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是個吝嗇鬼,在沉落之前收回最後一抹光和暖。黑夜統領了世界,雲山與星光融為一體,夜風攜著孤墳野塚的氣息,卷著山精樹怪的故事,驅逐山路上渺小的歸人。
姥爺就是那個歸人,背著重重的一捆柴,或者拖著一棵準備削斫成建造房屋的或檁或椽的樹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山坡,向著點點燈火的村莊走去。那微弱的燈火是溫暖,是呼喚,更是希望。
一九六八年,姥爺還沒有我現在的年齡大,他還沒有成為祖輩,隻是個個頭不高、黝黑敦實的中年人。他什麽也不怕,不怕在深山中轉悠一天的勞累,不怕肩頭被木柴磨破的疼痛,不怕漆黑夜色中寂寞獨行。他不敢怕,也不能怕。他是丈夫,是父親,是家中唯一的男勞力。木柴的重擔到家就能卸下,生活的重擔卻如這夜色茫茫看不到曙光。他已經有了三個孩子,三個都是女孩,最大的不過十幾歲。她們就像屋簷下黃嘴唇的雛燕,總是伸展翅膀張著小嘴等待,等待食物、新衣服、上學用的書本。他悲觀地相信,再過幾年,這些孩子再大一點,家庭生活也不會得到改善。土地歸集體所有,所有人都要到生產隊掙工分,男勞力一天記十個工分,女人一天記八個工分,年底生產隊根據工分、人口分糧食和計算工錢。自己家裏女人多,工分少,每年都欠生產隊的錢。靠體力吃飯的年代,女孩子的細致、耐心、敏感毫無優勢。
姥爺多希望三個孩子都是男孩,哪怕隻有大女兒是男孩也好啊,十幾歲的小子壯得像個小牛犢,能陪著自己一起上山打柴、說話,漫長的路程就不顯得那麽寂寞。
上山打柴,這項枯燥重複的勞作,是年輕的姥爺給予妻女深沉、無聲的愛。柴米油鹽醬醋茶,燒柴是傳統生活方式中的第一大事。新中國成立初期,農村燒飯要用柴,冬天燒炕和火盆等方式取暖也需要用柴。姥爺所在的村莊直到一九六五年前後才用上煤。買煤需要煤票,也需要花錢。剛用上煤那幾年,人們隻舍得在過年的一個月裏燒煤,其他時間的取暖和一日三餐,主要還是依靠燒柴。當時沒有實行計劃生育,農村也沒有避孕措施,一般家庭都生育四五個孩子,六七口之家每年至少需要十多捆幹柴,每捆大約一百五十斤,總計兩千多斤。柴的來源有糧食作物的秸稈、根須、玉米芯、樹葉、幹草,這些草本作物燃燒快、消耗大,遠遠不夠滿足巨大的用柴需求。近山的村民會在冬天上山割荊棘、灌木,撿拾樹枝,俗稱上山打柴,這些可較長時間燃燒的柴被稱為幹柴。縣城附近住的人隻能買柴,即使是雙職工,有煤票,也舍不得頓頓飯都燒煤,因為煤是黑金啊,為什麽叫黑金,貴啊!縣城裏的人也會買些柴燒火做飯,買的煤用來生個小爐子取暖。當時農村蓋房,用的檁條、椽也要上山去砍,但必須走手續,經村裏和鄉裏批準後,才能到山上自己村子的區域去砍樹。姥爺勤勞,每到冬閑,他就上山打柴,把自家院子堆得滿滿的,從來不讓為做飯發愁的妻子再為燒火犯愁。逢著初一、十五趕集的日子,姥爺會背柴到縣城附近售賣,掙些零錢貼補家用,緩解生活的窘迫。家裏蓋房那年也是姥爺一個人上山砍檁條和椽,一個人背回家。
當時農民入社,每天下地幹活記工分,隻能在農閑的冬天請假上山打柴,請假的日子就沒有工分,所以姥爺在淩晨三四點出發上山打柴,走上二十多裏路進山,打夠一捆,大約一百五十斤,就背回家,一般能在下午三四點到家。冬天家家戶戶都進山打柴,為了打到好一點的幹柴,就要往山的更深處走,走得遠回來得就晚,往往到家時已經天黑。如果要去砍檁和椽,就要走上大約五十裏地,到達屬於自己村子的山區,回家就更晚了,要到晚上九十點鍾。
姥爺背著柴,從海陀山下來,經過村外的稻田、村北那條河,終於到了村口。他的家在海陀山下的田宋營村,這是一個被大自然偏愛的村莊,村北有一條大河穿村而過,河流位於蔡家河的源頭區域。碧波**漾的河水庇護著兩岸的土地,村民除了種植玉米、黃豆,還種上了水稻。金色的水稻能夠打出潔白的大米,為逢年過節的農民餐桌貢獻金貴的細糧。村民引出蔡家河的河水,繞村挖出窄窄的水路,供村民洗菜洗衣灌溉田地,這就無形中減少了挖井、挑水的人力。即使不臨河的人家需要挖井取水,在自家後院淺淺地挖上一兩米,就能見到可飲用水。
年輕的姥爺並不知道,多少年後,他家鄉背依的海陀山將作為二〇二二年北京冬奧會的主賽場之一,舉世矚目;細糧不再金貴,人們每天都能吃上大米白麵;很多農民將土地承包出去,到商店自由購買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品種的糧食;人們不再直接飲用河水、井水,而是在自家房間裏打開水龍頭取水,生命之源的蔡家河流域被建設成為濕地公園,成為精神家園,成為看得見的鄉愁;人們也不再燒柴做飯取暖,家家戶戶用上天然氣、煤氣灶、沼氣。這些是年輕的姥爺想象不到的未來,就像我們也想象不到幾十年後,高科技會在生活中占據怎樣的地位一樣。但是姥爺知道一條亙古不變的樸素道理,不管明天是天晴還是雨雪,今天也要踏踏實實背好柴、走好腳下的路。不管未來生活多麽美好,多麽日新月異,他的女兒們也不會忘記,沒有姥爺年輕時背柴養家,也就沒有幾個女兒的長大成人。
望見村莊時,姥爺已經極度疲憊,又累又渴,背上像背著整座海陀山,腳步像掙紮在蔡家河的河泥中,直到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才感到心中一暖,忽然生出氣力,不自覺地加快速度。那是他編著麻花辮的大閨女在等他。閨女迎上前,把柴從父親背上卸下來,分出一部分放上自己肩頭,半拖半背運回家,讓父親能在這最後的幾百米伸展伸展腰背,舒活舒活筋骨。有時在村口,他們會遇到串門回家的宋老五,姥爺就會拿出旱煙,哥倆閑聊幾句。閨女不愛聽大人聊天,一個勁兒催:“快回家吧,我媽還等著吃飯呢。”宋老五家有五個大小子,天天吹噓打柴、下地這些重活兒都是孩子們幹。閨女不愛聽宋老五家的事兒,閨女覺得自己身為女孩是種過錯,她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也不知道怎樣修正這個錯誤。她隻能暗示自己就是小子,自己比小子還能幹,自己能給父親分擔,能照顧妹妹們和終將會出生的弟弟,她相信媽媽一定會生個男孩頂門立戶。可是自己真的能比男孩子強嗎?不能啊!那次家裏蓋房用檁和椽,自己迎了十幾裏,一路上看見別人家是父親背一百多斤的檁,兒子背著四根二三十斤的椽,自己家是父親一個人背著一根檁、四根椽。父親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還是不肯將四根椽交給女兒背,他說:“女娃娃禁不住。”大閨女堅持為父親分擔,將四根椽放在自己的肩上,隻背了幾裏路就遇到親戚幫忙,可第二天肩膀硬是腫成黑紫,抬都抬不起來。種水稻要軋地,如果田地不平整,水稻不是旱死就是淹死。村裏的稻田零星分散,壓地指望不上牛馬,全憑人力。軋地的大滾子是一根長長的木頭,拖在水裏的木頭兩邊拴著粗繩子,軋地的人把繩子掛在肩上向前拖行。受到重力加阻力的雙重作用,粗重的木頭在水裏增加到一百多斤,力氣小的人根本拉不動。軋地時,宋老五家父子幾個人倒換著幹,而自己家隻有姥爺一個男勞力。看著姥爺像牲口一樣弓著背艱難前進,站在田邊的三個女孩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卻幫不上任何忙。大閨女不知道,用不了二十年的未來,這樣的重體力活兒都交給了機器,男女體能差異對工作效率的影響越來越小。
幾年後,姥姥又陸續生了三個孩子,都是女孩。第六個女孩降生時,村裏人的閑話氣壞了大閨女,他們說:“又是個丫頭片子,老田八十歲還得背柴。”大閨女暗暗發誓,等我長大了,再也不讓我爹背柴。她自己都沒有想到,這個願望竟然很快實現。一九七四年,她到鄉裏的修配廠上班,廠裏產生的木屑、木塊等廢料,兩毛錢一麻袋賣給職工。她每個月用十分之一的工資———兩塊錢買柴,讓自己的父親比有兒子家庭的父親,更早實現燒柴自由。又過了十幾年,農村取暖用上暖氣、做飯用上天然氣,老田不僅不背柴,連下田幹活也不用,每天給孫子孫女做完飯,穿得幹幹淨淨地在樹蔭裏打牌,鄰居們都羨慕老爺子好福氣。
當時,看到沉默寡言的父親為這個家拚盡了全力,迎上前的閨女感到一陣心疼。
父女倆回到家,飯菜已經端上桌,不論是貼玉米餅子,還是攪雜和麵,姥爺都不嫌棄不挑揀,端起碗就吃。姥爺想起明天要去賣柴,對姥姥說:“褲子被樹杈子剮破了,你一會兒幫我補上。”姥姥放下碗,拿過炕尾的針線笸籮,開始翻揀布頭,拽拽這塊布不夠大,那塊布又舊又糟,補上也穿不住。她需要去買幾尺補丁布,可是沒有錢。姥姥開始煩躁,突然情緒失控,雙手用力拍著炕:“你說你讓我拿哪個補?你說哪塊行?”三個孩子停住碗,看著媽媽,又看向爸爸。姥爺不說話,繼續吃飯。一窮二白的年代裏,生活總是缺衣少穿,缺東少西。這樣的摩擦頻繁發生,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成了生活的日常。結婚頭幾年,姥爺會和姥姥對著吵。可是吵有什麽用呢?又能怪誰呢?孩子是好孩子,聽話懂事;媳婦是好媳婦,能吃苦肯幹活,糧食不夠,媳婦從來都是最後吃、吃得最少,走親訪友沒餘錢買點心,媳婦炸油餅、炸排叉,再裝上一小袋大米,不讓老田家跌麵子;日子也是好日子,自己經曆了舊社會的窮困,見過了小日本的暴虐,世上的事就怕比,現在不用擔驚受怕、有吃有喝,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後來姥爺就把這種摩擦當成生活的一部分,不爭論不反駁。姥姥磨叨幾句也就不再說話。
第二天是縣裏的集市。姥爺一大早穿著屁股位置補著白灰色補丁的黑褲子,帶著大閨女一起進城賣柴。大閨女背小捆柴,姥爺背大捆柴,進城十二裏路程,人被柴壓得佝僂著腰,人簡直被柴推著往前衝。
那時已經臨近端午節,姥爺和大閨女一路走一路合計,一百斤柴兩塊錢,姥爺背的大約一百五十斤,大閨女的小捆看著也有幾十斤,至少能掙到五塊錢。除了買鹽、作業本那些必需品外,還有富餘的錢買些肉、油和紅棗,回家多包些粽子,炸點油條、排叉,送給幫襯過自家的親戚和鄰居,以示感謝。當時賣柴都在集上等,遇到賣主,要背著柴送到人家家裏。爺倆商量好,誰先賣完就在閣底下等著集合。閣底下指縣城玉皇閣的下麵,是當時縣城的中心,也是集市的中心,現在那裏變成延慶區城西的最邊緣,不再熱鬧,相較於老照片裏的記憶,有著滄海桑田的變化。
天快黑時,大閨女興高采烈地來到閣底下,舉著兩塊錢,衝著坐在路邊的父親說:“今天買柴的人家真是大善人!”大閨女的柴賣給了一對小夫妻,夫妻倆看樣子二十四五歲,四間大北房,嶄新的紅磚藍瓦,顯然是剛剛結婚獨立生活。男人穿著灰色粗布工作服,衣服不起眼卻表明了身份,是個工人。當時工人能夠掙工資,比普通農民要相對富裕一點。大閨女背的柴總共六十七斤,應該收一元三角四分。當時物價低,鉛筆二分錢,作業本六分錢,醋六分錢,鹽是一毛三分五,一毛錢不是可以抹掉的零頭。你是否好奇三分五怎麽支付?很簡單,買鹽支付一毛四,額外得到一根針。女主人對男主人說:“小丫頭背來的,不容易,給一塊五吧。”男人正在用碾子夯實北房前的土地,整理成平整硬實的晾台,以便秋天晾曬玉米、黃豆等農作物。他站直身子,看看天,又看看賣柴的女孩,說:“這麽小的孩子,湊個整,給兩塊吧。”
姥爺的眼睛終於活泛一些,“我也賣了三塊錢,可是丟了。”大閨女傻了,脫口而出:“讓小偷偷了?”集上人多,經常聽說被偷的故事。姥爺趔趄著站起身,冷地上坐久了,他的身子有些麻木,他說:“也許是我自己弄丟的。”他把褲子口袋上的破洞指給閨女看,繼續說:“有兩塊錢就好了,給你們幾個孩子買完作業本和筆,還夠買油和鹽。”
多少年之後,當姥爺糊塗了,認不得孫輩們,分不清六個閨女哪個是老幾,卻還清晰地記得,那年的端午,在縣城西邊的村子,有一戶小夫妻買柴多給了六毛錢,他們才在那個端午買了油,炸了油餅和排叉送給親戚。“以後賣柴送人家些,撿來的柴又不值啥錢。記著,人家住在村子的東邊,磚門樓,牆外是荒地。”糊塗了的姥爺總是這樣念叨。他不知道幾十年間,在農村擴建翻新的大潮下,他的大閨女早就不能分辨那戶人家的位置。八十歲的他忘記了,他賣柴換油過端午之後,不過短短十幾年,煤票放開,黑金降價,柴對於農村也不再是第一重要事。
時代的浪潮滾滾向前,普通的人們身處其中,隨著浪潮前進。他們把所有風起潮湧視為平常,捆緊背上的柴,盯牢腳下的地,以樸實的態度,堅定的決心,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向著希望的燈火行走。他們如同海陀山上蓊鬱的林木,並不明了土壤與氣候,隻負責認認真真從大地深處汲取養料,拚盡了全力向著天空伸展生長,坦然麵對風雨冰雹。每一個日夜都仿佛平淡無奇,每一刻時光都如同複製昨日,等到秋天,他們遇見累累碩果,回顧四季輪轉,才發現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花蕾緩慢綻放為繁花滿枝,嫩葉從鵝黃豐盈為綠意婆娑,鳥兒在濃蔭中婉轉啼鳴歌聲悠揚,鬆鼠在枝條上騰跳休憩繁衍生息於是驚訝地讚美,這一年原來是如此風調雨順。我們也應該讚美,這金秋的豐收,得益於他們每一個人不畏風雨腳踏實地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