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對姥姥的印象,就像記憶中那個夏日夜晚的月亮,朦朧不真切。
那天,我們這些孩子正在河邊玩得開心,忽然看見低矮房屋上空,陸續升起白色的炊煙。
嫋嫋炊煙仿佛是被天空中一雙看不見的手抓住的小辮子,緊密筆直,打散的發尾蓬鬆,又像是一朵雲在悠然飄動。炊煙是有聲音的,炊煙也是有味道的,每家炊煙的聲音和味道,隻有自家的孩子能夠聽到、聞到。因為每縷炊煙下麵,都有一個在灶台邊忙碌的女人,她用炊煙招呼自家孩子:不要貪玩了,快回家吃飯。
看見炊煙,我和小夥伴揮手告別,同時告別喧囂熱鬧的白晝時光。我們帶著滿身塵土,頂著一頭亂發,心滿意足地跟著炊煙歸家。我們一進家門,照例立即被灶台邊忙碌的女人發現,然後被斥責著洗手擦臉換衣吃飯。
姥姥守在灶台邊,卻不會斥責我。無論我什麽時候回家,她都會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我爬牆上樹,把衣服弄髒弄破,她微笑著幫我換上一身幹淨的衣服,端著髒衣服去河邊洗淨。姥姥是我記憶裏最溫柔的女人。在她心裏,我是她嫁出去的女兒的孩子,每年回來的日子加總在一起不超過兩個月,所以我是她的親人,也是她家的客人,在難得的相聚時光中,我的淘氣、霸道、邋遢等都是可以容忍的微瑕。她甚至認為我假小子一樣的性格是閃閃發光的亮點。她從來不教我和妹妹們做家務,她逼著我們讀書,縱容我們瘋跑,她說既然沒有生成男孩子,就當男孩子養,長大了離開灶台,到外麵的世界去幹大事。
夏日天長夜短,晚飯後天光尚亮,聒噪了一日的蟬鳴漸漸低落無聲。村人陸續到街上乘涼。家門口的老街臨河,增添清涼也盛產蚊蟲。孩子們嬉鬧著點燃編成麻花辮的長艾條驅蚊,男人們搖著蒲扇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女人們手中拿著毛衣針聚在一起低聲細語。我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飽飽的,腦子懶懶的,心中安靜恬淡。姥姥站在我身後,動作靈巧快速又十分輕柔地給我編著辮子。我透過散發著濃鬱艾香的煙霧,看見月亮慢慢浮出河麵,像一柄老式木梳從光滑油亮的長發末端輕輕提起。木梳沒有再次梳理長發,而是變成緩緩提起的燈籠,氤氳霧氣中,點亮藍寶石的水麵和靛藍色的天空。
我震撼於巨大的月亮,癡癡傻傻地站起來:“今晚的月亮像太陽那麽大了。”
“傻孩子,月亮永遠大不過太陽。”姥姥趕緊隨著我抬高雙手。她剛編好一邊的辮子,正在梳理另一邊的散發。
那天晚上被刻成銅版畫,定格在我的記憶裏。以至於,每次站在姥姥家門口,我都會望一望東方,期待再次升起一輪碩大的月亮,變成一艘穿越時空的船,把時光搖回去。
二
如果真的可以往返於現在和過去的兩岸,我一定教導年幼的自己成為一個懂事的姑娘,每天陪在姥姥身邊,聽她說話,幫她做事,像背課文那麽專心地記下她的笑容和憂傷。我要讓她活在我自己的腦海裏,而不是活在媽媽的描述裏。因為媽媽對姥姥的回憶同樣朦朧而不真切。
在媽媽的零散講述中,她的幼年生活貧窮卻幸福和睦。除了玉米麵,全家每年還能從生產隊分到二三百斤稻子。
稻子的出米率不到百分之七十,所以大米是金貴物,逢年過節以及家中來客人才能吃。走親訪友沒錢買點心,全家動手炸油餅、炸排叉,再裝上一小袋大米,就是拿得出手的禮物。平日裏糧食不夠,姥姥變著花樣調配野菜和玉米麵,做出可口飯菜,自己卻最後吃、吃得最少心靈手巧的姥姥,將捉襟見肘的生活打理得有滋有味。
姥姥謙和、大氣。她從不與人爭吵,鄰裏關係融洽,村裏誰家紅白喜事,她都會主動去幫忙。姥姥常說:“街坊四鄰都是好人。小時候我推碾子推不動,誰沒幫忙搭過手?”滴水恩情湧泉報,是中國農村女人樸素的價值觀。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北方農村,一頭肥豬是家庭最重要的財產。這個家每年都會買小豬崽,精心養大養肥,年底宰殺、賣錢、吃肉,全家過一個好年。有一年十一二月,姥姥家唯一的一頭豬,已經養得很肥的豬,卻突然死了,媽媽和姥爺急得直哭,姥姥問:“我的大騾子大馬死了嗎?我的大駱駝死了嗎?”
媽媽愣住了:“家裏哪裏有大騾子大馬大駱駝?”
姥姥說:“不就死了一頭豬嗎?已經救不活了,日子還得過下去,也還能過下去,哭什麽哭。”
一九七〇年七月,延慶鬧雹災,雞蛋那麽大的雹子把莊稼砸個稀爛。村民如果不重新下種注定顆粒無收,如果重新下種,玉米高粱都錯過了節氣,隻能種蕎麥豌豆。女人們坐在地裏唉聲歎氣,不想幹活,姥姥卻說:“別閑著了,趕緊種吧,要不然蕎麥豌豆的季節也錯過去了。”
女人們陰陽怪氣:“丟了西瓜撿芝麻,有啥用?”
姥姥安撫大家:“西瓜丟了,咱們如果能找回來,那麽我黑天不睡覺也去找。不是找不回來了嗎?如果再不撿芝麻,可就連芝麻也沒了。”
這句話被路過的鄉幹部聽到,大為讚賞,在全鄉搶播搶種動員大會上引用,並表揚:“這個農村婦女說的話值得我們大家學習啊。西瓜已經丟了,我們必須全力撿好芝麻———這芝麻是生活的保障啊。”
姥姥在媽媽的劇本裏,心胸開闊、睿智有理、溫柔恬淡、安貧樂道,擁有簡單的幸福,用樸素的智慧教會了孩子勇敢麵對未來。可是,從斷斷續續聽來的關於姥姥的故事中,在我心中拚出的卻是一個憂鬱苦悶的女人。我仿佛能夠觸摸到包裹著她的痛和苦的那層粗糙硬殼,堅硬的一麵時刻警醒抵禦外界,粗糙的內裏稍不留心便刺傷自己。
姥姥不開心的原因表麵上看是因為窮。
媽媽說:“我一看你們扔衣服,就想哭。當年你姥爺上山打柴剮壞了褲子,你姥姥找布補衣服,拽拽這塊布不夠大,那塊布又舊又糟補上穿不住。你姥姥一邊找布頭,一邊拍著炕罵:‘你說你讓我拿哪個補?你說哪塊行?’最後黑褲子上補了個白灰色的補丁。”
媽媽說:“給你們做飯都愁得慌。現在的孩子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們小時候,過年才能吃大米白飯,吃頓粉條都高興得不得了。”
媽媽小時候,土地歸集體所有,農民日常幹活掙公分,年底根據公分情況分糧食。男女勞力承擔的工作強度不同,同樣出一天工拿到的工分不一樣。比如當時他們所在村裏的標準是男人出一天工記十分,女人記八分。男勞力多的家庭生活相對寬裕。但同時男勞力比女人更能吃,年底按人頭分到糧食,男人多的家庭不夠吃,需要拿出錢買糧食。姥姥家六個女兒,掙的工分少,年年欠生產隊錢。七八口人,除了主食,油鹽醬醋、鍋碗瓢盆都要買,衣服鞋襪、被褥書本也都得花錢。可是沒有錢。姥姥用辛苦的勞作拚湊生活,每年秋天做全家的棉衣,春天將棉衣拆出棉花改成單衣,夏天將破掉的單衣改成短衣。那時候,大家都是一窮二白,都在爬坡過坎,這樣的生活是大多數人的常態,但難免讓負責操持家務的女主人焦躁。
姥姥不開心的深層原因是因為生了六個女兒。在單一工作體係裏,客觀因素造成女人處於劣勢。現實生活中,隱形的歧視傷害無處不在。
媽媽的版本裏,她自己小時候,沒有被歧視,村裏人老實善良,各過各的日子,而且很關照自己的家庭。可是她又說:“沒有兒子,哪裏來的勞動力?”她忘記了我自己也是在農村長大的,我明明記得,小時候看村裏人吵架,又髒又醜的女人叉著腰、跳著腳,嘴裏吐出惡毒的謾罵:“要不是缺了八輩子德,怎麽生不出兒子了。”“連個兒子都不會生,算什麽老娘們。”我一直不明白,如此咒罵女人,難道她自己不是女人?
在老輩人的農村,女性是可以被隨意欺淩的,沒有兒子如何頂門立戶?
三
太姥爺早逝、太姥姥改嫁後,還未成年的姥姥和她的姐姐被親戚分別撫養,破瓦房順理成章地被親戚繼承,因為身為女兒是沒有繼承權的。即使是太姥爺還在的那些年,他再心疼妻女,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照顧好家人的溫飽。太姥爺兄弟三個跟父母住在一個院子裏,家中開著村裏唯一的飯館,炸油餅、打火勺,生意很好,家裏的財政和管理權都掌握在姥姥的爺爺奶奶手中。每天半夜,太姥爺都會假裝出去上廁所,實際是從自家店裏偷火勺。太姥爺一出門,太姥姥就很默契地上炕打開窗戶守著,等著黑暗中伸進的一隻手和手中的三個火勺。太姥姥將火勺轉身交給身旁的兩個女兒,再跳下炕迎進丈夫,熄滅油燈。黑暗中,娘三個偷偷吃飽肚子。
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一隻窸窸窣窣的老鼠躲在角落裏偷吃。
“自家店,為什麽要偷?”“餓啊。”
“不是生意好嗎?”
“哎!女人和孩子不能上桌,這是規矩。”
“兒媳婦不管我能理解,他們自己的孫女也不讓吃飽?”“女孩子終歸要嫁出去的。”
“那,如果是孫子呢?”
“大了就可以上桌啊。什麽時候算大?老人說大了,就算大了。”
媽媽看我還不理解,給我講了另一個故事:一碗小米飯要了兩條命。新中國成立前,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婆婆很厲害,好在小夫妻恩愛。這一天,兒媳婦做好了午飯,小米撈飯、野菜麵湯,照例是長輩、丈夫、小叔子吃幹的(小米撈飯)、泡稀的(野菜麵湯),因為婆婆沒發話,不下地幹活的兒媳婦隻能喝稀的,不能盛幹的。懷孕的兒媳婦沒吃飽,又特別饞酸鹹菜,於是在男人們出門後,偷偷盛了半碗小米幹飯,泡了一勺酸鹹菜湯,沒想到被婆婆發現。婆婆指著兒媳婦罵了半日,什麽話難聽罵什麽。
晚上,女人哭著對丈夫說:“全村人都知道我嘴饞不要臉,我沒法兒活了。”
男人說:“就當為了我,你不要生氣,不要想不開。”男人溫言細語哄了半夜,女人不哭了,男人睡了。
次日清早,男人被哐哐打門聲驚醒。婆婆用拐棍敲著門框罵:“姑奶奶,我給你做飯吃,您別著急起!”
男人趕緊伸手拉女人,摸了個空,扭頭一看身邊沒人了,心說:“不好,怕是出事了。”男人連衣服都沒穿就往外跑,沿著河堤找啊找。又怕找到,又怕找不到。終於還是看見了媳婦,漂在水麵上,精瘦的人被水泡得浮腫。隨後趕來的婆婆得知兒媳婦已經懷孕,一屍兩命,也很後悔,坐在地上呼天搶地:“我那可憐的大孫子哎”
後來女人的哥哥弟弟打上門來,在男人家又是吃喝,又是打砸。
“然後呢?”
“幸虧女人家人丁興旺,全家來吃半個月,把男人家吃窮了,也算是給女人出氣了。”
舊社會的女人,一生悲歡甚至生死都由別人決定,一生都被踐踏在別人腳下:出嫁前,命運掌握在父親手中,出嫁後,命運轉交給丈夫和公婆。女性被束縛在家庭中,成為丈夫的附庸。普通家庭的女性,很難有受教育的機會,即使是富貴家庭培養出的才女子、奇女子,也很難得到有社會地位的工作,更難以贏得社會的認可。《白鹿原》中,白嘉軒連著死了四個媳婦,父親秉德老漢臨死說的是:“過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白家的。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財還沒還完。我隻說一句,哪怕賣牛賣馬賣地賣房賣光賣淨”白秉德沒有說完的遺言,清晰地表達了他所代表群體的觀念:女人不過是家庭的財產、生育的工具。有血有肉的女人被社會漠視、馴服、物化。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唐詩裏女人的曲意逢迎被描繪得百媚千嬌,詩外,女人麵對的是父權社會現實的冰冷和殘酷。姥姥是從寒冬走來的一株迎春。她生於舊社會,長在新中國。新中國成立那年,她已經十三歲,一九五五年生育第一個孩子時不過十九歲。她的思想被舊社會的禮教冰霜潛移默化地滲透,她的夢想又被新中國男女平等的火炬點燃。
“男女都一樣”“男同誌能做到的,女同誌也能做得到”,她和所有中國女人一樣,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各個方麵,取得了與男子平等的權利,她們掙脫了性別標簽的繩索,開始以男性社會角色標準規範自己。
但是當時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並不能消除性別本身差異所帶來的社會勞動能力的差異。女人自己的內心深處,也還潛伏著“傳統”的觀念和與人相處的“應有模式”。法律賦予女人半邊天的地位,現實生活告訴我們任重而道遠。
在公平的“同工同酬”下,姥姥和她的六個女兒囿於自身勞動能力,在沒有更多勞動選擇的情況下,因不同工所以不同酬,所以與擁有更多男孩的家庭相比,她們的生活質量處於低處。拜高踩低正是人性幽微之處潛藏的惡意,窮家薄業什麽都沒有,孩子沒有新衣服讓人笑話、沒有書本筆墨讓人笑話,家裏來客了沒得招待讓人笑話,時常擔心別人背地議論笑話自己生不出兒子這一聲聲或明或暗的嘲笑,如同一把把隱形的鋼刀刺在心上。
姥姥少年時的所見所聞所曆,也定會在她內心深處刻下生兒子的堅定信念。溫柔是生活的塑造,焦慮也是生活的塑造,對女兒發自內心的疼愛是生活的塑造,想要生兒子也是生活的塑造。
我覺得媽媽講給我聽的那個姥姥,是被消逝的時間和她的愛修改後的姥姥,如同月亮,一半被太陽照亮,一半藏在陰影中。
姥姥如果能夠活到今天,她就會聽見鄰居們對姥爺的羨慕:“生了六個女兒,老爺子可夠享福的!”多年後,姥姥的六個女兒,不管是當會計、做保姆還是服務員,自己都掙著一份工資,花得硬氣,每年給父親過生日、帶老人出門走走,對父親的日常吃穿用度格外細心體貼,仿佛要把沒能對母親盡的孝心,全部疊加在父親身上。
女人從遠古走來,道路曲折坎坷,中國女人的路終於艱難地走向開闊處。可惜我的姥姥看見了遠方,卻沒有來得及走到她夢想的遠方。她把外孫女們都當男孩子養育,希望孩子們能夠用男人的思路與男人們競爭工作。她不知道,她沒有走到的遠方,有著她沒有聽說過的工作崗位,男女在同一個平台上競爭,男女可以發揮各自優勢自主選擇。她的孫輩們,我們這幾個女孩子,都走出了家門,一點不比家裏的男孩子差。在單位每年招聘的新人中,女孩子的比重甚至更高一點。幾十年的發展進步,讓更多的女人有了獨立生存的能力。我們依然有各種各樣的困境:被催婚、催二胎,在平衡家庭與事業的關係時內心掙紮,也會因為身材、容貌、年齡焦慮;雖然,世界前進步伐依然參差:非洲的女孩子還在為割禮抗爭,邊遠山區和貧困地區的女孩子努力爭取的不過是讀書的權利、工作的權利,很多人拚盡了全力站上的高處不過是別人生活的起點,但畢竟女孩子們已經開始為自身價值實現付出努力,我們正在努力打破世俗套在女人身上的模子,就像記憶裏的那輪又大又亮的圓月,終會升上高空,皎潔如水,清輝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