告辭而去。

“當晚,我寫了一封信讓人送給譚嗣同,再次勸他不要無謂送死。又寫了另一封信給梁啟超作別。

“八月初六那天,我在早晨七點疾馳離京。才過了一個時辰,南海會館就被清兵包圍了。以後的戊戌六君子遇難經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

華浩聽著畢永年的講述,一邊想象著那急如響弦的日子裏,看不見的鬼頭刀在悄然逼近。有人在逃走,有人在趕來,有人在靜候,命運之手卻早已向人間擲下了決定生死的那一把竹簽。此時的華浩,卻聽得心潮激**,竟然暗暗期待自己也能身臨其境,去感受那個萬分凶險時刻,這讓他自己都有點兒吃驚。

華浩又問平山周:“聽說是平山兄護衛梁啟超到日本去避難的,是這樣嗎?”

平山周點點頭,說:“是的,那天梁啟超君跑到日本公使館,說要求見公使林權助。”

“這樣,林權助公使就指示我和其他幾個人,保護梁啟超悄悄離開北京,潛逃到天津,登上一艘日本商船抵達天津塘沽,又上了停泊在那裏的日本軍艦,離開中國駛往日本,這樣我們一行人就比康有為他們早一個星期到東京。康有為先是在英國人的一路幫助下,躲過慈禧下令的沿途追殺,坐上了一艘英國船逃到香港,然後,我的好朋友宮崎滔天又幫助他前往日本。”

畢永年搖搖頭,說:“康有為這個人,專好大言,行事卻是無能之至。

當個言論家、吹鼓手尚可,當個行動家就隻能壞事了。比如,戊戌變法遇到朝廷頑固保守之士的非議,那慈禧太後的親信、守舊派大臣榮祿問康有為該怎麽辦,康有為竟然大剌剌地說了一句:必須殺掉幾個一品大員。你看,這不分明是對著和尚罵禿驢?此話一出口,立刻被榮祿到處傳講,搞得連張之洞這些起初支持維新的開明大臣都憤怒不已了。更加要命的是,他在聽聞慈禧太後要兵變的消息時,讓譚嗣同去說服榮祿的手下袁世凱包圍頤和園,這已經夠荒唐了,還命令我到時候進園去殺慈禧太後。結果這麽機密的事情,康有為那幫人竟然還得意揚揚地到處講,最後害了譚嗣同、康廣仁這幾條性命。”

提到好朋友譚嗣同的死,畢永年沉默了片刻,才又講道:“康有為的寶貝皇帝光緒,也因為他的一頓胡搞,加上老康一直用來在海外華僑中忽悠圈錢,卻誰也沒親眼見過的那條皇帝衣帶詔,最後光緒變成慈禧老太婆關進火爐裏的一隻烤鴨,沒法再出來嘎嘎叫了。世人哪裏知道,真正在大嚼光緒皇帝這隻美味烤鴨的,卻不是狗屁聖太後,而是那個在海外開了‘保大清皇帝公司’,靠著它大發利市的‘康聖人’哪。”

平山周說:“是啊,康有為說的衣帶詔,從來也沒見他拿出來給人看過。”

畢永年冷笑一聲說:“有的華僑想請他出示衣帶詔原件給大夥瞧瞧,他就嚇唬別人說,這是神聖的文字,要拿出來讀,得麵向北方擺好香案,身穿朝衣朝冠,行三拜九叩之禮,你們這些憨頭憨腦的無知之人,怎麽能夠格弄髒聖上的禦筆呢?康有為這樣一頓連蒙帶唬的,嚇得大家隻能乖乖地捐款,不敢再找他要光緒的衣帶詔看了。換了是我啊,一定要逼著他當場拿出來,讓這個大騙子立馬穿幫。”

三個人哈哈大笑了一陣。

華浩又點頭說:“康南海啊,想當年公車上書,鼓吹君主立憲、變法圖強,他以布衣之身振臂一呼,驚醒天下,不可不謂當世之雄。倘若他後來沒有在京城戊戌變法中自曝其短,或者在逃到海外後能聽他弟子梁啟超、唐才常諸君的勸說,願意從此息影林泉,自娛晚景,將來還是夠得上享受後世人供祭的冷豬肉。他卻一意孤行,這樣下去,難免要敗光人品,為後世非議的。”

年輕時的華浩,曾經非常崇拜康有為,視之如山巔之上閃爍的星辰,後來見識既廣,所聞漸多,加上在日本受革命黨人的影響,他心目中這個保皇派偶像才漸漸失去光環了。不過華浩心裏,還是多少替原來心中的“康聖人”感到一絲惋惜。

畢永年又壓低嗓子,對兩個朋友說:“康有為原來還給我寫過一封密信,指示我回湖南後要主動製造事端,煽動哥老會黨鬧事,說這時最容易搞的動亂,就是主動攻擊洋人傳教士和教會,釀成教案,引來外國幹涉,以便他亂中覓得良機。他還想讓唐才常出麵,號召原來長沙南學會的人勤王起義,好讓他康南海在日本人麵前吹噓自己有實力,想用這些來忽悠日本軍部出兵替他勤王。我不看到這封信還好,一看就想起當年的譚嗣同,不就是因為康有為的不擇手段、胡搞亂來而送死的?他竟然又想故技重演,難道還想讓我和唐才常為他白白送死?這樣的人,值得我們追隨嗎?”

停頓片時,畢永年接著講:“後來就因為我登在日本報刊上的一篇文章,透露出康某人戊戌年圍園殺後的密謀,他對我銜恨至深,指使門人在港澳一帶尋覓亡命之徒,揚言說:有能刺殺畢永年者,以五千元酬之。他想要我的項上人頭,真是做白日夢。”

畢永年說到此處,竟然氣急而笑了。

聽到這裏,華浩才恍然大悟,為什麽原來跟著康有為的畢永年,現在卻全心全意追隨孫中山了。

畢永年又說:“唐才常到日本後,拜在康有為的門下執弟子禮。我一直很擔心唐才常會重蹈譚嗣同的覆轍,被康有為忽悠掉性命。連日本人都看出來老康是個騙子,隻會大吹法螺,於是出一筆錢請他滾蛋了事,怎麽聰明如唐佛塵,卻看不穿康有為的真麵孔呢?”

華浩說道:“這麽說來,日本方麵‘禮送’康有為離境,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們受到慈禧清政府的壓力了。”

畢永年點點頭,說:“宗方小太郎,就是漢口《漢報》社長,你應該認識吧?我、平山兄和唐才常都與他相熟,我還曾經在他的《漢報》館當過一陣子主筆的。戊戌變法失敗後,他從漢口跑去北京參加了營救梁啟超、協同平山兄護送梁出京逃去日本。平山兄,你和宗方以前還是同學,是吧?”

平山兄微笑點頭,卻沒有說什麽。

華浩說:“宗方小太郎是不是也叫宗北平?我和才常兄剛回國到上海時,他讓我給這位當時在漢口的日本人送過信,後來也與他見過幾次麵。”

畢永年接著說:“對,宗方就是宗北平。康有為逃到日本後,宗方小太郎去拜訪康有為,唐才常也在座。會談中,康向宗方小太郎大吹牛皮,將湖南的千把個南學會成員吹成有上萬人,說這些上流士子都是他的子弟,而且能得到地方實力派人物如張之洞、陳寶箴等人支持。一旦舉事,將直取武昌,然後沿長江東下攻略南京,最終移軍北上,實行武力奪權,推翻清廷易如反掌。至於官軍,能戰者不過袁世凱部等區區數萬人,完全不在話下。義軍倘能進入湖北,當可得到總督張之洞之響應雲雲。

“這康有為采取虛張聲勢的策略,還拉上南學會的發起人之一唐才常,本意是希望日方高看他康南海一頭,騙取日本政府出兵替他勤王倒後,但他在談話中其實是大撒其謊。你想,那久經世麵的宗方小太郎,豈會識不破康有為?我看,日本政府對康有為下達逐客令,也是因為他對誰都滿嘴謊言,人品堪憂。

“你聽聽他當年是怎樣忽悠光緒皇帝的,就知道這人的德行了。康有為對光緒宣稱,泰西講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強,吾中國國土之大,人民之眾,變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後則蒸蒸日上,富強可駕萬國。所以,就連譚嗣同在他給朋友的一封絕筆信裏都說‘變法維新本未期其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敗為成,叫醒世人。真正以為能成功者,大概隻有康先生一人而已’。可見譚嗣同到了最後,都不信康有為的那一套胡吹的大話了。”

一直聽得很專注的華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畢永年繼續說道:“那次康有為、唐才常和宗方小太郎見麵後的第二天,老康還囑咐才常與我再去拜訪宗方,希望日本人助力他的勤王舉事,結果無功而返。看來日方也是看透了康有為這個人。我走完這趟兩湖之旅後去上海,一定找機會好好勸勸佛塵,讓他迷途知返,撇清和那康有為的關係。”

畢永年他們還不知道的是,宗方小太郎為了證實康有為吹噓的話,即保皇黨一旦在湖南發動起義、湖廣總督張之洞將響應支持,這個日本人專門去武昌拜訪了張之洞,以打探他的真實態度。在談話中,張之洞破口大罵康有為一夥欺君賣國,並對日本政府驅逐康有為出境表示了感謝,還進一步要求日本也驅趕梁啟超離境。宗方至此終於徹底弄明白了,對康有為說文雅一點兒,他其實就是個瞞天過海客。

而宗方對孫中山的評價卻與其對康的評價有如雲泥之別。在日本與孫中山多次晤麵長談後,宗方在日記中說他才學兼優,豪邁果敢,有廓清天下之誌。促膝談論東方大事,直到雞鳴。

此後,宗方小太郎這個有著官方策士背景、手眼通天的日本人,對以康南海為名義領袖、唐才常實際主持的起義計劃就完全失去了興趣。日本政壇大佬伊藤博文也看穿了康有為,認為他隻是一個狂謬氣盛、輕率短慮之人,不足以托大事,因而開始對其采取敷衍的態度。隻可惜了能力超群、埋頭做事的唐才常,跟著大吹法螺的老師康有為,也被人順帶著嚴重低估了。

卻說三人在江灘之上,邊走邊談著,聽到岸堤方向飄來一陣清亮的樂音。循聲望去,隻見碼頭邊的石階上,遠遠坐著個黑影,那是在月光下一個人在拉二胡。

年輕的華浩老是掩不住好奇心,他快步走過去看了看,回來小聲告訴同伴說:那人是個瞎子。畢永年順口說道:“這黑燈瞎火的晚上,一個盲眼人跑出來,也不怕摔倒。”說完後連他在內,三個人都怔了一怔,在悟出了這句話的荒誕後,同時爆發出哈哈大笑。

二胡寂寥清冷的琴音穿透夜空,讓空寂的江灘顯得更加沉默。在樂音的意象中,那把弓弦如刀,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著,在世間生靈萬物的脖頸上緩緩來回拉動,引起陣陣哀鳴。

三個人完成這一次兩湖調查後,坐船回到漢口。平山周與畢永年向華浩道別分手。畢永年前往上海協助唐才常籌辦正氣會,並準備在年底帶上馬福益手下幾位湖南哥老會頭目赴香港,商討與興中會和三合會一起聯合組建興漢會;平山與畢同行一程到上海後,將會帶上畢寫的兩湖會黨考察報告,回日本向孫中山再次匯報調研的詳細情況。

在漢口分別之際,很欣賞華浩的日本浪人平山周,贈送給他兩把日本小刀。一把的刀柄上刻著漢字:敬天愛人。華浩知道這是明治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喜愛的一句座右銘,出自大儒王陽明之手。另一把刀柄上刻著: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這是一句日本忍者推崇的名言,來自中國道家葛洪的《抱樸子》,忍者們以這一句真言,激勵自己在以生死相搏的戰鬥中,發揮自己的全部潛力為生存而戰。

三個朋友互道珍重後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