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城中走得餓了,看見街旁有一家湖南常德米粉館,就進到裏麵,每人來了一大碗漂著紅油和鮮剁椒的細白米粉。嗜辣如命的華浩,還特意多要了一大勺子辣椒,三人呼哧呼哧連粉帶湯吃了個碗底朝天。在順便歇腳的空隙裏,華浩少爺見到米粉店門旁有個算卦的旗幡,下麵端坐著個瓜皮帽戴眼鏡的精瘦老頭兒,於是一時興起,就讓德生守著行李,招呼雲卿幾步來到門口的卦攤兒,看到攤在桌上垂下來的白布上寫著:一支鐵筆分休咎,三個金錢定吉凶。

華浩就對那正在眯眼打盹兒的算卦老頭兒說:“老先生,你給我和我這位朋友算個卦吧,不過,算對了才給卦金咯。”華浩說罷,轉臉偷偷對雲卿眨了眨眼。

老頭兒睜開眼,慢悠悠地開口道:“您這位少爺放心,算不對,我不要錢的。”說罷,他變戲法一般,從攤桌底下掏出一塊石板,連同一支白粉筆遞給華浩,說:“你先背著我在這板上寫出要算的卦,比如,父母妨不妨,妻妾有無,兄弟幾位,子女多少,然後再看我在紙單上寫出來的,和你在石板上寫的是一樣的了,你再給卦金,算不對的話,老夫分文不取。”

華浩拍了拍掌,對幾個圍上來看熱鬧的人笑道:“這個法子好,兩下都不虧心。”於是他一手豎執起石板,一手用粉筆寫出:雙親健在。然後問算卦老頭兒:“請問我的父母高堂。”隻見這老者頭也不抬,提起一支毛筆,在麵前紙上飛快地寫下: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然後讓華浩亮出石板上的粉筆字來給眾人看,這算卦先生再對著大家舉起紙片,得意地大聲宣讀:“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如何?”聚攏來看熱鬧的閑人中有幾個叫起好來。

華浩擦掉粉筆字,又在石板上寫下:尚無家室。向老者問道:“在下婚姻有無?”算卦老者迅速在紙上寫出:鰥居不能有妻。等到華浩亮出石板上的字,老者高聲讀道:“鰥居,不能有妻。”眾人發出驚歎聲。

華浩將石板遞給雲卿,說你來試試。雲卿在上麵寫下:家慈健在。老者上下打量了雲卿片刻,揮毫在紙上寫了一句卦語,然後與石板上的粉筆字一比對,含笑不語,舉起紙片給周圍的人看,隻見上麵寫著:父在母先亡。圍觀的閑人們又是一陣喝彩。

雲卿擦幹淨石板,用粉筆寫出:尚無子嗣。然後問老者:“先生看我有無兒子?”老者揮動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句:命獨不能有子。兩下一對照,悠悠念道:“命獨不能有子。”自然又引來卦攤兒周圍閑客們的叫好聲。

華浩與雲卿相視一笑,華浩又對算卦老者說:“好,就算你的卦都說準了,我們還想抽一次簽,卜個前途運程。”老者點點頭,拿出一筒觀音靈簽來,上下搖了幾搖,說:“二位客官請隨意抽簽吧。”雲卿和華浩各抽了一支簽,又幫德生也抽了一支。各人看自己手中那支簽,隻見華浩的簽上寫著:羅通拜帥。並有一首詩曰:自小生在富貴家,眼前無物不奢華。

如蒙天憐萬人敵,四海聲名定可誇。

再看雲卿的簽是:鍾馗得道。有詩曰:上下傳來事轉虛,天邊接得一封書。

書中醒我功名夢,直到終時亦是虛。

替德生抽的那支簽是:張良隱山。也有四句詩文:直入重樓去藏身,四圍荊棘繞為林。

天高君命長和短,得一番成失二人。

華浩和雲卿看了之後麵麵相覷,不解其意。待問那算命老者,卻見他正唾沫橫飛地給一位新主顧相麵,在談富貴相,大約是一筆可觀的生意,所以無暇再多理會他們,隻說了句天機不可泄露,二位凡事但宜守常,好自為之。兩人隻好在給了卦金後,擠出人叢離開,叫上德生,一起帶著行李上路。

一路上,華浩將剛才算卦的趣事講給德生聽。德生有點迷惑那算命先生如何接連地說中了,華浩哈哈一樂,告訴德生,那老頭兒用的方法叫作連環朵,他寫出的每一句話能有兩種讀法,比如,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可以念成: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也可以斷句變成: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還有,說雲卿的那句:父在母先亡。如果念全句,就是父親先去世了,這剛好應了雲卿的家事。如果斷句成:父在,母先亡。那意思就是母親先去世。你看,這些江湖術士,就是拿了這樣模棱兩可的卦語混飯吃的。

德生又問:“那算卦的又怎麽猜得到雲卿少爺的雙親失去了一位呢?”

華浩沒有馬上回答德生的問題,雲卿卻微微一笑,隻說了一句:“這算命老頭兒的眼光還是很毒的,不愧是個老江湖。”

華浩知道雲卿的意思,是說那算卦老者從他們的衣著、神態上,看出了兩人家境的不同,雲卿的衣裝和麵容顯出寒門讀書人的氣質,所以算卦老者賭了他要麽亡父失怙,要麽亡母失恃,結果這老頭兒賭對了。華浩與雲卿是從小要好的一對朋友,家境殷實的華浩,在錢物上一直幫襯被寡母養大、家境較為貧寒的雲卿。故而為了顧及這位生性敏感的好朋友麵子,華浩也沒有對德生說破那算卦人使的究竟是什麽幌子。

三個人說話間,不覺已經來到了武昌城內平湖門與文昌門之間的兩湖學堂,那就是華浩與雲卿讀書的新式學堂。書院正門就氣派不凡,一對木刻楹聯分列左右,上麵醒目的顏體字聯,是張之洞的手筆: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此為鵠臣鵠子;雖有文字,亦有武備,法我先聖先師。

進得書院,德生一眼望到的,是一群臨湖照影的漂亮房子,看上去都比較新,雕梁畫棟、飛簷翹角,每棟房屋之間有回廊相連,湖畔有水閣、涼亭,一座纖巧木橋橫跨湖上,格柵護欄的橋身倒映水麵,清風徐來,荷搖藻漾,景色寧靜宜人。德生禁不住嘖嘖讚歎起來:“少爺你們原來就是在這裏讀書的啊,那京城皇上住的地方,怕也不比這裏更漂亮吧。”

華浩和雲卿聽了都哈哈笑了起來,華浩又說:“再放進來一群割了卵子的男人,一群咿咿呀呀的娘兒們,雲卿你就可以在裏麵舒舒服服當個皇上了,像這個樣子。”

華浩一邊說著,一邊學著想象中皇帝走路的樣子,端起膀子,橫著胯走起來,德生笑得肩上的箱籠都差點兒掉下來了,雲卿卻趕緊用個手勢讓他們噤聲,說道:“罪過罪過,豈不聞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再說,南皮大人要是知道他的弟子門生中竟有這等不敬君上之心,那他老人家還不氣得要吐血。”

說笑之間,他們走到了書院在湖邊的學員宿舍,叫作齋舍。南齋為湖南籍學生所居;北齋為湖北籍學生所居;西齋是出資辦學的漢口八大行商選派學生所居。兩湖學堂的齋舍共兩百四十間,每棟房子分前後兩間,前書房後寢室,住一名學生。室內床鋪、桌椅、書櫃等設備一應俱全,居住條件十分優渥。

原來,湖廣總督張之洞為了將兩湖學堂辦成大清朝最好的現代學校,高薪延請飽學之士,執教經學、史學、理學、算學、經濟學、兵法史略、博物、化學、天文、測量等各科。有人打趣說這兩湖學堂是:上午聲光化電,下午子曰詩雲。

總督大人還給每個學生每月發膏火銀,即助學金四兩。這可不是一筆小錢,要知道,四兩銀子即使在米價最高時都可以買到近兩石米,約三百斤。這兩湖學堂學生每月得到的膏火銀,加上每月還有數目不等的獎銀,超過大清朝許多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了。

三人到了齋舍,雲卿與華浩各自放好行李。華浩又返身送德生到書院門口,囑咐他按原路出城走到漢陽門碼頭,再乘擺渡船過江返回漢口,去會合德生的一位族叔。那位久居漢口的遠房親戚,已經答應給孤兒德生謀一份差事。

這個臨近世紀末的秋日午後,一個東家少爺,一個鄉下貼身小長隨,站在兩湖學堂的大門口內外,少爺向那長隨少年絮叨著什麽,那些諄諄叮囑的家常話,似有兄弟長幼之間的離別之情,卻也有身份不同帶來的矜持與恭謹。這是一個時代的風景,也將會隨著時代的落幕而消逝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