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聽到“王升山”這個名字,是在北京市延慶區作家協會舉辦的年會上。王升山以北京作家協會駐會副主席的身份參會,並對延慶作家的創作進行了點評。當時,在我的心裏,“王升山”這位帶有距離感的領導,卻是作家林遙口中親切的“老師”:“升山老師是位厚道人,他特別關心北京郊區的基層作家和基層作者,如果沒有王老師的幫助,我寫不出來,更走不出去。”
王升山老師一九七九年參加工作,一九九〇年調入北京作協,三十年來,一直致力於培養北京地區文學發展的後備力量,更為基層作家搭建平台,為他們的創作發展提供機會。在他的心中裝著北京文學,更裝著北京作家,正如林遙所說:“北京的作家就沒有他不熟悉的。”
我想:“什麽時候我也能成為作家,被王老師認識啊!”機會說來就來。二〇一九年九月,我有幸參加老舍文學院第三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又重新當回學生,學習散文寫作。
王升山老師當時已經從北京作協副主席的領導崗位上退休,誌願來到老舍文學院,給我們這些學員當帶班老師。在短短兩周的幸福時光裏,我們與王老師朝夕相處,也讓我深刻地認識到“老師”的“魔力”。
“老師”真是一個有魔法的詞!當你親切喊出“老師”時,雙方的關係,瞬間貼近,仿佛神話故事裏的“縮地成寸”,不經意的一個跨步,就走進彼此的內心。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十五天的學習中,我時刻能夠感受到王升山老師教誨中所包含的期望,宛若汩汩不舍晝夜流淌的清泉,悉心澆灌翠綠的新苗。在主講老師的課程之外,他掌握所有碎片時間,向學生們傳遞寫作知識、學習方法。
兩周時間,二十四名學生,三十三場課程,學生性格、興趣、背景迥然有異,這樣短暫的時間,這樣密集的知識,這樣多角度的觀點,學生們能否快速掌握?寫作水平能否通過這次充電,真正提升檔次?王老師其實比我們還要著急。
“誰知道‘辭章’是什麽意思?孫鬱老師反複提到‘辭章’,說明這個詞非常重要。你們不知道,卻沒有人問,也沒有人查!怎麽學習?首在學習態度,要真學才能真懂!”
孫鬱老師是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院長,長期從事魯迅和現當代文學研究,他的課程結束後,王升山老師迫不及待地問大家,言下之意,兩分遺憾,三分不滿,倒有五分是急切。王老師先解讀了“辭章”的含義,繼而闡釋了他在這堂講座的收獲。
這時候,他的語速很快,身體前傾,目光熱烈,手指不停地敲打著桌麵。
座位上的我低下了頭。我們文過飾非,王老師一針見血。老舍文學院請來的老師都是著名作家和重量級理論專家,
但是寫散文的人泰半靦腆,像乖乖的小學生,以為尊敬老師,就應該站定、敬禮,然後鞠躬,讓老師先行,麵對久仰的老師,內心充滿崇拜,卻不敢上前。王老師急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招呼我們:“你們怎麽那麽傻啊!人們聊天時點撥你一句,夠你自己學好幾個月的。”
操心至極的話,真的拿我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這也一下戳中了我的短板,我在工作和學習方麵,一直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因為害怕露怯,所以不敢張口請教。其實某些道理在專家那裏是常識,對初學者反而是看不透的迷霧。隻有大膽求教,老師才會告訴你,被什麽遮蔽了眼睛。
王老師不僅為我們總結課程,他也親自上課。他的課不講理論,而是逐句拆解文章,將如何突破散文語言困境的秘密,講給大家:“文章中最有靈性的是動詞,動詞帶心,心隨之動。”“寫別人不知道的,寫別人沒寫過的,在思想上翻新。”他降維指導,把寫作知識,變成樸實的話語。
兩周的時間裏,他通過課堂學習、實際寫作、逐篇點評的訓練方式,帶領我們螺旋上升,引導我們步步突破。六個晚上,六次點評,王老師每次都提前通讀全班的練筆作業,逐一指出優缺點及修改方向。他告訴我們,要拋棄掉原來的寫作習慣,結合學到的知識真誠地表達;他對比我們觀察後和采訪後寫出的文字,讓我們自己去體味文字背後隱藏著的多元感情。
我們到附近的村莊采訪,麵對陌生人,我總不敢主動說話。王老師說:“不與人交流,怎麽能寫出深入人心的文章?你看到的,永遠隻是表層!與人溝通,其實很簡單,張開嘴說話就好了。”王老師親自示範,主動與村裏人打招呼,在閑談中提問題,教我如何打破溝通的屏障。
他比我們更盼著我們早日破繭成蝶。師生,其實是天然的親人。
王老師每天談笑風生、步伐穩健,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其實他血糖高,腿也曾經做過手術,不能過於勞累,但是他一直陪伴我們,白天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兩堂大講座;晚上從七點到九點,點評作業或者外出采訪。
密集的課程,讓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感到吃力,可想而知王老師的辛苦。
畢業半年後,老舍文學院組織創作點評會,請來國內著名期刊的編輯點評我們的作品。點評結束後,王老師說:“編輯的話專業高深,如果你們沒聽明白,或者不知道應該具體怎麽改,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這次我沒有猶豫,致電王老師。王老師當時正在哄孫子,卻急忙鑽進書房,給我詳細講解,通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我相信,其他同學也同樣會給王老師打電話請教。不知我們的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在王老師那裏,會累積成怎樣巨大的時間成本。
學貴得師,猶行路之有導也,身為一名基層作者,能夠得遇王升山這樣的良師,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