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老溫家門的一刹那,我有點茫然。

老溫和我不在一個區縣,認識很多年,去他家是第一次。在我的想象中,他的家或是北歐極簡———純白的家具,地板、桌麵、衣櫃光潔得仿佛能照出人影;或是中式古典———成套的明式家具,祥雲堆疊的裝飾。

實際上他的家跟普通人家一樣,幹淨整潔規矩。錯位的是我,預期與現實產生了偏差。

推開屋門,右手牆上是宜家的收納洞洞板,掛著零散物品,左手是純白鐵藝收納置物架,置物架的每一排都放著兩個透明塑料收納盒———有的半空,有的全滿———顯然每個收納盒固定盛放某一類物品。從客廳抬眼望去,大幅的半落地玻璃窗,寬飄窗,上麵放著半米高的白瓷毛主席像擺件,窗台左邊是一個微型縫紉機。客廳被右側通往臥室的過道自然分成兩個區域,靠門的一邊是餐廳區,白牆對著左側的玻璃餐桌,桌上隻有一套景德鎮青花茶具。靠窗的一邊是客廳區,右側是深胡桃色雕花羅漢床,左側是半牆開放式深胡桃色書櫃。書櫃的每層都滿滿當當地放著兩排書,內側的書豎放,外側的書橫放,最大程度用足空間,同時確保讓人看清每本書書脊上的書名。多數書都很舊,紙張泛黃。每層書櫃放置不同類型的書,京劇、樂譜、古典文學、現代文學等類型的書各有區域。書櫃中間鏤空處嵌入一台電視,蓋著白色繡花罩布,書櫃上有一套小巧的泥塑樣板戲人物、兩盞樣式不同的鐵路信號燈、一張他的照片、一張他父母的合影。

房間中西古今合璧,卻毫無違和感,如同今日的北京城,舒展襟懷,包容新舊,卻自有性格:穿高跟鞋西服套裝的職場精英與著旗袍盤頭發的溫婉美女,彼此漠然地擦肩而過;銷售百貨雜物的鄰家小商店、舊式經營的古玩店與炫彩轉燈的發型設計室、客人寥寥無幾盈利嚇人的整形美容醫院,在同一條街上各自演繹自己的四時物候。

其實老溫的家也宛如他這個人,熱愛京劇和傳統文學,並沒有影響他成為成功的連鎖企業運營經理人,兩種不同的靈魂在他的身體裏和諧共生,根據環境,隨時進行無縫切換。

他的家唯一符合我的想象之處,是近乎潔癖的幹淨。每本書、每樣物品看似隨意,實則安放妥帖,木紋地板纖塵不染,廚房的牆壁和廚具潔淨發亮,玻璃上沒有一丁點汙漬、一絲手印,澄淨透明,陽光照進,光線裏竟沒有灰塵躍動。

我在他的書櫃前瀏覽,卻沒有發現他曾誇耀的全套“樣板戲”演出總譜,想必珍若拱璧,壓在了箱子底。最打眼處,卻是十二冊一套的《紅樓夢》,邊緣磨損嚴重,留下主人常閱的痕跡。書已快翻爛,封皮依然幹淨素雅,卻仿佛並不怎樣珍惜,兩三本隨便攤在書櫃上。

我拿起櫃子上擺放的照片。這是老溫的戲曲藝術照,應是幾年前照的,比現在瘦,更顯帥氣,反串花旦,濃眉如黛,紅唇皓齒,目光深邃清亮,皮膚白皙得像花旦的長水袖。

“京劇裏的衣服真逗,那麽長的袖子多礙事啊。”我竊笑。“這叫水袖,用處大了,京劇裏要專門練水袖功,通過抖袖、翻袖、擲袖這些動作,傳遞人物的感情。搭配動作特別好看。”他從臥室裏拿出一件特殊的白色衣服,衣服很短,僅蓋住肩膀,袖子很長,每隻袖子大約有一米五長。他將這件奇怪的衣服穿在身上,唱“我隻得放大膽四處找尋”,然後身體下蹲再站起,雙腳前後變換位置,雙手大開大合,伴隨水袖舞動。這一刻,水袖就是薛湘靈焦急躍動的一顆心。

“好!”身邊懂京劇的朋友鼓掌喝好,問:“你天天在練嗎?”

“練啊!不練怎麽行?我特地做這件水袖,就是為了練功用。”

“你做的?”我驚訝他竟然能夠熟練使用縫紉機。我印象裏,這種物件在家庭生活中消失已久。

“當然,縫紉機好用。”

我拉過白綢長袖,看見針腳平直細密。

老溫是我朋友的朋友,結識於一次飯局。滿桌人我隻跟他不熟,貌似他也隻對我陌生。那天因為加班去得晚,我到的時候,他正在唱京劇。《紅燈記》聽了個尾音,然後開始《盜禦馬》《貴妃醉酒》曲調婉轉,仿佛要把嗓子拗斷,卻每個字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在鼓掌、叫好、打拍子。

酒至微醺,正是開懷之時。

他唱得高興,離開座位連唱帶演,口中行腔,身上的每個動作卻都幹淨利落。我不懂京劇,隻約略知道京劇有“四功五法”之說,即“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我囫圇猜著唱詞,多少理解了劇情,頓時覺得小夥子老帥了。

我悄悄問朋友:“頭回在酒桌上聽唱京劇的,你們真會玩兒。”

喝了酒,自然而然調高了音量,背後的議論被老溫聽了去。他哂笑:“這可不能叫玩兒,京劇就是幾百年前的流行音樂,不過,你信不信,等現在很多流行歌曲都沒人知道的時候,京劇依然還能留下去,沒別的,這裏麵有中國的文化烙印。”

後來,我跟他熟悉了,他告訴我,他喜歡京劇始於初中,偶然聽了場《紅燈記》,然後狂迷上了樣板戲。為了湊齊所有樣板戲的京劇總譜,老溫一次次去潘家園淘書,幾年間,居然真的湊齊了。

再後來,他開始癡迷京劇,沉浸其中,廢寢忘食,有點“瘋魔”的勁兒。

那天吃完飯,大家去唱歌,他邀請我一起去,說讓我聽聽他一個人用京劇碾壓一桌人的流行歌曲:“每回他們都不服,這次你當個裁判。”

我推說有事,他很遺憾,約定下次。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五音不全,一首不會唱,攪局第一名,隻要開口必清場,效果絕佳;自己根本聽不出來音準,更不懂京劇,談何裁判?我更加不會告訴他,他這種人,正是我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京劇是以聲音為招牌的曲種,有個好嗓子是老天爺賞飯,但我沒有想到喜歡京劇的老溫,閱讀量也是驚人。

夏末的一天,我去找朋友,讓他幫我指點一篇練筆的小說,偏巧老溫也在。

朋友在電腦上逐段給我點評,老溫拿著一本文學期刊過來,對我說:“你這小說太散,而且裏麵的人物,有的出現一次,就跟故事沒關係了,你的目的是什麽?小說裏的人物都應該有用,可以草蛇灰線,伏脈千裏,但是首先還是要讓人物發揮作用,好比京劇《鎖麟囊》,梅香起調和作用,一問一答,就把所有人都串了起來”

我震驚他一個不寫小說的人,竟然看得這樣明白。朋友說:“你不要小瞧他,他不僅讀得多,而且讀得深、讀得透。一般人《紅樓夢》讀三遍就覺得自己了不起,老溫從頭到尾讀了不下三十遍,而且是隨處拿起一部分就讀,這樣的斷續讀法,算下來至少又將全書讀了幾十遍。你現在隨便從書中拿出一句來問他,他就能把這一句前前後後的事兒給你講得透透的。”

朋友告訴我,老溫初中參加校園文藝演出,憑借一曲《紅燈記》選段獲了獎,獎品是一套《紅樓夢》。他將這套新書拆開分冊,手工裝訂成十二冊薄本,隨機抽著讀,揣摩前後段落。

我肅然起敬。我讀書慢,既缺乏耐心,更缺乏這種敬畏心。那天朋友向我推薦了三本書,建議閱讀借鑒。

一個星期後,老溫發信息問我那三本書是否讀完了,我說沒有,那麽厚怎麽可能那麽快讀完。又過一星期,他又催我,我說剛剛讀完了一本。

“我上星期已經讀完了,兩本一般,不再翻了,一本比較好,已經看了第二遍。我原本覺得你的寫作風格與另兩本書很像,想等你讀完這三本再推薦給你。沒想到你還沒讀完。你既然想要寫作,就應該多讀書啊。”我都能聽出他語氣裏的苦口婆心和恨鐵不成鋼。

我內心苦啊,讀書是個持續的工程,如同蓋樓:地基打得深,在最初會耗工時,但是後期能支撐起風雨如磐的高樓大廈;最初地基打得淺,隻能蓋平房,如果蓋到半截不甘心,想蓋高樓,隻能先回頭來下笨功夫把地基夯實。

我告訴他:“讀書如同唱京劇,唱念做打不是一天練就。你從少年練起,有童子功,我卻要從常識開始學起,哪有那麽快。”

他哈哈大笑,然後,繼續盯我的讀書進度,交流讀書心得,但是在讀書的時間上不那麽逼迫了。

我覺得老溫真是聰明,任何新鮮的事物在他那裏,都能快速掌握,點一下就透。我不知道這份聰明是來自上天饋贈,從一出生就寫在基因裏,還是源於後天的鍛煉,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朋友的公司年底要開年會,準備排練節目,請老溫幫忙。他有如大將,排兵布陣,氣定神閑,應付自如。舞台、音響、道具、雜務,每項工作都安排了專人負責,清晰明了,公正均勻。全場節目一氣貫通,不論是評書、相聲、小品、歌曲,他都能在彩排時發現表演的問題,並進行指點,偏偏還讓人心服口服。

年會上,他組織排演京劇《鎖麟囊》,臨時演員裏隻有一個人會唱幾句戲裏的唱詞,這幾句唱詞僅僅是薛湘靈憐貧惜弱時的獨白。老溫於是加入一個旁白演員,介紹故事前因後果,引出春秋亭這部分,改編成混搭情景劇,會唱京劇的演員演薛湘靈唱京劇,讓一個會唱歌的演員用《太陽當空照》的調子唱趙守貞的唱詞,其他人都是普通話道白。這樣的混搭節目,居然贏得了好幾次掌聲。

年會完美,上下皆大歡喜。我讚美他是全才,他告訴我藝術原本就是一通百通。

他也帶我們去他的朋友圈子,參加票友聚會。票友們泰半每周固定一天聚會,輪流請客,都是些不太貴的蒼蠅小館。大家提前到場,互相鼓勵也互提意見,高興的時候,他會拉胡琴伴奏。我偷偷問:“京劇的頭麵多漂亮,你們為什麽不扮上?”他語氣淡得聽不出一絲感情:“沒場地、太麻煩。”

喝酒吃飯,酒到半酣,哪位高興站起來唱兩句,大家掌聲未落,又有人站起來,新的一輪票戲開始了。

大家唱的時候,老溫一邊打著拍子哼著調,一邊跟我說:“讓你閨女跟我學京劇吧,把京劇學透了,想學其他各門藝術都能快速入門。”

“拉倒吧,她嗓子像我,天生的五音不全。你還是趕緊指導指導她說段評書吧,好參加五月鮮花藝術節。”

指導孩子評書,他先布置任務,讓孩子練習“貫口”,把嘴皮子練出來;背熟段子,然後再輔導表情和動作。

一周後的周末,他現場指導:

“這段評書中可以再加上這段貫口,絕對出彩,我先給你來一遍。”

“不能用朗誦腔啊!‘啊,生活多麽美好,啊,我愛這清晨的朝陽’,你聽聽是不是太誇張了?”

“這句咬字不清楚,跟著我念”

“這個動作不對,手擋臉了。你是表演者,你得時刻讓觀眾看見你的臉。”

“這個動作腳底下不能動,把根紮穩了。”

問題就像打地鼠遊戲裏的地鼠,這個問題按下去,那個問題跳出來。我覺得他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他依然不急不躁。我卻忍不住,說:“孩子朗誦腔根深蒂固,你的常識對她來說是全新的知識。咱們就讓孩子隻單純背誦,不加動作,然後你講評書的基本規矩,反而會快一點。”

他忽然落寞了。我心裏咯噔一下,自覺又犯了話多的毛病。我趕緊組織飯局彌合,偷偷告訴我們共同的朋友,飯桌上一定要說到我這個人大大咧咧、說話雲山霧罩、沒邊沒沿的特點,不要讓老溫多心。

飯桌上,沒等我拐彎抹角地道歉,他卻說我的話很對,讓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曾經托關係找一位京劇名家指教,結果人家根本不指導我。以前我一直以為這個名家小家子氣,怕我偷了師,現在才知道,我是外行,人家根本沒法子指導我。我唱戲的來派,看著有點意思,實際上隻是皮毛,從根子上就不對,底子輕浮。人家的基本功是童子功,是多少年下苦功夫,一步步紮實的。”

我勸慰他不要氣餒,他也有多年練習的功底,又肯吃苦,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先清空,重頭來就可以了。

他說不行啊,這一行跟其他行不一樣的。學的本事已經長在肉裏頭了,對的對著長,錯的錯著長,對錯攪和在一起,就拆不開了。

我又說,我覺得你比真正專業的京劇演員都牛,他們唱老生的隻會唱老生,唱花旦的隻會唱花旦,你卻文武男女各種角色都能拿起來。

他苦笑,說不是那麽回事,真正的京劇專業,一入行就是一輩子,人隻能專於一個行當,甚至一生隻能專心演繹一個人物,所以人家才能把人物演活了,我終歸是票友。什麽都能行,就說明我是門外頭的。

同桌有喜歡京劇的新朋友,以為京劇是共同的話題,便提起特別喜歡王佩瑜。他卻吐槽王佩瑜那算什麽京劇?真正的京劇名角應該是固守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怎麽能想怎麽來就怎麽來?

“王佩瑜宣傳京劇,讓大家能聽懂京劇,讓大家了解京劇,然後才能讓京劇重新活過來、火起來啊?”

他什麽也沒說,眼眶有點紅。“咱們喝酒!”

那一晚上,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大雪飄》:“大雪飄,撲人麵,朔風陣陣透骨寒”始終不肯換曲目。

我猛然轉頭,看窗外燈火璀璨,照亮了路上的大雪紛飛,像是專門布了個舞台的場景。我看著看著,飄舞的雪花,仿佛飛進了眼裏,糊成一片。

後來,他公司不忙的時候,常來找我們聚。

他工作忙的時候忙死,人家“九九六”,他“零零七”,但是他不忙的時候也能閑死,因為他經常“炒”老板,認為有的老板外行管內行,有的甚至不明白自己企業發展方向到底是什麽。

“明顯的運營漏洞,一次次提策劃方案就是不聽,照他們那麽胡指揮,別說發展,不倒閉就不錯了。我是專業做運營策劃的,不能任憑企業按照錯的路子走,所以隻能我走。”

我勸他:“你多跟領導溝通幾次,有的時候,人就是愛鑽牛角尖,多解釋幾次,人家沒準就明白了。”

他說:“他當領導的,要我教他?”

我知道再說什麽也沒有用。老溫認準了每個人都應該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別人沒義務去幫忙。

流行歌曲變化快,可以幾個月就換一種流行風格,然而京劇的節奏慢,一個京劇演員選了行當,基本上一輩子都沒法子改變了。一個喜歡京劇的人,應該沉穩。他“炒”老板這事兒,不該是他的風格。

他太驕傲,就像京劇,華麗地站在舞台上,就是帝王將相。

他太桀驁,就像京劇,孤獨地站在舞台上,也要堅守底線。

一個男人心中有一股氣,有時候是好事,可以叫骨氣,讓人昂著頭向前走;有時候反而是壞事,成了賭氣,會錯判形勢錯失機遇。

這個有傲氣又愛賭氣的男人,曾經也是個有傲氣又愛賭氣的男孩。他讀初中時,成績排名靠前,父母雙職工,經濟上不犯愁,應該考高中、上大學,可是他一心一意要在初中報戲曲學校,母親不同意,理由是“五十塊報名費太貴,要是考不上呢”?

他賭氣不學了,以第一名的高分考入廣西的一所職業學校。等他過了叛逆期,才明白父母當初想要培養個大學生的用心。但是那一代父母教育的通病就是簡單粗暴,板著麵孔說規矩。孩子卻如同想要掙脫束縛的蒲公英,撐起小傘就會飛走。結果飛向遠方,落地後,長出來的依然是蒲公英。老溫在不知不覺間,成為父母當年的樣子,強調規矩,不願解釋,不肯妥協。

我問:“沒讀大學,也沒學京劇,你後悔嗎?如果重新來過,你是否妥協?”

他沉默,長久地沉默,沒給我答案。

談話不歡而散。我知道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之後很久沒有聯係。那次他把自己打開得太多,就像被冒犯的小刺蝟,把刺豎了起來。

我偶爾想起他,幾次拿出電話,卻沒有撥出。我知道隻能等,等他自己翻篇。

我們再次見麵,已是一年後。

他告訴我前段時間很忙,現在徹底不上班,重新開始,他寫了個關於京劇的故事:“寫熱愛京劇的人,這是個長篇小說,我已經完成初稿,正在修改。”

我為他歡喜,又覺得心疼,他走了這麽遠,繞了一個圈,依然在京劇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二十年前,他如果一路前行,將會走向怎樣的未來?也許,正是走在另一條路上的二十年,豐富了他的閱曆,曆練了不同的人生。好在即使麵對空山幽穀,他一直沒有停止呼喊,層層的聲浪終在沒有預料的時刻,傳遞了回響。

“我們現在從熱愛出發,在新的起點上開始奮鬥,把丟掉的二十年找回來。”我喝高了,繼續嘴欠。

他愣了一下,微笑,笑容平和,然後高舉酒杯:“好,以後一起努力。”

人活一輩子,應該有所愛,也應該為了所愛而堅持,即使再苦再累,也會化作最知時節的甘霖澆灌內心的枯涸,哪怕失敗,也是雖敗猶榮,至少,回首來路,可以望見那個目光清澈心懷希望的少年,坦然舉杯,敬曾經的過往:“還好,我未曾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