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每個女孩子心中都藏著一個夢想著的地方?這個地方,可能真實存在,也可能根本是由幻想生成,小心珍藏,不肯告訴任何人,就在心中悄悄搭建,等到搭建到完美,再悄悄把心上的那個人放進去。就像小女孩兒過家家,圍著床單,卻假裝那是華美的蓬蓬裙禮服,被流鼻涕的小男孩牽著,也會覺得他是風度翩翩的王子。是否女孩子的心中,都藏著美好的夢境:一個地方,一個人,從此歲月靜好。

我從小心中那個夢想的地方,是一條路,一條夏天濃蔭蔥鬱篩落碎金、秋天金色落葉翩若蝶舞的林蔭路,兩側樹木的枝葉在雲端相互碰觸,肥沃的土地下盤根錯節的根須彼此交叉。樹的腳下,還要有由小朵野花連綴成片的錦緞,把小巧單薄的花朵開成如火如荼的熱烈,充滿自信和生機。若有微風拂過,鮮嫩翠綠的葉子輕輕搖動,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婉轉悠揚的歌,又像低聲傾訴隱秘的心事。這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和最喜歡的那個人走在那條路上,心怦怦直跳,手緊緊相牽,把自己融進這風景,留給世界的隻是相偎相依的背影。

我問自己,為什麽會在心中繪出一條長滿樹、開滿花的路呢?

我想,表麵的原因是少年時對相關賀卡的驚豔。年少的我們總是萬分珍惜友誼,又總是苦於囊中羞澀無力表達。在過年的時候、畢業的時候,總會和同學們互送賀卡。我收到最多的是那種對折的卡片,整幅畫麵是延伸向遠方的林蔭路,金色的路、綠色的路、開滿鮮花的路,路上總有兩個人,手牽手的、麵對麵的、男孩騎自行車載著長發姑娘的,卡片外麵再罩著一層磨砂紙。我們隔著磨砂紙去看那幅圖,朦朧美好,像夢境一樣;打開卡片,在鮮豔明麗畫麵的留白處,是親愛的同學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的真誠的祝福。人生最純淨的記憶停留在最任性的青春,青春裏最深刻的印象是繪著唯美林蔭道的賀卡。

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原因呢,是因為珍稀吧。記憶中少年時故鄉的路,如樂府詩名《行路難》。我家住在農村,同學也都在農村。村莊裏住著質樸的人民,隨處可見的卻是髒亂的黃土路麵。陽光好的時候,一路瘋跑,身後就帶起塵土飛揚,總讓我想起“一騎紅塵妃子笑”,我的奔跑會讓誰會心一笑呢?會讓長輩皺眉,會讓跟在身後的人吃土。若是陰雨季節或者大雪飄飄的日子,去讀書的路程就是苦痛的記憶。小學校就在本村,所以我們走路上學,霏霏雨雪和黃土地親密擁抱就和泥了,還會因為路麵軟硬程度不同,形成大大小小繞不過去的水坑,一腳下去,能看見的隻有腳麵,奮力抬起,滿鞋黃泥。每每這時,我就想起戲文裏唱皇帝出行,要黃土墊地、清水潑街,不由得感慨:古時的皇帝啊,原來也過得不怎麽樣,麗日晴天出行還好,清水暫可壓塵,若是雨天、雪天,他連紫禁城都不敢出,豈不無趣?即使是村中的主路,也隻是鋪了一層沙石,路的兩邊沒有一棵樹,沒有一絲陰涼。盛夏的正午,回家與返校總是匆忙,“毒辣辣的日頭”這個形容詞,是當年經過實踐牢牢記在心裏的。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沙塵暴。我不記得小時候的春天的綠色,也不記得早開的花,記住的隻有遮天蔽日的沙塵天氣。黃沙昏天暗地,我們用頭巾包住頭,無論走路或騎車,都不敢睜開眼睛,從睫毛的縫隙裏看外麵混沌的世界。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相逢對麵,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到家一抖衣服,能抖一地土,一擤鼻子,潔白的衛生紙變成黑色。沙塵天氣如同牢獄的鐵柵,把孩子們關在家中、關在教室裏。當時還不懂沙塵對肺的傷害,沙塵天氣讓我們難以忍受的是不能出去玩。冬春季節的沙塵天氣,祖輩習以為常,老人稱之為“土賜”,中國古籍裏也有上百處關於“雨土”“雨黃土”“雨黃沙”“雨霾”的記錄,最早的“雨土”記錄可以追溯到公元前,說的就是沙塵暴。曾經多麽盼望不要有春天啊,直接到盛夏好了。

那時候也害怕秋季開學,開學頭兩個月,第八節課全是勞動課,主要任務就是揮汗如雨地在操場上拔草和種樹。瘋長了一個假期的荒草對土地有著過於執著的熱愛,幼嫩的手掌與堅韌的野草角力的結果就是紅腫。一邊拔草一邊抱怨,為什麽不等到冬天草枯了再開學。即使這樣,媽媽還告訴我,已經有了很大改善,四十年前,延慶,目之所及,除了荒蕪的丘陵,就是幹裂的沙灘。當年延慶流傳著這樣一句民謠:“一年一場風,從春吹到冬。今日風沙起,明日到北京。”說的就是綿延的青山擋不住進京的風沙,風沙天延慶先遭災,北京城次日就是沙塵暴。

因為缺失,所以格外渴望,越發覺得綠色是最醉人的色彩,樹木是最親近的朋友,一條唯美的林蔭路是心中如詩如畫的夢境。慢慢長大,我也從農村走進城市,生活的圈子向四處輻射。不管走到哪裏,我都首先在新的生活區域中尋找,尋找一條綠色的、黃色的或者色彩繽紛的林蔭路。比如從延慶去往龍慶峽途經黃柏寺村的路,兩邊是風姿綽約的垂柳,可惜路很窄,路麵坑窪不平。再比如從延慶去往八裏莊村的路,兩邊是參天挺立的白楊,可惜是一條黃土路,家庭汽車沒有普及的時候,騎車或步行去那條路上散步聊天具有相當大的難度。甚至在當時繁華的縣城,也依然沒有一條又幹淨整潔又浪漫溫馨又靜謐優雅的林蔭路。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的路還是隻在心中描畫。

曾經喟歎“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畫就是畫,畫裏的世界就是用來欣賞和豔羨的。誰又能想到,改革開放四十年,家鄉延慶創造了荒原變綠洲的奇跡,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仿佛一夜之間,夢中唯美的林蔭路就成為隨處可見的景致,心中的美好就成為普通的日常。我們可以隨時約上三五好友,就近找一條路或是走進一片花海,酣暢地玩上半天,保準手機自拍的照片都是雜誌封麵效果。灤赤路被評為北京十大“最美鄉村路”;鳳凰坨步道、珍珠泉步道等步道被網友親切稱為延慶十大登山步道;與S2列車線路同步蜿蜒的最美公路,每到春天,就會把和諧號列車擁進花的海洋,驚豔整個朋友圈我夢中的林蔭路啊,為何一下子遍布每個人的身邊!那要感謝一代代“造綠”人。延慶康莊南荒灘曾經是北京市五大風沙危害區之一。剛上班那些年,我們年輕人每年都去康莊植樹。同伴們嘻嘻哈哈地相互挽住胳膊,以為隻要鬆開手,僅憑著一個人的力量可能會被風吹跑。漫山遍野都是人,仿佛全區的人都來種樹了。大家從早上七點多一直幹到下午四點多,用鐵鍬挖樹坑,地很硬,是沙石灘,幹一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中午坐在樹坑上吃單位送來的包子稀粥,分外香甜。我們隻負責挖樹坑,專業的綠化造林隊在各方麵條件適宜時來種樹苗,確保成活率。我以為我們挖好樹坑完成了植樹的一半,另一半工作是把樹苗放進去,將土回填,澆水。後來看采訪才知道,我們每年參加植樹活動隻有幾天,我們挖的樹坑隻占植樹造林的一小部分,挖樹坑這個環節不過是萬裏長征邁出的第一步,專業綠化造林隊天天堅守在荒山荒灘上。專業綠化造林隊的同誌回憶造林最艱難的是缺水少土,“沒土,就在卵石灘上刨出一個個樹坑來,從外邊運來土,換上;沒水,就鋪管道、建蓄水池,把水從白河水庫經南幹渠引過來,給樹澆水。”水渠建好,購買專業設備,隨著難點一個個被攻破,植樹造林的進度越來越快。終於建成今日“十裏長山萬畝綠”的壯麗景觀,森林覆蓋率由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不足百分之七增加到現在的百分之六十多。

延慶的樹多了,空氣清新了,環境變美了。大家忽然發現,來延慶的城裏人多了,他們驅車幾十裏專門來看藍天看青山看碧水看綠樹,於是玉渡山、四季花海、百裏山水畫廊等生態旅遊景點應運而生。二〇一九年,在延慶成功舉辦的世界園藝博覽會,為延慶向全世界做了一波宣傳代言。現代園藝產業向延慶聚集,綠色產業拉動農民增收。《齊民要術》裏說,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好山好水好生態,是建設綠色發展的聚寶盆。當綠色走進城市,當城市擁抱森林,這美麗風景不僅滿足了女孩子的夢想,更把“綠水青山”轉化成“金山銀山”,讓老百姓憑借這方水土走上生活富裕的快車道。

仿佛一夜之間,我的故鄉從汙頭垢麵的土丫頭變身衣著嫻雅的貴氣公主,她被譽為北京的山水畫廊、首都的後花園。一九九九年,延慶獲評首批國家級生態示範區;二〇一七年,延慶獲評首批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示範區;二〇一九年,延慶成功舉辦世界園藝博覽會;二〇二二年,全世界的目光關注冬奧會和冬殘奧會延慶賽區的盛大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