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林彈雨中,我一直在奔跑,穿越重重的鮮血,跨過層層的屍骨,四周炮聲隆隆,呼喊聲陣陣,我的眼淚是燙的,順著透明的皮膚流淌,滴落在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那些被鮮血染紅的年輕臉龐之上黎明前夕終於驚醒,掙脫如毒蛇一樣纏繞著思緒的噩夢,扭亮台燈,刺破窗外深邃濃鬱的黑暗。身體逐漸放鬆,臉上尚自濕潤,夢中的呼喊還在耳畔回旋。前赴後繼的青年倒下去,又有前赴後繼的青年衝上來,踩著血,踩著彈殼,跨過荊棘,跨過被炮彈炸出的坑洞,他們衝上前,不哭泣不回頭,他們在呼喊:
“衝啊!為了人民!”
在夢裏,我知道我在夢裏,夢裏的我不會被傷害,不會疼痛,也不會死,如同打開一本魔法書,跌入鄧布利多的冥想盆,旁觀,哭泣,心痛。
合上枕旁的《海陀風雲》,一組數字卻固執地在腦海盤旋:
一九四〇年一月五日,在延慶“後七村”霹破石建立了平北地區第一個抗日民主政權———昌延聯合縣政府,徐智甫任縣委書記,胡瑛任縣長。同年八月,二人遭受敵人襲擊同時犧牲,胡瑛年僅二十九歲,徐智甫年僅三十二歲。
一九四三年六月,民兵嶽坦為掩護昌延聯合縣二區區長劉文科犧牲,年僅二十九歲。
一九四四年秋,四十團的戰士杜明,在攻打敵人據點時英勇犧牲,年僅十八歲。
延慶遊擊隊長衛興順犧牲時年僅二十六歲;雲南籍李熔旭犧牲時年僅三十歲;四川籍常嗣先犧牲時年僅二十六歲;山東濰坊高傳紀犧牲時年僅十九歲這一組組數字,讓我的手和心同時顫抖。他們是如此年輕,如同角上停落著蜻蜓的新荷,如同頂破土壤的嫩筍,如同剛剛綻放青青枝芽的小鬆樹。他們即將迎來美麗的綻放,生命的鍾擺卻在平北紅色的大地上戛然停住。十幾歲啊,正是憧憬愛情的時候;二十幾歲,正是初為人父母的時候;三十幾歲,正是事業初露崢嶸的時候為了共同的信念,來自五湖四海的他們和她們做出了共同的選擇:為了人民去戰鬥!寧可生命隨時被畫上終止符!寧可上負白發蒼蒼的雙親,下負牙牙學語的嬌兒!
一九四一年二月四日,平北軍分區副司令員、八路軍冀熱察挺進軍十團團長白乙化在密雲馬營戰鬥中犧牲,年僅三十歲。犧牲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後妻子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直到新中國成立後,密雲縣整理黨史到白乙化老家搜集烈士材料,他的妻女方才知曉,永遠失蹤的親人竟是位大英雄!
那一年,我和朋友們一起編寫《烽火海陀》和《延慶紅色故事集》,為還原真實的人物,我們把時空回撥到英雄所處的時代,大量翻閱史籍資料、重溫紅色小說。其中關於平北地區的抗戰人物與故事,多得益於孟廣臣先生主編的《巍巍海陀山》《海陀風雲》等一係列叢書。
書中的無數細節,讓英雄不再是屹立在平北抗日戰爭紀念館的雕塑,變回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一九四二年年底,昌延聯合縣二區區委書記兼區長劉文科和遊擊隊長衛興順領導二區人民進行反圍子鬥爭。憤怒的敵人燒毀衛興順的家,抓走他的妻子,八歲的兒子號啕大哭,追著喊:“媽媽,媽媽。”敵人揚言,隻要衛興順投降,交出劉文科,就放了他的一家大小。此時,衛興順帶領的遊擊隊正埋伏在漢家川村東的山林裏,看得真真切切。他緊握拳頭,雙眼布滿血絲,下達的命令卻是:“誰也不準動!敵眾我寡,不能因救我老婆斷送革命力量,招人罵!”
龍崇赤聯合縣一區區委書記楊克南,赴刑場前,高聲唱起二黃起板:“楊克南出獄來龍歸滄海,罵一聲日本鬼漢奸賣國賊”並高呼:“殺了我一個,自有後來人”打開塵封的歲月,才能體味曆史的溫度。厚厚十本《海陀風雲》裏,無數英雄喊著口號走向刑場,其中一本書中的半本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抗日戰爭期間犧牲英烈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背後都有一個溫馨的家。麵對入侵的敵人,麵對卑鄙的叛徒,他們犧牲小我,犧牲小家,隻為了心中嶄新的中國!為了讓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同胞再不當亡國奴!為了讓未來的中國人能夠有飯吃、有衣穿,能夠挺直了腰板活著,他們用死為生命的高貴標注上荷的清白、竹的氣節、鬆的傲骨。他們視死如歸,因為他們心中信仰如炬。他們的生命停止在那一刻,他們的精神穿越時空鑄就永恒。如巍巍海陀峰頂上的青鬆翠柏,萬古長青!
我再次打開手中的《海陀風雲》,翻到趙起的故事。趙起是個血性的漢子,為兄弟報辱妻之仇,搗毀大莊科偽警察所,被逼上梁山,卻發現打日本人的土匪也欺負百姓。迷茫無望的時候,中國共產黨來到延慶大莊科,他終於找到了真正為了人民戰鬥的隊伍。他參軍入黨,一直耿耿於懷自己年紀太大,怕給隊伍拖後腿,於是樣樣幹在前邊,刻苦認真,勇敢頑強,殺特務、拔據點、打鬼子,成為大名鼎鼎的平北遊擊大隊三中隊中隊長,威名遠播。
一九四一年趙起犧牲時,不過四十三歲,與我現在的年齡相仿。“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看著他們的故事,我總是感到羞愧。四十多歲的自己一天到晚操心的是孩子的學習、生活的品質、個人的追求。“我,我,我!”心中無數的我是無數的私欲。平北抗日根據地最初的開辟者之一,四十歲入黨的趙起,心中有鄉親、有國家,唯獨把一個“我”舍棄。丟掉一個小小的“我”,寫出大寫的“共產黨人”。劉郎麵對趙起也會慚愧吧?劉備有誌氣有才氣,砍砍殺殺為的卻不是天下人的天下,為的不過是建立個人的不世功勳、家族的萬世榮華。而共產黨人趙起願意為了後人的幸福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許我不該過於自愧,今日的生活,國家昌盛、小家和美,每個人都能夠自由追求自己的夢想,在工作中奉獻又在工作中實現自身的價值,這不正是白乙化、趙起等平北抗戰的英雄以及一代代的共產黨人所盼望的嗎?
《巍巍海陀山》和《海陀風雲》共計十四本書,一千零七十五篇文章,約三百四十四萬字。《巍巍海陀山》一、二出版於一九八九年,另有《景仰紅色記憶》等書。這套書的主編孟廣臣先生,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一日逝世,享年八十五歲。他耗費三十餘年心血組織采訪編寫平北大地英雄事跡,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二〇一六年十月,他任主編的《平北抗戰故事》出版。如今,很多書中的人物先後離我們而去,就連抗戰時期最小的兒童團員也已是耄耋之年。他們不再發聲,曆史將被塵封。孟先生幾十年如一日致力於史料整理,跋山涉水尋訪當事人,搜集整理紅色素材,為我們後人留下寶貴的第一手曆史資料,可謂厥功甚偉。從這些書裏,我看到孟先生的信仰之光和赤子深情。
孟先生是作家,他的小說《侯起與雨花的故事》中,侯起的原型就是趙起。根據文學創作理論,悲劇具有更強的動人力量、情感衝突,更能激發欣賞者的崇高感和鬥誌。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認為雖然悲劇表現痛苦與恐怖,但它使觀眾產生痛感的同時產生審美快感———即藝術鑒賞產生的美感,而這種美感又會使藝術家融入作品中的崇高感與觀眾的道德觀念溝通起來。按照《侯起與雨花的故事》的故事發展脈絡,應該是悲劇的結局,把勝利曙光留給年輕的追隨者。書中雨花不屈從當慰安婦的命運,被敵人打得遍體鱗傷,最終犧牲。候起與敵人激戰到彈盡跳崖,也隻有犧牲一條路可走。孟先生卻以巧合的方式,給了候起與雨花大團圓結局。讀完一遍後,我從雨花被敵人抓走重讀後半部分,《海陀風雲》中趙起的形象與書中侯起的形象慢慢重疊。讀著讀著我忍不住落淚,我讀懂了孟先生的至善與疼惜,他舍不得讓侯起和雨花犧牲。他讓書中的侯起回到了青春的年齡,找到了摯愛一生的伴侶,並且迎來了抗日戰爭的勝利。他在書中讓那些為了抗日犧牲的英雄們重新活了一遍,這一次英雄們活著歸來,笑著擁抱鮮花與掌聲,他讓筆下的英雄們生活在他們犧牲生命換來的平安幸福中。
黎明到來,明亮的光線穿過玻璃窗照射在書桌之上,一本本攤開的紅色書籍,閃耀著金色的光芒,這光芒來自書中的抗日英烈,來自滿懷熱忱寫書的人,也來自所有為了中華崛起民族複興不懈奮鬥的中華兒女。光明中,我看見紅色基因賡續綿延,信仰之光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