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臘八豆遇到納豆
華浩一邊嗬著手,一邊在榻榻米上伏幾寫信。盡管已是仲春時節,但日本關東地方仍然是乍暖還寒,一刮北風,氣溫就驟降了下來。
他們這一批被張之洞派出的武備生,來日本已經幾個月了,在一家專門為清國留學生開的速成日語學校進行預備學習,從這裏畢業後,學生們可以升學報考日本的各種專門學校。
初來乍到的清國年輕人,原來被告知中日同文、同種、同俗,結果一來這裏,他們卻統統傻眼了。日本和中國生活習慣的明顯差異,讓這群年輕中國人剛來時吃了不少苦頭。起初最難適應的,是風格簡樸的日本飲食,味道極淡,式樣又少,多為一菜一湯,那碗清亮照臉的湯,永遠是味道不變的味噌湯,而且食物多生冷。如果生魚片尚可勉強接受的話,那麽生雞蛋、生蘿卜、冷飯便當等這些就讓人難以下咽了。這對於民以食為天的中國人,尤其是不少家境優渥的留學生而言,簡直就是難以忍受。
華浩在給好友雲卿的信中寫道:
給你說說令人討厭的生蘿卜吧,吃下後打飽嗝兒時,發出的那股不雅氣味,就足以讓你難為情了。設想是留學生的你,早晨擠上去學校的電車,你身前緊緊挨著的,正好是一位清純妙曼的日本女生,你為那位女生不嬌羞、不畏縮的魅力所傾倒,正在想入非非之際,突然她轉過身來,口中一陣硫化氫的蘿卜臭味撲麵而來,熏得正自作多情的你下意識地側臉閃避,這豈非大煞風景。
華浩剛剛發現碗中的納豆時,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些發酵過的大豆散發出一種臭味,用筷子夾起時會拉出黏稠的長絲。他還以為納豆是腐壞了的食物,氣得在心中暗暗直罵校方良心大大地壞了,卻不知道這種日本食品,原來竟起源於中國古代,經唐朝鑒真和尚東渡傳入日本後,一直在王室和貴族中流行,明治維新後才漸成國民美食。後來華浩想了一想,自己家鄉的臘八豆,不也是發酵長出白黴後做成的美味小吃嗎?納豆與臘八豆,不過是在發酵的過程中遭遇了不同的微生物而已,沒那麽大的分別。在給雲卿寫的信裏,華浩將這個有趣的聯想告訴了他。
還有,剛來學校時的早餐,每個學生的餐盤裏都放了一個生雞蛋,結果日本下女收盤子時,發現幾乎所有的生雞蛋都完好無損地留在盤子裏,她驚慌地跑去告訴膳食主管,後者也急得團團亂轉,不知所措。好在這些留日生大都家境不錯,官費支給的生活開銷也還可以,所以很多留學生喜歡往返於中國菜餐廳,這讓本地中華料理店的生意明顯火了起來。
被帶火的,還有學校附近出租屋的行情,因為日本房東可以從留學生身上賺到更多的房錢。當時校園附近街上經常可以看到房門口貼著字條,上麵多寫著諸如有空房、清國留學生諸君來看了甚好的字樣。
但日文中漢字的意思可能與中文完全不同,這也常常讓來日本不久的清國留學生們鬧出笑話。華浩的一個同學初次去普通日本人家裏訪問時,隻能與女主人筆談。
女主人指著桌上的茶寫道:禦茶①。
留學生立即心懷敬畏地打量了一下這家的擺設,卻並沒發現與日本皇族有什麽聯係的東西。
接下來女主人指著丈夫的同事寫道:同僚。
這個詞在中國是專門指同在一個官府衙門做官的人,但留學生知道她丈夫和同事都隻是普通的馬路清道夫,於是懷疑這女主人是不是有點精神妄想症。
接著她指著丈夫寫“主人”,最後指著女兒寫道:娘②。
這位留學生嚇得不敢久待,立刻借故告辭了。當他回去將這次經曆告訴同學時,惹得華浩他們一陣哈哈大笑。
① 日語表示“茶”,編者注。
② 日語表示“女兒”,編者注。
華浩在上海來日本的輪船薩摩丸上曾遇到過一個主動與他攀談的中年日本人,兩人當時隻能寫漢字做簡單交流。在船就要到達橫濱港,他們用筆談告別之際,這位日本人寫道:請常給我寄“手紙”。華浩一見之下頓時大驚,心想:難道在日本連上廁所的手紙也缺嗎?他後來問別人才知道,日語中的“手紙”不是出恭後擦屁股的衛生紙,而是人們往來交流的書信。於是,華浩在給雲卿等國內朋友寫信時,有時不忘調侃一句:我又給你寄擦屁股紙來了。
但在初登島國日本之際,讓所有清朝留學生印象深刻的一幕,還是他們目睹的一群群日本男女學生。特別是女學生,她們著木屐,係紅裙,寬袍廣袖,發髻如雲,三五攜手,款款婀娜,早晨入塾,午後放學。這些少女常常在路上一唱眾和,歌詠而行,別有風情,成為日本街頭一道亮麗的景色。而同時代的中國女子還過著纏足在家、閉門不出的生活。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僅僅一代人的時間,就已經是各地學校林立,即使遠至窮鄉僻壤,學堂校舍也比比皆是。日本教育的景象之繁榮、義務教育入學率之高,不光讓留學生們為祖國的教育不足與落後而扼腕長歎,也震驚了清朝派出的各路考察團。華浩在寫給雲卿的信中感慨道:“日本學校之多,如我國之鴉片煙館,其學生之多,如我國之癮君子。”
而最讓清國留學生難堪的,是他們每個人頭上的辮子,容易被甲午戰爭後民族自豪感爆棚的日本人嘲笑。留學生在路上走的時候,身後常常尾隨一群日本小孩兒,嬉笑叫嚷著“豬尾巴”或是“半邊和尚”,這令留學生們的自尊心很受傷。
另一個困擾留學生的問題,是性。
異國他鄉的這一群年輕人,因為語言文化、飲食習俗等諸多障礙,常常倍感孤獨。而性道德並不那麽嚴格的日本,讓不少年輕的留學生荷爾蒙飆升,心猿意馬了。
華浩曾經隨老留學生去過當地公共浴堂,那裏還是男女同堂分浴,浴室左右各一,中間隔以矮壁,正中入口處置一高凳,浴堂女管事端坐上麵,左右看顧。雖然男女分浴,但畢竟共處一堂,水汽繚繞之間,白花花的異性**隱約可見。這情景讓華浩麵紅耳赤,不敢抬頭多看,讓帶他去的朋友笑話了好幾天。
留學生們在課餘,除了偷偷看日本浮世繪的色情畫,諸如喜多川歌麿、葛飾北齋、歌川國芳等名師畫的那些讓人血脈僨張的春宮畫之外,還接觸到了明治時期盛行的日本自然主義小說,其中大膽追求女性的**情節和**裸的性描寫,同樣讓留日學生受到了強烈的情欲刺激。有的時候,華浩難免也獨自在被窩裏,偷偷幹點兒所有男孩子都做的事,以此來釋放壓抑的性衝動。
但有些留學生卻走得比他要遠得多,他們追藝伎、逛紅燈區、嫖暗娼、睡女傭,這成了一部分清國學生的日常生活寫照。遠離家鄉父母監管,沒有了熟人社會的傳統道德與心理羈絆,他們可以縱情享樂,他鄉翻作溫柔鄉。
華浩在給好友的信中,並沒有多講同胞中間讓他看不太習慣的現象,因為在日留學生圈子中,這樣的醜聞一旦講出來,稍加多問就不難知道是哪位了。一向誌存高遠的他,雖然對有些留學同胞的自甘墮落行為感到失望,但並不想過於關注這些人與事的緋聞八卦。他隻用一句在日文書籍中看到的格言來解脫:“責友當秘密,頌友可公開。”
而他貼在宿舍牆上的另外幾句格言是:真英雄決不失望。
自重自尊,自輕自賤。不矜細行,終累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