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兒期末考試成績分析報告,我以為自己眼花了:“你的政治提高了二十分?在年級排名上升了三百三十三名?”
“對呀!”
“不是沒報課外班嗎?”
“是啊,我開始喜歡政治了。”
女兒在初中的時候,不喜歡政治、曆史和地理。當時剛接觸這三門課程,她一下入不了門,成績上不去,情緒上有抵觸,學習屬於生吞活剝。初三有幸考入區一中“1+3”實驗班。區一中為實驗班的孩子安排最好的老師授課,鼓勵孩子們上課提問,課後問問題,每天晚自習由各科老師隨時進行答疑。孩子的政治、曆史和地理成績都穩步提升。
在家長會上,班主任說:“我們鼓勵孩子有問題問老師,我們隨時在辦公室等待孩子們提問。如果問同學,隻能得到這一道題的答案;如果問老師,老師會詳細講解解題思路,將相關知識點串起來進行解答,並在答疑過程中發現孩子的薄弱環節有針對性地進行輔導。”
我們已經工作的人都明白,普遍性宣傳活動容易搞,現成材料講解清楚就好了;個性化宣傳輔導特別難,因為要為了一個人、一件事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要詳細分析個案,拿不準的地方請示業務主管部門,在溝通過程中可能會出現各種障礙影響成效。我想老師也是一樣,做一份教案可以給幾個班授課,而有針對性地解答每個孩子的問題,等於專門為每一個孩子做了一個小教案。單科老師帶六個班,那是幾百個孩子啊,多麽大的工作量!我很感動,我覺得老師們是真的把孩子們當成自己家的孩子,替孩子們著急,拉著孩子們努力往前跑。
孩子現在的政治老師王宗林,在二十多年前教過我政治。那時候王老師就是把我們當成自己家的孩子,努力教課,並關心每一個孩子的未來。一九九五年我參加中考,考前報誌願,王老師特意對我說:“以你的成績,一定要報高中上大學,未來,知識最重要。”王老師以政治老師的敏銳眼光,看到中國經濟發展即將開上“高速路”,未來社會對人才有更大需求也有更高要求,讀大學能學到更多知識,大學文憑能夠直接佐證個人學識。王老師告訴了我對的選擇,但我是農村孩子,當時農村孩子多半選擇報考中專,以解決農轉非的戶口,還是選擇了讀中專。多年後我的第一學曆成為軟肋,我也常常想起他說的話:“好好學習,讀大學!”以及他沒有說出來的話:“目光要長遠!”
離開初中校園,我讀書、就業、結婚、生子,二十年光陰轉瞬即逝。這些年裏,王老師教出一批又一批學生,早已桃李遍天下,門下自成蹊。如今他又成為我孩子的政治老師,對孩子繼續關愛有加。王老師已經快退休了,而且學校也沒有要求每科老師必須每天晚上都到校答疑,但是他依舊堅持每天晚自習到辦公室,等著遇到難題的孩子們來提問。有的時候,孩子們也會問到一些很難的題,王老師如果沒有把握給出準確答案,就會直言不諱地告訴大家自己拿不準,需要回去思考查資料,毫無偶像包袱。第二天他會興奮地找到提問的同學,告知標準答案及解題思路。
王老師把孩子們當朋友,理解孩子們,辦公室總會備一點零食,以防孩子們饑餓,還會主動約孩子們打羽毛球,運動時聊聊心情和學習。王老師還喜歡寫詩,遇到時政要聞,他寫詩抒發感情,滿懷**地告訴孩子們,這是我們的新時代。
女兒堅持考前先複習政治,要不然覺得對不起王老師。她說:“王老師特可愛!”
期末考試前,女兒的政治測試卷子丟了,第二天就要考政治,測試卷子上麵的題都需要重點複習,上麵的錯題她都做了標注。她去了辦公室,不知道怎麽開口,突然就哭了。這件事如果發生在我們母女之間,我會指責她:“既然對你這麽重要為什麽不收好?為什麽要因為你的責任浪費我的時間?”王老師問清緣由,拿出糖給她吃,等她平複情緒,重新打印了一份卷子,讓她再做一遍,然後專門給她判卷,對做錯的題當場講解。
老師反而比媽媽更能體諒孩子,以平靜的心態平等的姿態與孩子交往,對於孩子的錯誤給予更多的包容。信任、理解與支持,也許是激發孩子學習自主性最好的催化劑。
雅斯貝爾斯在《什麽是教育》一書中說:“教育就是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雲推動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同一個老師,用實際言行影響著我們母女兩代人。
第一排
“typewriter,這個詞的所有字母都在鍵盤的第一排。”
一邊讀這句話,我一邊下意識地在電腦上敲下這個單詞,果然,全部字母都位於第一排。
多麽有趣,看到這串字母時,我並不能確定它們的位置,卻可以盲打驗證其屬實。
亞裏士多德說:“那些每天反複做的事情造就了我們。然後你會發現,優秀不是一種行為,而是一種習慣。”盲打成為我“隨身攜帶”的技能,始於讀書時期,成於工作環境。
一九九六年,我們學校開設了計算機課。當時的計算機是高端設備,計算機專業是熱門專業,程序員畢業就能高薪入職大企業。學校的機房有專人管理,要求恒溫恒濕無塵,鋪著高出地麵十公分的木地板防潮。進入機房需要換鞋,有的機房提供一次性白色拖鞋,有的提供可反複清洗的布鞋套。參加計算機等級考試時,無數批考生絡繹不絕地進入考場,拖鞋或布鞋套數量有限,反複清洗消毒使用不現實,為減少機房落塵,舉辦方隻得提供一次性塑料鞋套。
我們是財稅專業,學習計算機不是為了成為程序員,而是為了工作應用。老師說:“以後寫材料、做會計賬務都要在計算機上操作,你們不好好學沒法工作。”我們是不信的,認為老師就是為了督促我們學習才危言聳聽。我媽就是會計,從總賬到明細賬,全都一筆一筆記在畫著專業橫線的賬冊上;學校的考卷和學生會主辦的文學刊物都是油印的;學校活動中老師同學一律拿著手寫演講稿上台發言。以後都用電腦,難道我媽學不會DOS語言就不能當會計了?難道我們上台發言不是站著,而是主席台上放台電腦,對著屏幕念稿?年少的我近視而固執。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做什麽一樣,我不知道電腦能夠做什麽。
我們使用的電腦是586電腦,白色的大腦袋顯示器,像一個仰著臉的大頭娃娃,還蠻可愛的。第三年換成全套黑色的電腦,不叫686,變成了奔騰或者聯想。我們這屆學生沒怎麽享受新電腦,我們開始實習了。實習前半年,我在一個企業跑銷售;實習後半年,我進入某單位內勤崗。那時是民用電腦起步時期,也是電腦飛速發展的時代,短短一年沒接觸電腦,單位的電腦已經比我讀書時先進太多。感覺電腦就像親戚家的小孩,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給他做滿月,突然人家就玉樹臨風,帶著女朋友回家結婚生子了。使用電腦登錄工作係統,我震驚於輸入簡單指令條件,上萬條信息瞬間完成分類匯總。轉眼到了年底,上級要求當年個人總結上報電子稿,單位同事年齡偏大,打字停留在對著鍵盤一個個敲字符的階段,自然由我這個唯一的年輕人,負責將全部門人員的總結打印為文字稿。再以後,電腦成為工作標配,無論年齡長幼,停電斷網都不會幹活。
時代浪潮奔湧,閃耀登場的時尚轉眼落伍,被新的技術取代。“typewriter———打字機”曾經位於時代前沿。在老電影中,伴隨著鍵盤清脆的敲擊聲,我們常會看到打字機上一張白紙逐漸布滿鉛字,然後畫麵切換,時局因打字機敲出的這些字而改變。比如在《至暗時刻》中,新來的女秘書緊張敲擊鍵盤的聲音,襯托得英國首相丘吉爾將戰鬥到底的宣言更顯鏗鏘有力。一八〇八年七月佩萊裏尼圖裏發明打字機,這台神奇的機器更新了人類寫字的方式,開啟了新的文化進程。打字機先後經曆過機械、電機、電子階段,個頭也從笨重變為精巧直至消失。它的輝煌不到二百年時間,就被電腦逼迫摘下王冠。如今,幾乎所有行業的大部分業務都在電腦上操作。在會計行業,曾經位於辦公第一排的工具———大黑算盤———也被淘汰,成為博物館裏的展品,曾經的高科技電腦被推到第一排,成為每個普通人都能熟練操作的必備辦公設備;會計記賬有可自動匯總的記賬軟件、申報使用電子稅務局即時辦結,向老總匯報也要按照規範標準打印材料或製作PPT。
一九九六年的電腦使用很複雜,能實現的功能很基礎。電腦操作使用DOS語言,CD進入遊戲目錄,play執行遊戲,有個TT軟件,練習打英文,需要執行編製的程序才能對數字進行統計匯總等操作。我們的計算機課內容之一就是編製簡單的小程序,如果想要擁有更強大的編程能力,可以自學C語言、C++那些專業的編程課程。麵對黑色屏幕上跳出來的英文字母,我的腦袋是蒙的,確認自己沒有學習高級編程的能力,不再考慮攻克計算機三級,目標放低為取得二級等級考試證書。我當時積極考取各種證書:計算機等級證書、珠算等級證書、會計證書這些證書是向用人單位證明自己“合格”的憑證。
年輕的孩子們,天然喜好新奇與挑戰,當時的電腦代表時代前沿的科技,又是我們平時碰不到的稀罕物,因此同學們都很喜歡計算機實操課。計算機課程圍繞考級進行,按照考級內容學習書本知識,然後到機房實際操作。到機房上實操課相對輕鬆,大家完成老師布置的課業任務後自由練習。在自由練習時間裏,有人玩遊戲,有人看網頁,有人練操作。我們用586電腦常玩的小遊戲是紙牌、掃雷。據說有動作遊戲和射擊遊戲,我忘記了,即使有,遊戲體驗也不好。那時我玩遊戲用的是黃卡帶的小霸王學習機,一個卡帶裏有幾十款遊戲。那時還沒有微博和論壇,上網流行上sohu,看新聞。對當年的我們來說,網上的新聞是看見廣闊新奇世界的窗口。
我喜歡在自主時間練習打字。計算機一級考試要求在一分鍾內打多少字(具體標準忘記了)。我練習打字,為了應對考試拿到證書,更因為喜歡手寫文字變成標準電腦字體的感覺。我寫日記,偶爾寫首小詩或短文,還喜歡摘抄名人名言、古詩新詩以及歌詞。分門別類的筆記本竟有厚厚一摞,本的大小薄厚參差,紙麵上的字跡歪七扭八慘不忍睹。word讓我眼前一亮,幹淨整潔方便修改,並且易於查找,一幅小屏幕,存儲天下事。
我想將所有摘抄和日記都存到word裏去。以我當時對著鍵盤一個個敲擊的速度來說,完成這個計劃簡直遙不可及。想要實現願望,路徑隻剩下一個:加強練習,提高打字速度。計算機實操課較少,非課時不能進入機房,但這難不倒我,練習打字速度不就是練習敲擊鍵盤嗎?不需要真的有字顯示在屏幕上啊。我買了紙鍵盤練習,紙鍵盤壞得快,又買了塑料材質的平麵鍵盤練習。練習了多久實現盲打呢,三個月?半年?總之沒有超過一年。很多我們以為難以完成的願望,簡簡單單地開始,持之以恒地幹下去,不知不覺間就實現了。工作後寫總結、做調研全部在電腦上操作,因此我一直沒丟掉盲打的技能。打字成為工作生活的一部分,悄悄刻入大腦自動運轉區,眼睛讀取任意單詞,同一時間,手自然敲在相應位置,就像一隻候鳥,感受到氣候變化,自然而然張開翅膀,沿著既定的路線遷徙。
沒有想到的是,我自己本身也是一片海,隨著成長,身體內部也有浪潮湧動。潮汐反複,閃亮的不隻是浪花,還有夢想的光華。如果把夢想假設為珠寶箱中珍藏的潔白貝殼,我的海浪湧動,總是將新的貝殼推上沙灘,呈現在我眼前第一排的貝殼,一直在變化。我一邊撿拾一邊丟棄,我的珠寶箱小,隻能收集最好的那一枚,這一枚的名字是寫作。
我對寫作,經曆了從“愛好”到“夢想”的變化。
有過很多愛好,寫作是其中之一。少年時喜歡讀書,由於當時所處的環境,除了課本幾乎沒有課外書,所以各種書都讀,曾經因為鄰居妹妹不肯將童話書借給我,賭氣不與她說話,也曾經讀過半本小說,至今不知道書名。雜七雜八讀了些書,我又是一個容易衝動愛表達的人,於是當情感激**,便自然地將心事、感動、憤怒等情緒訴諸筆端,寫出的文字有的存入日記,有的投給報社。情緒寫作最大的問題就是無視標準且後繼乏力,我的文字刊登頻率下降時,正值生活焦頭爛額之際,於是放下了筆。現在回想很是可惜,總會假設如果當年堅持寫下去是否會與現在的自己形成強烈對比?
如果隻能是如果,我們總要繼續向前去。二〇一六年,延慶區作家協會成立,我成為第一批會員,二〇二二年,有幸加入北京作家協會。我曾讀過第八屆魯獎獲獎作品《在阿吾斯奇》:南疆軍區殷營長的弟弟,原本立誌靠武術技能發財,在哥哥勸說下參軍,過上了艱苦危險的部隊生活,可是弟弟說“以前在少林寺,覺得社會上和他(弟弟自己)一樣的人多。來了部隊才覺得和他哥一樣的人多”。也許,這就是加入作協對我的影響:找到誌同道合的戰友,看見共同渴慕的光明。
二〇一九年參加老舍文學院散文高研班,經過為期半個月的係統化的脫產培訓,讓我明白好文章的標準,找到寫好文章的路徑,更讓我看到自己的文字與“好”之間的鴻溝。目標清晰,路徑明確,並不一定就能抵達。回到延慶,為了填補那條“鴻溝”,在作家林遙———也是多年的朋友———大力支持下,我們四個誌同道合的朋友,成立寫作小組,訂購文學期刊,定期共讀、分析、模仿,每周練筆、點評、修改作品。
剛剛參加寫作小組的時候,我很頹廢,我覺得自己的文字全是毛病,處處不如人。林遙急了,對我也是對我們三個說:“你寫不了老溫要寫的內容,他同樣寫不了你的。每個人優勢不同。你們要相信自己可以!”寫作的問題隻有在寫作中才能解決,我在糾正寫作中的毛病時發現,這些毛病同樣出現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解決寫作問題的過程同時幫助我解決了性格中的弱點。
哪怕路途坎坷布滿荊棘,我們願意為了夢想闊步前行;哪怕無法收獲鮮花與掌聲,我們願意一直在奔赴夢想的路上!此時,我知道,寫作不再僅僅是愛好,而是變成了夢想,執著追求無怨無悔的夢想。因為在寫作的路上,我正在變成我喜歡的模樣。
所有字母都在鍵盤的第一排的單詞“typewriter”,由“type”和“writer”組合而成。“type”作為名詞時是某類人、鉛字、字體、標記等意思,作為動詞有用打字機打字、預示等含義。“writer”是名詞,指專業作家、撰寫人、擅長寫作者、文書、作曲家、律師。少年時,我第一排的夢想是拿到各種證書,找到好工作,刻苦練習“type”,那時的夢想因為“我應該”。多年後,我的夢想是成為“writer”,寫出好的文字,出版印著自己名字的書,我想成為有價值的自己。
我沒有想到,我曾經刻苦練習“type”會與今天的夢想“writer”息息相關。仿佛冥冥中的天意,將兩根毫無關聯的鏈條絞在一起。也許,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心靈的土壤裏就種下了對文字的熱愛,所以才會在少年時喜歡摘抄,青年時喜歡書寫。或者當時撒下了無數的種子,隻有一些頂破土,其中的一小部分長成苗,我不停澆灌的隻有“writer”這一株,它才悄悄長成夢想的樹,卓乎不群,穩穩地紮根在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