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著齊劉海雙馬尾的小女孩,立於東廂房外的土牆下,她歪著頭,看著手心中的寶貝,滿臉歡喜。在她的手心,蹲伏著一隻半尺來長的桃木小狗。木雕小狗通體發亮,毛發清晰,指爪可見,尾巴翹起,大耳朵溫順地下垂,略歪著頭,用圓圓的黑眼睛楚楚可憐地回望女孩。

小女孩忽然感覺光線變暗,她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身後。男人頭發蓬亂、胡子挓挲、雙手皴裂、袖口滿是髒汙,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其中一隻眼珠,若白色之骨,淡而無光,另一隻眼則蒙著一層黃色雲翳。清澈與混濁的四目相視,兩人咧嘴笑了。

小女孩四五歲,對語言掌握有限,她舉起小狗,用稚嫩嗓音重複:“我的,我要。”

男人的語言表達能力好像被流淌的歲月偷走了,他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笑著攤開右手,手心裏晃動著一枚略有坑窪卻依然晶亮透明的玻璃球。

小女孩高興得跳了起來,伸手拿過玻璃球。她將木頭小狗和玻璃球抱向懷裏,一下子擁有了兩個心愛的玩具,幸福感仿佛要滿溢出來———是大年初一穿著新衣、兜裏裝滿零食和壓歲錢的富有;是漁夫回到家看見小金魚將破土房變成宮殿的驚喜;是辛德瑞拉從南瓜馬車上走下來就成為公主的驕傲———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幸福其實很簡單,心心念念的願望得到滿足就好了。孩子不斷長大才會覺得幸福越來越難抵達,因為實現夢想的能力遠遠追趕不上欲望滾雪球似的膨脹速度。人們走向成熟的步伐,同時也在遠離本真。再過幾年,小女孩會嫌棄這個男人給自己的任何好,多少年後,她更會為自己年幼時的虛榮和自私羞愧。

小女孩是我。男人是我的三爺。

對於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來說,感情很簡單,家是整個世界,玩具是最愛的寶貝。是的,寶貝!在孩子的心中,物品被賦予生命,被傾注情感。當我悲傷痛苦,會抱著媽媽的枕巾入夢,因為枕巾帶著媽媽的味道,給予我溫暖和安全;當我歡喜愉悅,會對著木頭小狗說話,隻有它能夠聽得懂我的詞不達意;當我孤單寂寞,會用玻璃球、杏核抓子(杏核雙麵染色作為遊戲的工具)、小藥瓶等小物件排兵布陣,賦予它們名字和身份,演繹好人打敗壞人的戲碼。

更讓我興奮的是,在物資匱乏的童年,玻璃球是稀缺物品,大小孩子都喜歡用光滑的玻璃球做遊戲,擁有者自然也被別的孩子高看一眼。我們在黃土地上挖一個洞,洞外畫一個圈,走到五六步外畫一條線,然後把玻璃球放在線上,人蹲在線外,扣牢拇指食指,對準玻璃球反複瞄準,然後彈出。幾輪角逐之後,誰的球先進洞,誰就贏得勝利。擁有玻璃球的孩子並不多,有時三五個人參與遊戲,隻有一粒球,經常要在第一個人彈球後,第二個人用小石子補位替換回玻璃球,以此類推,進行比賽。

我的年齡尚不能自由駕馭彈球,卻因彈球擁有者的身份,參與到大孩子的遊戲中,並且享受“複活”一次的權利。

我心安理得地將木頭小狗和玻璃球據為己有。三爺是成年人,玩具自然屬於孩子。

進入不惑之年,我才懂得,這些小東西同樣被三爺賦予生命的意義,是默默陪伴三爺孤獨人生的朋友。

在世人眼中,三爺無疑是個瘋子,一個被時間雕刻成透明的人。

他的頭發又黑又長,亂蓬蓬像個鳥窩,他的臉永遠是烏漆墨黑,長胡子糾結纏繞,如同野地裏的蓬草。家裏人會照顧三爺吃喝穿用,也會在農忙的時候叫他一起下地幹活,如果三爺不去也沒人在意。村裏的人很善良,或許不過是種漠然。沒人欺侮三爺,因為沒人在乎他———他們忽視一個瘋子,就像忽略一本書裏忘記修改的病句。他是村子裏可有可無的多餘人。

沒人會要求三爺承擔責任和義務,對周圍的人來說,他的存在沒有價值。三爺不需要與任何人融洽關係,不需要顧及任何人的喜怒哀樂。他仿佛被一個看不見的罩子,封存於另一個空間,每天穿著袖口磨破滿是汙漬的黑藍色衣服,幽靈般遊**在鄉村與田野之間。他讀不懂別人在想什麽,也往往會惡意揣測別人的想法,時不時爆發怒罵或陷入恐懼。他活在人群中,又脫離人群,但他畢竟還需要情感寄托,於是,在空寂的世界裏,他傾注於物,他四處撿拾廢棄的塑料瓶、破損的積木、好看的石頭他將東廂房牆下廢棄的狗窩搭建成屬於他的王國,將這些沒用的小物件,視若珍寶。他經常用半天的時間對著一個玻璃球嘟嘟囔囔,或是用撿來的刀片鼓搗一塊木頭。他會長時間蹲在狗窩邊上,發呆或發笑,憤怒或驚恐,偶爾蹦出幾句日本話,他會專心地用粉筆在牆上寫漂亮的字,用自己搗鼓的鐵葉片“吐啦,吐啦”卷出好幾十根紙煙。他攥緊拳頭瞪視接近他領地的外來者,他認為所有人都在覬覦他的寶貝,尤其是可惡的孩子們。

其實,沒有孩子會稀罕他的“寶貝”。孩子們隻會縱容自己幼稚的惡意。那時的孩子沒有那麽多課外班,更沒有手機和電影院,他們成群結隊地瘋跑。男孩子無聊時就淘氣,尋找刺激,釋放旺盛的精力。挑逗、招惹一個瘋子,看他因一根木棍、一句呼哨而暴跳如雷,看他虛張聲勢實則無能為力地反擊,充分滿足著青春期男孩子的惡趣味和好勝心。

我很小,但我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爭吵、打架。男孩子們不屑搭理一個小女孩,更何況小女孩最大的本事就是哭,哭泣會招來成年人的憤怒,會變成父母責打他們的理由。在小女孩麵前快速撤退,反而是男生大張旗鼓的勝利。

保護三爺,是一種感恩的回報。他總是陪著我出去玩,我前邊走,他後邊跟著。撿到“好東西”,他讓我先挑;走到坑窪,他抱我過去;遇到野狗,他護住我,跺腳揮手喝罵。保護三爺,是一種成就感。小小的女孩,勇敢站在大人的身前,那一瞬間,自己變得無比高大,仿佛擁有無限的力量。保護三爺,更是一種本能。共同的血脈,將我們緊緊連接在一起。

我是唯一被三爺傾注了全部疼愛的孩子。

媽媽懷我時,奶奶每天都提心吊膽。當年大家族同住一個四合院,她始終忘不了,妯娌們臨近生產要到親朋家借住,生完小孩再抱回四合院。因為每當有人懷孕臨產,三爺就會突然犯病,大吵大鬧,砸碎玻璃,推翻院中農用工具,揚言要用刀將臨產女人的肚子剖開,拿出孩子扔到野地去。瘋子用屬於自己的極端方式,表達不允許女人在家中生產的堅定意誌。

三爺的表達是無效的。爺爺的兄弟們陸續生養了五六個孩子,孩子們長大了,大家分成小家。分家時,太爺爺宣布四間北房老大、老二平分,兩間西廂房屬於老三,老三百年後,西廂房由照顧他的兄弟繼承。大爺爺不肯因為兩間房,而為個瘋子操一輩子心,爺爺就說,我來管,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讓他餓著。奶奶負責操持所有家務,增加個隨時會犯病的人,當然讓她頗感頭疼,但想著不過加雙筷子的事兒,何況將來那兩間西廂房可以留給自己的某個兒子,於是默許了。從此,三爺成為爺爺家的正式成員,除了晚上回到自己的房子睡覺,其他時間都待在爺爺家,吃喝、幹活、消磨時間。

時光如同米缸裏的米,不知不覺就見了底兒,仿佛是燒火做頓飯的工夫,奶奶的孩子們也成年成家,生兒育女。奶奶這時後悔當初對三爺的接納,她愛麵子,不肯向新媳婦介紹三爺不僅木訥呆傻,還偶有暴力;她更不能毫無緣由地讓兒媳婦到親戚家借住並生產,那將極有可能引發婆媳戰爭,更會讓親家心懷芥蒂。

到我出生時,三爺的病情已相對穩定,沒有激烈暴躁的症狀,但奶奶仍暗自擔心會刺激三爺,做出傷害產婦和孩子的事情。

讓奶奶沒想到的是,我的降生出乎意料地順利。三爺沒有任何過激反應,並對我格外寵溺,他緊緊地盯著伸胳膊蹬腿咿咿呀呀的娃娃,充滿慈愛和歡喜地說:“這小人兒啊,這小人兒啊。”我剛學會走路,總是一路歪斜地半走半跑,大人們笑嘻嘻地跟在身後保護,還會緊張地瞥著三爺。三爺也總在我身邊,他也怕我摔倒,看見我專注地玩一個瓶蓋,他湊上前來遞過來半截鉛筆、一個小瓶子以及他雕刻的小木工。我的注意力立即轉移到這些新奇的物件上,然後三爺就會被斥責:“從哪兒撿來的,髒不髒?要是讓她放嘴裏還不卡著快拿走”我四五歲時,農村沒有這樣多的汽車和往來的人群,大人們放心地讓小孩子自己去鄰居家找夥伴,或者獨自在街上玩沙子。三爺總是跟著我,像個安靜的保鏢。

也許是我生逢其時,三爺的病情已經穩定;也許是血管裏流淌著相同的血液,本能促使他疼愛隔輩的孩子。總之,他人眼中的瘋三爺,隻對我好。

是的,隻對我好。弟弟妹妹們還沒能長到能夠與他玩耍的年齡,他就拋棄了整個世界。隻有我,得到了他唯一的疼愛,成為他的寶貝孩子,一如成為爺爺奶奶、父親母親、所有長輩的寶貝孩子。

一九八九年,麥子金黃的季節,六十二歲的三爺拎著鐮刀一直向西、向西,步行十裏地,走到抗日戰爭時期發生慘案的西羊坊村,走上鐵軌,迎向列車,為生命徹底畫上句號。

一九八九年,我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每天忙著讀書、爬山、捉魚、跳皮筋、捉迷藏起**學,回家睡覺,除了吃飯沒有一刻安靜。我正是自尊心強的年齡,我再沒有時間陪三爺說話,也不再關心他的破骨頭、玻璃球、木刻小動物,我開始嫌棄他,然後忽視他。我的生活是彩色的電影,他是記憶裏黑白的碎片。

三爺真誠地對小孫女付出情感,真實地陪伴著我度過青少年時光,可是在我的記憶裏,他又是如此虛幻,好像從來不曾出現過。

關於三爺死亡的疑問一直在我內心糾纏:他是因為瘋病傷害了腦神經,誤入歧途?還是厭倦了幾十年重複枯燥孤獨的生活,以生命為籌碼,與命運進行了最後的抗爭?抑或他的精神已經恢複了健康,麵對日新月異、繁華喧囂的世界,無力融入、無法交流,再難忍受內心的荒蕪,才選擇了生命的休止?

多少年後,當我的人生也步入低穀,麵對命運的選擇陷入迷惘,我記憶裏的三爺驟然變得鮮明,然而一切都是破碎的,我要通過父親、母親、一遍遍打撈記憶,才能拚出一幅關於他的似是而非的拚圖。

我的老家是個小平原,四周被山包圍著,也被山保護著,極少發生大的水旱天災。在經濟發展緩慢的年代,鄉親們普遍以種地為生,很少有人外出跑江湖做生意,大家安穩守著土地過日子。

三爺是家中老幺,從小聰明,學什麽都快,幹什麽都利索,他能自己修理日常工具,更寫得一手漂亮的字———這在農村就已經很了不起。他還特別聽話勤勞肯吃苦,很得私塾師傅的賞識和太爺爺的寵愛。三爺與他的兄長和同輩朋友一樣,生命的路線早早被設計好:讀幾年書,學習種地,結婚生子,養兒育女,到老了含飴弄孫,再教育子孫如何種地。他人生的前半程,嚴格按照設計好的路線行進,他被社會的模具套印成標準的版式,等他真正走上生活的賽場,命運又用幾個偶然的瞬間,把他推離了既定軌道,拋向荒涼未知。命運的第一次捉弄,發生在三爺十幾歲,已經是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人占領了北平,大年初一的家宴不甚豐盛,門口也摘下了往年掛著的紅燈籠,不過農村人還是要放炮仗的。炮仗有驅鬼的寓意,鬼真的來了,老實怕事的農民雖然什麽也不敢說,仍要從吃喝中擠出錢來買些驅鬼的炮仗。在土地廟祈福後,三爺開心地點燃了引線,一聲巨響,炮仗飛上半空。圍觀的孩子們的歡呼聲,掩蓋住了三爺的驚叫———炸飛的炮皮帶著殘存的火藥,衝進三爺的右眼!

三爺經過及時治療,眼睛保住了,沒想到第二次傷害接踵而來。村北麵的山叫冠帽山,山名承載著村民升官發財的樸素願望,雖沒聽說村裏出過什麽高官貴人,青山綠水卻也藏著鄉下人吃喝穿用的財富。孩子們上山放羊、撿柴、割草、摘榛子,完成家長布置的工作之後,大山又變成巨大的遊戲場。隻是這一次,遊戲成為三爺的一場噩夢。他撿回了一顆廢棄的子彈,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院子裏玩起來,也許他是想研究這個小東西到底裝著什麽,竟然能夠讓生命在它麵前愴然隕落?還是單純因為好奇和淘氣?當磚頭高高舉起,再重重落下,電光火石間,意外發生了。封印著由硝、木炭和硫黃組合成的惡魔被引爆,這次徹底奪走了三爺的右眼,他左眼的視力也受到影響。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命運並沒有就此放過三爺。國民黨抓壯丁,三爺被抓走,關進南口一戶人家的牛棚裏。我曾用地圖軟件搜索,發現從老家到南口開車需要一個多小時,步行九個多小時。我無法想象,三爺和其他人被繩子拴著,像牲口一樣被推搡鞭打著一路走走停停。聽老人們講述,那支隊伍不斷壯大,人員不斷變化,有人使了錢被偷偷放掉,有人找機會逃跑沒再回來,有人逃跑被捉回毆打殺害。三爺趿拉著磨破底的布鞋艱難地走著,覷著視力模糊的一隻眼睛恐懼地看著,腳上的血和眼前的血糊成一片。牛棚裏最終隻剩下三爺,一關就是三天三夜。有時候有人送水和飯,飯是幹硬幹硬的小窩頭,水是漂著樹葉、沉著沙子的髒水;有時候送飯人忙著打牌,忘記了還關著個殘疾青年。寒風吹透破衣,夜黑得看不到邊,星星冷得像無情的鬼眼三爺不敢哭、不敢喊。當家裏東拚西借終於湊足錢贖出三爺時,三爺徹底瘋了,有個風吹草動就狂暴發怒、驚懼顫抖。戰爭如同燃燒著地心熔漿的惡魔之車,將行進途中觸碰的一切燃成灰燼,就連碾過的碎石都被注入致命的黑暗力量。三爺正是被魔鬼的發梢掃過,跌入生命的深淵。

新中國成立後,鄉村生活逐漸安寧。太爺爺開始為三爺籌劃未來,上山拜佛求來香灰做藥,請下鄉的醫療隊為三爺進行電療。在平靜的生活和精心的照料下,三爺逐漸好轉,病情趨於穩定。太爺爺又費盡心思為三爺娶了房媳婦,期盼大難不死的三爺能享後福。

可三爺的厄運並沒有停止,他接連發生意外:掘井挖泥受了風寒、下地幹活兒挖出人頭、媳婦與婆婆衝突憤而離婚命運的重拳猛擊,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極限,他自己開設法庭,宣布了將精神永遠囚禁的終審命令。

太爺爺為三爺算命,期盼神秘的力量能夠扭轉命運。算命瞎子哼哼哈哈,用手中的木棍重重地敲擊地麵:“命是天生,絲毫不差。”這句話,決定了太爺爺最終的放棄,抑或他早已失去信心,一直在等待這個論斷。

我曾經一度認為“命是弱者的借口,運是強者的謙辭”。貝多芬也曾被命運逼入絕境,少年喪母、愛情失敗、身為作曲家卻失聰,麵對有如暴風雨的命運,貝多芬勇敢地站了起來,他在《第五交響曲》的樂譜上寫道:“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決不向命運低頭。”我想,三爺也應該勇敢與命運鬥爭。

我長大才發現,生命中遇到的一切,並不是我在溫暖花房中的推衍,我也開始涉入命運的激流,我越過一道又一道灘塗,跨過一條又一條旋渦,自信滿滿。然而,我終於在一個夜晚失眠,疲憊卻無法安睡,工作、生活,同時遭遇巨大危機,我試圖抵抗,設想了若幹方案複盤,算來算去依然是同樣的結局,既然怎樣選擇都是錯,躺平是不是最好的選擇?我內心承受的壓力,如同繃緊的弓弦,下一秒就將怦然斷裂。盯著被黑暗吞噬的天花板,不停旋轉的旋渦讓我頭疼欲裂。不是應該勇敢鬥爭嗎?如果走上的是必輸的戰場,是否一定要繼續向前?我困惑了。

父母通知我,老家準備翻新房子,讓我回去當參謀。我全無興趣,卻架不住頻繁的電話催促。我回到村子中,一切陳舊如往昔,我在老房中一遍遍逡巡,明明知道拆舊建新是為了更好生活,但想著住過幾十年的房子即將變為殘磚斷木,內心還是充滿了莫名的疼痛,就像我現在的生活。我突然覺得,每一塊殘損的磚木都變得格外親切。

陽光如昔日那樣溫暖,我驟然看見東廂房外的土牆下,那個塌了一半的狗窩處,有閃閃的亮光!我走上前搬開破瓦斷磚翻找,發現了一枚透明的玻璃球!

那裏曾經是三爺的樂園,收藏著他最愛的寶貝。三爺是個瘋子,可是他在我麵前一直溫和、清醒。當他被命運逼到牆角,他依然在尋找讓自己愉悅的玻璃球,手工雕刻的木頭小狗,感受愛人和感受被愛。泰戈爾說:“當我們真正熱愛這世界時,我們才真正生活在這世上。”我的瘋三爺,他有他微弱的光,他也真正地活過啊!

我撿起玻璃球,舉在手中,陽光照耀下,如此璀璨。三爺瘋了嗎?也許瘋了,也許沒瘋,瘋狂的是他曾麵對的世界,而不是他。他選擇了自己的方式對抗這個世界,無關對錯。今日的我,其實遠沒有三爺堅強、明亮,或者,在冥冥中,三爺在用這粒玻璃球的光,鼓舞我勇敢地與過去切割,遵從內心的本真,去熱愛殘缺卻真實的未來。

我轉過身,麵向老宅,大聲說:“拆了吧,再蓋一座更好的房子!”

我離開了老房,揣起了玻璃球,這上麵有三爺的精魄,他有如一葉小舟,被遺棄在命運之海上,小舟曾完全聽憑大海支配,卻也豎起風帆,尋覓港口,無論在世人眼中,是否為憂慮的不毛之地,抑或無理性的世界。

我也要尋覓自己的港口,越過生命中的險灘。那一夜,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