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二十年裏,每年十月都是二姨家最熱鬧的月份,全家就像過年似的喜氣洋洋。這個月份有兩個重要的日子,一個是國慶節,一個是姥爺的生日。

姥爺生了六個女兒,他選定了老二招上門女婿延續香火,並始終和老二一家子生活在一起。農村土地承包給村民後,姥爺、二姨夫妻和孩子一共分得十多畝土地,都是旱田,種了玉米,還有一小塊稻田。種地是辛苦活兒,春種,夏耘,秋收,冬儲,一年到頭瑣碎農活兒不斷,零敲碎打地熬煎人。二姨夫妻在外做工,春種、夏耘都不是著急活兒,可以利用晨起和傍晚零碎時間完成。玉米的收獲季節在每年九、十月,收割、運輸工作量大,又擔心下雨把莊稼難在地裏,所以收秋是最繁忙最急促的一道工序。二姨夫妻如果獨自完成,需要每天下班後忙到午夜,持續十多天。所以每年國慶節放假七天,其他五個姐妹會帶著丈夫和孩子們來幫忙收秋。二姨夫妻兩個也會提前幾天將玉米砍倒,大家來時專心完成最煩瑣的掰玉米、裝袋、運輸幾個環節的工作,不浪費勞力。姐妹幾個很願意過來幫忙,既是幫姐妹,更是幫父親,同時還是中秋全家大團圓。

在收莊稼的這幾天裏,隻要你順著大致方向走,就能找到二姨家的田:聚集人最多、說笑聲最大的地方,就是二姨家的田。玉米已經被順序砍倒,形成一壟一壟的分區,姐妹幾個總是占領鄰近的幾壟,圍著頭巾,穿著外罩,戴著手套,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她們手底下用釘子利索地掰下棒子,扔進麻袋,嘴巴一刻不停地說話笑鬧,扯著嗓子交換家長裏短的信息。男人們臉上掛著笑,聽從女人的指揮,開著轟鳴的拖拉機,把掰好裝入麻袋的玉米從田裏運回家中,碼放在窗台上、晾台上。孩子們幹一會兒玩一會兒瘋跑一會兒,精力實在旺盛。二姨總安排姥爺在家幫忙做飯,姥爺總會抽空跑到田裏逡巡土地和兒女,然後被女兒們逮住埋怨:“我聽二姐說您前幾天沒帶鑰匙,翻牆頭進的家。這都多大歲數了,咋不讓人省心,摔了可怎麽辦?”“您就聽聽勸別再下地幫忙了,大中午不睡覺下地拔草,熱火兒了不得吃藥打針?不得受罪?那不是越幫越忙?”姥爺就會高聲反抗:“小殷(二姨夫)沒帶鑰匙還翻牆頭呢。”“拔個草還能累死?我不拔草種地,你們咋長大的。”他不肯服老,認為自己還像開拖拉機的女婿們一樣強壯有力,其實心裏也知道孩子們說得對,不服老不行,親家公不就因為摔傷了胯而下不了地嘛,隻能躺在**等人伺候。拌幾句嘴,他趕緊溜達回家,他怕嘰嘰喳喳的閨女們沒完沒了,也怕家裏做飯的閨女找不到油鹽醬醋。

收秋後再過一兩個星期,就到了姥爺的生日。姥爺過陰曆生日,陰曆九月下旬,等到了對應的日子,女兒女婿外孫女外孫子都會從四麵八方聚集向這個臨水的村莊。這一天男人們的任務就是打牌、敬老爺子酒,女人們的任務就是圍著廚房做飯、上菜、收拾,孩子們的任務就是瘋跑、切蛋糕、唱生日歌。姥爺是村裏第一個聚餐吃蛋糕慶祝生日的老人。

改革開放後,農村生活發生了日新月異的改變。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基本生活支出已經不是家庭開支的大頭。人們急切地改善著家庭條件,省吃儉用積攢一點錢,趕緊換回一件家具,再攢一年買回一台家電。我媽媽超級有規劃,一九八三年蓋房分家後,一年新購置一個大件,逐年添置了大衣櫃、錄音機、黑白電視機、自行車、冰箱、洗衣機,再然後淘汰掉黑白電視換成彩色電視、將單缸洗衣機換成雙缸洗衣機、賣掉村裏平房搬進縣城樓房她用了十幾年時間,實現全套家電樓上樓下的生活目標。看著初具模樣的小家,媽媽很驕傲,她覺得自己什麽都不缺了,她計劃的未來是繼續攢錢,供兩個女兒讀大學,女兒結婚時陪嫁電視、冰箱、洗衣機全套家電。她想象不到二十幾年後,就連初中的孫女都用上了智能手機、平板電腦,孩子們買的家電產品五花八門,自己會因為流水一樣進門的快遞而煩躁,每到換季都要收拾清理一批衣服雜物。即使家裏的小衣櫃舊得換了拉手、重新刷漆,她也永遠將其擺放在主臥。那是她的父親,我的姥爺,在女兒結婚時送的陪嫁,這在一九七九年的農村,是非常貴重的嫁禮。姥爺花了大部分積蓄購置這件小衣櫃時,他還想象不到農村家庭將會買得起自行車,更想象不到孫輩們會開著自家的汽車帶自己外出旅遊。

一九九〇年的農村,物質生活好了,精神世界還不豐富。鄉親們普遍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一般是在生日時煮碗麵條、加個雞蛋,更不要說購買又貴又不實惠的生日蛋糕———三十多塊錢都夠買身衣服了,一人幾口就吃完還不頂餓,簡直在花冤枉錢!給姥爺過生日的頭幾年,總有村人以半酸的、嘲諷的、羨慕的語氣詢問:“給老爺子過生日呢?嗬,還買了大蛋糕。”仿佛眨眼間,短短幾年後,給老人過生日的習俗在村中蔚然成風。

媽媽和姨娘們囿於長期農村生活,限於經濟條件,在吃穿出行各個方麵都顯落伍,她們卻在無意中引領村人給老人過生日的新風尚,多少有點迫於“形勢”。

農村土地包產到戶後,姥爺不再擔任生產隊隊長,到北京的一所學校燒鍋爐。他每天很早起床,很晚才休息,五十多歲的他說:“人老了,覺少了。”每當夕陽西下,喧嘩的學校變得安靜下來,姥爺就一趟趟收起各個辦公室的暖壺,第二天早上又迎著朝霞,悄悄將灌滿的暖壺分送到各個辦公室。打水並不是一個鍋爐工分內的工作,一般都由各部門年輕人負責。姥爺主動承攬了這項工作,並開心地幹到離開學校為止。他認為教育者是為了祖國未來忙碌的人,幹的是大事,為他們做點什麽,心裏踏實。這是一個普通老人用他樸素的方式在對教師表達敬意。

緊挨著鍋爐房的是學校幾千人的大食堂,食堂工作人員都是青年男女。看到他們,姥爺就想起家裏的孩子,他像心疼自家孩子一樣心疼這些年輕人。每天早上,他燒好鍋爐,將鍋爐房打掃幹淨後清掃整個院子。食堂工作人員到崗時,食堂的責任區早已經纖塵不染。食堂購置冬儲的白菜、土豆,他又像個領導似的招呼:“你們女的一邊待著。這麽點東西,我和幾個小夥子一會就搬完了。”這一會兒,常常就是一個小時。

有一年冬天,食堂的下水道堵了,水溢了滿地,眼見就凍出一層薄薄的冰碴。馬上就到中午了,來不及找後勤維修工。剛巧姥爺經過,他脫下大衣,擼起袖子,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掏。幾個年輕的阿姨不好意思,上前拉他,要自己動手。姥爺說:“你們衣服幹幹淨淨的,別弄髒了,快別過來。”二十分鍾後,下水道終於通了。“你看,就一個爛白菜葉子,沒衝下去,堵住了。”手凍得通紅的姥爺又幫食堂的阿姨清理了院子才回去。

在那所高等教育學府裏,姥爺因為吃苦耐勞獲得了尊重,這個老鍋爐工年年被評為先進工人。他的勤勞踏實,讓他在當鍋爐工的幾年裏,一直被學校評為後勤衛生安全單位。大家尊重他、喜愛他,甚至每年單位領導都要為他———一個鍋爐工———開生日party。姥爺滿六十歲回家後,學校領導幾次來家請他再幹幾年,領導們歎息說:“現在的年輕人,心高氣傲並且懶,今年的紅旗又丟了。”他們走後,姥爺常常沉默地坐上半天。

一個人的高光時刻,可以是站在領獎台上被萬眾矚目,可以是升任高位後揮斥方遒,可以是成為舞台C位收獲豔羨的目光,也可以是一個普通人奉獻付出並被肯定讚美的平凡歲月。姥爺念念不忘的高校生活,被濃縮成一枚生日蛋糕的獎章,點點燭光是學校領導對他工作的認可,是被太陽底下最高貴職業教師的尊重,是與各個崗位的工作人員和諧相處的舒適,是披星戴月敬業工作確保安全生產的踏實。這些,他的女兒們懂得。她們願意拿出一個月三分之一的工資,少為自己買一件衣服,願意購買生日蛋糕、禮物和食物,組織家庭聚會,延續這種儀式感為父親帶來的幸福。

女兒們表達感情的方式又是那樣笨拙。她們給父親過生日,帶父親去看戲,買自己沒有吃過的榴梿讓父親嚐鮮在父親的生日餐桌上,她們卻羞於將生日快樂歌唱出聲,嫌棄祝酒詞肉麻,不肯講述感動的事來表達感恩的心。她們隻是一次次製止男人們的敬酒,有時甚至說起陳年往事讓父親尷尬。

那些陳年往事重如巨石又輕似鴻羽,不過是姥爺當生產隊長時,沒有推薦自己的孩子們上大學、進工廠,以至於孩子們錯過一次次機會,六個孩子有五個堅守著土地,沒能過上更好一點的生活。當時農村孩子的出路隻有三條:通過招工進工廠,經過推薦讀大學,守著土地當農民。上大學的名額鳳毛麟角,招工更有把握一些,也要好幾個月才有一次機會。工廠確定招工人數,鄉鎮將招工名額分配給每個村,再分配到生產隊,每個生產隊每次隻有一兩個名額,隊長副隊長研究後確定將名額給誰。每次有征召的機會姥爺都把名額給困難家庭的孩子,把自家也是初、高中畢業的孩子排在最後。這件事重如巨石,因為關係一個人一生的走向;輕似鴻羽,因為這是那個年代村幹部的尋常操作。女兒們難免會抱怨父親的先人後己,可她們終於活成了父親的樣子,純樸、簡單、快樂,大聲地說笑,用心地做人,勤勤懇懇做事,真誠地熱愛這個世界。

姥爺去世後,每年秋收,女兒們再次聚到一起,反而會聊起曾經的感動:姥爺參加修建密雲水庫,每頓飯每個工人有三個大饅頭,他一兩個月才能回一趟家,回家那周每頓飯他隻吃一個白饅頭,攢夠一布袋背回來給孩子們吃;姥姥死後,姥爺沒有續弦,又當爺爺又當奶奶,照顧孫女、孫子,還會抽空偷偷下地幹活幫襯兒女,怎麽說都不改;姥爺從不在外人麵前說女兒女婿的不是,即使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也會隱忍過去原來曾經的點點滴滴,她們都記著,愛與被愛都深深地藏在心裏,變成精神的養料,滋養著幸福之樹依舊蒼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