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著頭,望道路兩側山坡上高達十餘米的枝葉繁茂的樹木。我一直傻傻地分不清暴馬丁香與其他卵狀葉片的樹木的區別,同樣向陽而生,同樣綠意盎然,同樣風起歌唱。每到六月,這裏就變身為“北京最香的山穀”,漫山遍野的暴馬丁香讓整個森林充滿濃鬱的香氣。丁香之所以令人喜愛,除了它素雅清純的美麗和沁人心脾的幽香之外,還因為它是愛情與幸福的象征,常被人們譽為“愛情之花”“幸福之樹”。

我也傻傻地分不清各式各樣的鬆樹,據說鬆樹有八十餘個品種。我特意請教了朋友,公園裏種植的鬆樹主要有油鬆、華山鬆、樟鬆、白皮鬆。朋友介紹之後,我認識了白皮鬆,仍然不能獨自分辨出其他鬆樹的區別。我眼中每一株鬆樹長得都一樣,都是針狀的葉子,或二針,或三針,或五針結成一束;都會在金色的秋天掛滿隨風輕晃的塔狀小鈴鐺———鬆果;都是充滿勃勃生機,全年穿著四季常青的衣裳,由春到冬,綠色也由淺向深逐漸變化。它們同樣高大挺拔,同樣樹冠蓬鬆,同樣傲雪臨風。每次看到它們,都會想到歲寒三友,想到不畏逆境、直麵艱險的堅韌精神。“鬆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李白《古風》)“君不見拂雲百丈青鬆柯,縱使秋風無奈何。”(岑參《感遇》)從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讚美青鬆高貴的品格。

北京八達嶺國家森林公園丁香穀風景區,主要樹種是暴馬丁香和鬆樹。一走進丁香穀,整個人便放鬆下來,被安靜擁抱住、被清新親吻著。

孩子們如同放歸大海的魚,早就玩嗨了。他們在休息區的秋千、竹馬上比賽速度與高度,在木桌上用小石頭當棋子玩老虎吃豬遊戲,在森林裏追蝴蝶捉昆蟲收集好看的花和葉。他們玩職業扮演遊戲,假裝自己是大明星,把森林中間空地當成舞台,把四周的樹木當成萬千觀眾,興高采烈地表演節目。風起,陣陣鬆濤就是經久不息的掌聲雷動。孩子本就是大自然的孩子,走進森林便進入綠色童話世界,立即與樹木成為親密的玩伴。

朋友的媽媽卻讓我認識到山林裏藏著無數寶藏。她鑽進一片密林,返身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捧蘑菇。我們追隨她的腳步,在樹下撥開厚厚的落葉反複尋覓,也沒找到幾朵可以食用的菌類。她在很遠的距離,就發現那株掛滿鬆塔的鬆樹,她摘下的鬆塔都有飽滿的鬆子,我們摘的鬆塔十個有九個裏麵的鬆子是癟的。她快速把鬆子剝離出來,讓我們品嚐,清香清新清爽的味道,讓人欲罷不能。我們驚奇這東西原來不炒也能吃。她還會隨手挖出一株植物,告訴孩子們這種植物叫什麽,有什麽藥用價值朋友告訴我,母親從小在大山裏長大,大山養育著他們,森林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裏給了他們食物的饋贈,更給了他們貧瘠的童年無限的樂趣。現在隻要有時間,她的母親就會到有山有樹的地方走一走,轉一轉。僅僅是在森林裏走走轉轉,就能為她打開哆啦A夢的任意門,帶她回到童年去,為她加滿了油、打滿了氣,讓她的內心充滿快樂和希望。

森林具有獨有的力量,能夠讓人放鬆和舒展,幸福和平靜。在森林裏,人是輕鬆舒適的。

我喜歡順著蜿蜒的山路,在濃濃的樹蔭遮蔽下,迎著陽光的方向,朝著山頂一路向上前進,就像暴馬丁香一樣向陽生長,向陽開花。我懷著朝聖的虔誠,在這隻有鳥鳴與草木香氣的山林裏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將內心的煩躁置換成平和的心境。我也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某一棵鬆樹下,麵對整片森林撲麵而來的綠色波濤,我感覺自己如此渺小,我感覺自己被融進這濃得化不開的綠色中去。融進綠色,就可以放下所有糾結和紛擾,忘記我自己是誰。在這裏,我好像能夠聽到每一朵花的低語,聽到每一片葉子的輕笑,感受到背靠著的這棵樹的心跳,那心跳已經溫和持久地跳動了幾十年,還要繼續穩定地跳動上百年,上千年。

我不知道,此時我背靠的這棵樹是否也在傾聽我的心跳。我隻知道,這一刻,我是如此想要更多地了解它、了解它們。麵對這靜謐的綠野,我覺得自己是如此無知,這無知讓我不能更好地去聆聽它們,不能更好地去愛它們,更不要提去關照它們。

在森林裏,我不再是孩子的帶路人,他們變成引領我的人。跟隨孩子們的節奏,從森林的深處往回走,不遠的路程卻用了很長時間。他們要玩小火車,他們要坐小木桌,他們要在森林教室裏看每一個展品,他們要讀路邊介紹森林知識的標牌忽然想起張文亮的詩《牽一隻蝸牛去散步》,跟著孩子,我也慢了下來,仔細觀察森林的細節,體會世界的美好,於是聞到花香,聽到蟲鳴,感受到風的溫柔。

丁香穀風景區其實隻是組成北京八達嶺國家森林公園的小小部分。八達嶺國家森林公園很大,由一座座森林茂盛的山林組成,是個天然大氧吧。公園總麵積達到四點四萬畝,包括紅葉嶺風景區、青龍穀風景區、丁香穀風景區、石峽風景區,詹天佑修建的中華第一條鐵路———“人”字形鐵路也位於公園境內。北京八達嶺國家森林公園幾個景區可以說各有千秋,我卻獨愛丁香穀的清靜幽雅。尤其是深秋,對麵山嶺上紅葉已然飄零成時光之歌的尾音,丁香穀裏依舊是高遠的天、長青的綠、沁人心脾的空氣,以及可以穿透靈魂的靜謐。日常生活是紛繁的浮躁,這空穀幽幽就像開給靈魂的藥,讓人停下來,淘洗掉過多的欲望,沉澱出孩子一樣簡單透明的快樂。

室外玩夠了,跟著孩子走進森林體驗館。我依然是孩子們的跟班。這座培養生態素養的國內首家互動體驗館,通過互動、多媒體、展板等方式,展示了八達嶺的森林變遷、森林藝術,用自然生動的方式讓孩子快速地了解八達嶺的森林和文化,帶著我們走進森林,走進森林大家庭的動物植物,了解森林資源的用途如果是大人遊覽,半小時就能走一圈逛完體驗館,孩子們卻要在這裏待上兩個小時。他們整體參觀並逐項體驗互動項目,然後分散在各自喜歡的角落裏,沉浸在各自的歡喜中。朋友的孩子最愛書吧,他喜歡坐在原木色的桌子邊,一邊看介紹森林、動物、植物的書,一邊透過落地大玻璃看外麵蓊鬱的樹木。我想他的思緒一定飛得很遠很遠,飛到我看不到的地方,看見滿天星鬥亮麗,聽到密林仙子私語,聞到神奇隱秘的甜香。總有一天,他們目光堅定步伐矯健,走向更美好的生活和希望,將我,遠遠地落在身後。而女兒又去看了一遍昆蟲的標本,然後就停留在手工坊,學習怎麽用小木片、鬆塔做手工。我好奇孩子們的腦子裏裝了多少奇思妙想,才能把同樣的木片變成千姿百態的裝飾品。這是多麽寶貴的好奇和熱愛,就如同一盞燈,永遠照亮他們前方的路。

我聽說公園經常組織豐富多彩的森林體驗活動,由自然體驗師給孩子們布置活動探秘任務,讓孩子和父母共同完成任務。體驗師帶領孩子們仔細觀察動植物,尋找不同顏色的花朵,分辨不同種類的鬆樹、啄木鳥的洞、動物的糞便、人工鳥巢、昆蟲、鳥類等。大家一起玩蒙眼毛毛蟲、我的樹、大風吹等遊戲,讓孩子們在森林中打開“五感”,去探索發現森林的奧秘。這樣真實快樂的森林體驗,把枯燥的知識變成有趣的遊戲,把陌生的自然知識活化成孩子喜歡接受的內容,一定能夠讓孩子對自然有更深刻的記憶。可惜心向往之,卻一直沒能參與,於是更添期待。

帶著孩子們,更讓孩子們帶著我,在森林公園裏待上一天,做一天心無雜念心無旁騖的孩子,是多麽幸福的事情。也許多年後,今天這些小小的孩子,會忘記曾經跟著我走過的千萬個地方,忘記夏日的丁香和秋天的紅葉,忘記在八達嶺國家森林公園裏度過的清靜平和的時光。但是,他們總會記得曾經呼吸清新空氣的歡暢,是來自樸實的樹木的饋贈;他們總會記住愛與幸福是一種花語,更是一種祝福,堅韌不屈是一種品質,更是一種激勵;他們會將對自然的熱愛融入血脈,珍惜一花一樹一魚一鳥。

我們與林中的鬆樹、草叢的鳴蟲一樣,都是大自然的孩子。