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公園每年到了櫻花季,櫻花大道上空的緋色花雲,壓得花枝累累低垂,直逼觀花人潮的頭頂,產生出一種快要讓人淹沒到透不過氣的錯覺。一陣風過,落英紛紛如驟雨傾盆,十分壯觀。
櫻花在晴空下密集綻放又迅速凋零的景象,給人以生死匆匆的壯烈之美。這一自然景觀,竟然深深影響到這個天災頻發的島國的人民,形成了他們獨特的精神品格。
隆重的“櫻花祭”節日典禮活動,已經隨著花期的由盛轉衰,開始走向尾聲,公園裏的人流也不那麽多了。這天是個多雲的晴日,東京上野公園裏來了一群中國人。他們是湖廣總督張之洞派出的赴日考察官員張彪、黎元洪等幾位武員和文員姚錫光,加上兩湖學院先期派遣來的幾個武備留日學生作為他們的陪同,其中就有華浩。
這次赴日考察受到日方很好的接待,張彪和所有考察團的同僚都感到十分滿意。由於時間比較充裕,他們參觀了幾乎所有的日本陸軍學校,還考察了槍炮製造、營壘炮台。黎元洪等幾位武官還被分派到禁衛騎兵聯隊,與日軍一起參加訓練,每個考察者都有收獲頗豐之感,回國後可以好好向張之洞總督大人匯報了。所以考察官員們趕在櫻花季還沒有完全過去,在幾位兩湖學院武備留學生的陪伴下,來上野公園散散心。說來這些學生與考察團諸公之間,同出張之洞大人的湖廣總督府一門,彼此還算有師友之分呢。
一進公園,眾人就看到了西鄉隆盛的銅像,這個明治維新著名政治活動家的銅像剛剛落成才一年,受到所有日本國民的敬仰。華浩還曾經抄寫下據說是他寫的詩,當作自己留日求學生涯的座右銘之一:男兒立誌出鄉關,學不成名死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考察團中官階最高的武員張彪,不認識這尊五短身材、牽狗握劍的光頭布衣武士是誰,就問一旁的陪同者。有人簡要講了西鄉隆盛領導尊王倒幕、建立明治天皇新政府,後來又發動反政府的武裝叛亂、兵敗而死的生平。張彪聽得有點兒犯糊塗,於是考察團中的文員姚錫光,就操著他的江蘇吳語口音,用三國演義當作比喻,將幕府末、明治初期的各方人馬,帶入到三國故事的框架中,給這位讀書不多的丫姑爺做個講解:“張大人,您可以將這位西鄉隆盛,看成是日本的關雲長,就是您的山西老鄉關二爺啊。不過,這出日本三國戲的戲文,是按照他們本國的故事演下去的。就在幾十年前,日本還被一個類於曹操的家族,叫德川幕府的長久統治著,日本天皇也像漢獻帝一樣,被德川幕府的將軍當作一個傀儡皇帝,就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做派。這上野公園,原來就是德川幕府的一處宮苑,也等於是曹操那個有名的銅雀台,銅雀春深鎖二喬的地方。話說,當時日本兩家最大的諸侯:一家叫薩摩藩,相當於劉備的蜀漢;另一家叫長州藩,相當於孫權的東吳。這位西鄉隆盛就算是蜀漢的關羽,他看不過日本曹操欺負日本漢獻帝,也就是德川幕府將軍欺負天皇,就聯合了薩摩藩和長州藩,一起幹掉了德川幕府,讓明治天皇出來當了全日本國的共主,這就是尊王倒幕、王政複古了。西鄉隆盛成了日本的大英雄後,功成身退了。但是原來在各路諸侯手下混飯吃的日本武士們,突然發現他們在幫助明治天皇建立新統治之後,卻在簡編後的維新政權裏找不到飯碗了。”
聽到此處,張彪插嘴道:“就像是給關老爺扛大刀的周倉、廖化啊這些部下,丟了吃飯的營生啦。”
眾人皆笑,姚錫光也笑著說:“是的,張大人您說得沒錯。後來啊,西鄉隆盛為了給他手下的一幫失業弟兄討個公道,這位義薄雲天的日本關公,拋棄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又帶領他們造了明治天皇的反,結果兵敗後他命令部下砍掉了自己的腦袋。”
張彪聽了連連搖頭:“可惜了這位大功臣晚節不保,如此說來,他後來背叛明治天皇,也就當不得日本關聖帝的名頭了。可是明治天皇現在不是還在位嗎,又如何給他立了銅像呢?”
姚錫光笑了笑,說:“西鄉隆盛死後,他的爵位先是遭到剝奪。然而日本民間幾乎一邊倒地同情他,為他恢複名譽的聲浪甚高,這迫使明治天皇也不得不表示惋惜之意。後來西鄉隆盛終於獲得天皇特赦,並追贈正三品的官階,去年還在此地給他立了這座銅像。”
張彪仍然搖著頭,一臉認真地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日本終究是個化外之國,不能真正學到我中華上國的孔孟聖教,怎麽連天皇老子都要乖乖聽本國草民匹夫們的話,給一個亂臣賊子立像呢,不像話,不像話。”
考察團有人附和張彪的話,姚錫光這回隻是又笑笑,沒有再說什麽。
華浩聽了卻在心中想道,恐怕這就是日本和大清的區別所在了,一個已經走上了君主立憲道路,即使身為天皇也不敢以私怒傷天下公議;一個還是在玩弄專製君王生殺予奪的權力手腕。所以中日甲午一開戰,我國縱使也不乏忠勇將士,可奴役之國遇上的是朝野一心、上下合力的憲政之邦,豈有不敗之理。
華浩又想起在日本聽到的一個傳說,甲午戰爭前,明治天皇每天隻吃一頓飯,為的是節省宮內開支來買軍艦,以幫助日本海軍趕超大清北洋艦隊;而慈禧太後卻在中日戰爭迫在眉睫之際,挪用海軍巨額經費修頤和園,為的是慶祝自己的六十大壽。她還對試圖勸阻的大臣說:今兒個誰讓我不高興,我讓他這輩子都不高興!一想到慈禧這個深居宮中卻掌控著四萬萬中國人命運的滿人老太婆,年輕的華浩就從內心生出極度的厭惡。
這群人離開西鄉隆盛的銅像,繼續向公園深處走去。這時,一陣咿哦悠長的男子歌詠聲,伴隨著鑼鼓的敲擊聲從遠處傳來,那歌聲聽起來很是淒厲狂暴,頗有殺伐之風。
華浩告訴考察團官員們,那是上野公園裏的喇叭館在上演日本能劇。
華浩看過能劇,演員們戴著麵具表演,服裝華麗,他們壓低嗓子,從喉嚨裏發力逼出一句句深沉剛勁的唱詞。那每個亮相接一個停頓的動作造型,像極了一群活雕像,莊嚴之中有某種特別的儀式美。能劇中的某些猙獰麵具,讓華浩想起家鄉湖南的趕集廟會上看過的儺戲,但儺戲的唱和跳都比較隨意,那似乎都是鄉人求神驅邪的舞蹈。而明治時代的日本能劇卻多演古代戰事與複仇,都以武士故事為主題,弘揚武士道精神。看來,與這樣一個好勇尚武、崇拜強者的民族為鄰,必要小心了,華浩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